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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道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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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些小菜,非常清淡,角落里用绳子绑了只老鼠,江芷薇将其中一些喂给老鼠,看它没问题后,才挑了一些米粒喂给江菽,年幼的江菽睁着单纯的双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缩在角落里,怯怯地开口:“姐姐,难吃,什么时候我能重新吃上那些好吃的东西。”
他的脑中没有概念,被娇惯了的他平时吃得都些是山珍海味,哪吞得下现在这些小旅馆里随便炒两下,放点盐的清粥小菜。
江芷薇愣神了下,才苦笑道:“或许要过些日子吧,你要乖,才能吃得到。”
让江芷薇松口气的是,至少江菽虽然被娇惯了,但却没染上那些坏的习性,不哭不闹,说什么听什么,甚至让她感到一些心疼,这样的年纪要和她流亡。
“现在只能等静思那边的消息了。陈家,他们会接纳我们吗?”江芷薇想,陈家是和江家同为道上的,以前受了江颜玉一些恩惠,在遭遇大劫时,被江颜玉帮了一把,点了灵性,逃过一遭,现在无处可去的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以前落难的家族,在他们落难时,能给个落脚之地。
“水山蹇,利西南行,山石磷峋,水流曲折,至少不是完全的坏事,还是有一线生机。”她想着之前排出的卦象喃喃道。
她将江菽喂完后,门后终于响起了声音,“薇姐,陈家来的消息,他们愿意见我们了。”属于江静思清朗的声音传来,让她眼泪蓦得挂在眼角。
她打开门,看见少年略带灰尘汗水的脸上露了一抹笑意,“薇姐……”
“谨言,没人跟着你吧。”江芷薇目光锐利地望向少年的身后。
“薇姐,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谨慎的,毕竟……”说到这,江静思的声音低落了下来,他低垂着头,红了眼睛,即使不说下去,江芷薇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先进来吃饭吧,我给你留了些菜,只要愿意见我们,我们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江静思点点头,进了屋,实际两人男女有别,要的是两个单人间,他虽是年少,倒不好和江芷薇住一个房间。不过白日里,两人一起,倒更好照应。
小电锅里热着一些粥,旅馆老板送来的饭有些凉硬,不好给孩子入口,江芷薇重新给饭加水,煮得更加软烂一些。而江静思回来,也可以不吃冷饭。
汨汨的热粥蒸起白雾,江芷薇坐在镜子前,开始打量自己的长发,稍后要见陈家人,即使奔波劳碌,也要打理出一些精气神,去见陈家人,不弱了势气。即使寄人篱下,也要崩住,人总是会落井下石的,有一个体面的外表,别人也不会看轻了你。
江静思低头用餐,压抑了很久的心让他开口:“那些,那些来自山下的存在,扭曲着心智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为,为什么?我们连抵挡一会都做不到,明明,明明………”突然的惊变让他至今还是不能释怀,不过一日,那些扭曲的黑影会数量众多的爬上山头。
扭曲着,尖叫着,眼中闪烁着饥渴之光,渴求着他们的皮,他们的血,他们的肉,将他们当做牲口,当做食物一样,蒸煮而食。野蛮,血腥,让之色变,这让在现代的他几乎有些承受不住。
江芷薇画眉的手一顿,她望着镜中的女人,似乎依稀已经看不见多少的美丽,明明才不到二十的年纪,憔悴地仿佛老了十岁。“你问我有什么用呢?不要再谈那个东西了,一次又一次地撕开伤口,只会让人痛苦。”她逃避似地移开镜中的自己。声音干涩充斥着空洞。
“我们今后只要好好生活就好,好好地活下去,就是族长给我们的任务,把那些东西的记忆通通忘掉吧,我不想再想了。”江芷薇几乎是有些哀求地说。江静思的目光被江芷薇烫了下,他几乎是充斥着痛苦地说:“那大家的仇不报了吗?”
“有能力的人才有资格谈报仇,没有族里的药物支援,我们体内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弱。”江芷薇冷冰冰地说出现实。
“而我们,哈,说得不好听点,能活着,便是老天的恩赐了,连我的师傅,连江族长都死了,你能做什么呢?”江芷薇漠然地说。
“放弃吧,族长不是让我们送死的,她,她只是想留下一些火种。”江芷薇看着这个面前的男孩,红着眼眶,也忍不住想要落泪。
两人在这个破败的旅馆中抱在一起,仿佛这个空间是他们唯一生存的角落
这是一间古朴的房间,木质红漆,座落在江边,古廊幽深,兽首横檐。中间一座流水假山,旁边彩绘白玉瓶中横出一枝画梅,红漆太师椅中,陈不语正用茶碗刮开茶汤的热气。
站在他旁边的年轻男人,看见他悠哉的模样不禁着急,他正是陈不语的儿子陈会。“爹,我们真要收留那江家的几个人,要知道,这对我们没好处,说不定还会惹上大麻烦。”
陈会怕急了,江家的那些人,在道上都有流传,说是东部的魁首也不为守,说一不二,在他们还在时,就死死压在头上,他们陈家只有说一不二的份,可不敢招惹,在末法时代,啥事解决不了,只要找上他们,保管解决,就是这样的存在,一夜鲸落。
让所有东南道的人,都屏息不敢言,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藏好了自己的尾巴,毕竟,能让江家陨落的,谁敢惹,除了几个胆大,伸了肢,怕得和老鼠一样打听消息。
“我就教了你法术,没教你道义吗?”陈不语冷声道。
“活人才讲,死人还讲个啥。”他撇撇嘴,他本来都要将那个江静思赶出去了,却没想陈不语刚好出门,正正撞见了他赶人的一幕。
“爸,我没什么本事你也知道,全家就你一个顶梁柱,我是担心你,江家,江辰东,江水冬,江邹黄,个个挑出来,都是道上的好手,尤其是那个江辰东,听说就算别人拿着冲锋枪扫他,都没让他皱几下眉头。现在,这江家这 几人上我们门,可是给我们带祸来了。我当然知道,我们以前受过他们的大恩大惠,如果是其他事,我当然义不容辞,但也没必要要我们用命还啊。”陈会苦着脸劝说道,他要不把老头劝回来,隔天,说不定一家老小就没了。
“云娘才刚生孩子,爸,你也刚当爷爷,总要为我老婆和我儿子想想。”
“讲得好,你别的本事没有,这口才倒不错。可惜这事,我已经定了。你这性子,权衡得太多,所以我那衣钵才学不到家,真不像我的性子。”陈不语摇摇头,他冷笑下,“如果怕这怕那,几十年前,我就投了鬼子了。还会在这。还有,拿孩子劝我,看来我的性子,你也是没摸准。”
“你知道道上受过她恩惠,不止我们家,为什么她却让这几个江家的孩子上我们家吗?毕竟受过她恩惠,实力却比我们家高的大有人在。”陈不语反问道。
“为什么?”陈会一愣。
“那当然是因为你老子我在。”陈不语呵呵一笑。
“她知道我的性子,我一定会帮忙。”陈不语笃定地道。
陈会一滞,随即破口大咒,“这不是欺负好人吗?这什么人啊……”
“有本事的人那么多,为什么非要让我们家抗这泼天的祸事。”他愤愤不平地说:“爸,你为什么非要帮她不可,她可没对我们安好心。”
“这么多年了,你的眼界就在这了,养你不如养头猪,猪还会听话,不会对我哼哼。”陈不语摇摇头。
“再怎么样,那也是你的种,看你现在悠哉悠哉的样子,二十多年前,你不一样和他一样愣头青。”一位穿着简朴,长相温柔的女性抱着一盆野菜从外面走进,她一巴掌拍在陈不语头上。
“玉娘,你又去采野菜了这种东西去市场买不就好了。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陈不语担忧地说。
“我用你担心吗?活动下筋骨而已,我是没你强,但对付些野狼野猪还是没什么问题,更何况现在这些东西也差不多绝迹了。”林玉回答。
“但我可没他那样的没道义。”陈不语自豪地说。
“道义啊……颜玉小姐,我听说没了,当年,她是如此惊才绝艳的美人,即使如今想来,也依然令人怀念不已。如果是为了别人,我必然是要让你不帮此忙的。”林玉的脸上带着一种怀念与伤感。
她摸了摸头上的发钗,简单卷起的发包中,有一根玉钗。那是陈不语送的,但在那个时刻,曾经被砸碎过,后来又经由江颜玉修好,送还给她。不仅仅是从这些小事中的温柔。还有那拆解危局的能力与坚定执著都让她动容。
陈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妈,你怎么也这样,好歹劝劝劝爸,他是失心疯了,要我们家抗这祸事。”
“如果我们真的死了,也是还颜玉小姐的恩。”林玉将菜篮子放在旁边的桌子,开始摘除烂叶。她并不需要做这些,时代变得太快,他们家因为做些风水之类的活,也算富裕,然而她像旧时代的残党,习惯于珍惜食物,习惯于亲自从山上采摘一天的食物,少年时,那些战争时代保留的习惯和穿着让她总是无法融入现代。
江颜玉,这个名字,这个现实。她摘着摘着,蓦然红了眼眶,落下泪来。“颜玉小姐,那样的好人,为什么会死呢………”
“妈?”陈会惊愕地看着母亲边采摘着烂叶,边缓缓落泪。
陈不语略叹了口气,他过去环住林玉,“玉娘,别哭坏了身子。”林玉靠在丈夫的身上只默默流泪。
陈会无法理解,他无法想像为什么父母会对一个陌生的人有那么重的感情。“娘为什么对那个人?”他不禁问出口。
代替林玉回答的是陈不语,“你还小,运气也好,活在这么好的世道,你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这个世道有多乱,我们有多穷,活得有多难,你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什么叫万念俱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时的陈家就处于那种情况,江颜玉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抱着生命危险,强行保住了我们的命,我就像饥寒交魄地走在夜路上,嘴干,心累,身疲,几乎要倒在地上,只凭着一个念头支撑着自己不倒下,继续往前走,这样的前路茫茫中,我看到了村庄的灯火。”
“曾经我问她,你与我们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拼着命救我们,她对我说,因为人要讲道义。我几乎要笑出声来,那样的世道,人自扫各家雪都已经拼了命,哪还能讲什么道义,这真是天真的玩笑话,笑着笑着,我就笑不出来了。”陈不语抱着林玉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