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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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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徐行开完会已经是凌晨,灰蒙蒙的天空中,没有一丝星光。
城市车水马龙,绚烂的车潮涌动。
徐行站在天台上望着夜景,点燃一支烟。
随着烟草味进入喉咙,他眉头极其缓慢的落下去。
突如其来的疫情,几乎一夜之间覆灭的国家。不管哪一个词,拎出来都承重得可怕。
和平了这么久的世界,似乎在一瞬间崩塌开,暴露出惶惶的伤疤和无数不讲情面的危险。
但这一切变故又好像并不突然,人生本来就是不可测不可知的东西,衣衫褴褛者可以突然成为暴发户,亿万富翁可以瞬时身无分文。没有人知道明天的自己在何方,
——这个世界亦然,没有人能预测这颗星球将走向何方。
可能安安稳稳在航道上运行亿万光年,也可能,在某个人类不能检测的瞬间爆炸,所有的明天,今天,未来都化为灰烬。
有人在上一秒苟且偷生,有人在角落拥吻,有人在出卖灵魂。
但是下一秒,无人生还。
无论是喜是忧,是憎恶是深爱,都没有了任何意义。
烟雾缭绕在他的指尖,又浅浅淡淡消融在飘扬着尾气灰尘的空气里。
“嗒嗒嗒。”
手指关节扣门声后,是钥匙插进开锁的声音。
沉星感知到成千上万的生命呼啸着枯萎,地狱在狂欢。
他微微抬起眼,细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打出一道阴影。
纤长的手指在不经意间用力,“咔嚓”一声捏碎了手上拿着的薯片。
沉星眼底闪过一抹阴翳,一刹那消失在完美的面具下。
徐行打开门。
隽秀端庄的年轻男人屈着长腿坐在沙发上,旁边办公柜上,堆着薯片奶茶巧克力甜甜圈曲奇饼干以及小果冻。
这就是张哑对他哥的关押。
实木柜子最左边的抽屉大喇喇的打开着,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大大落落躺在里面。
——张哑哑同志献殷勤,用的还是他的钱。
该打一顿了,熊孩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房间温和的灯光柔顺的洒落在男人脸上,细细密密为他铺了一层光亮。沉星五官很精致,每一部分都可以算得上是艺术品。眼睛不是那种最近很流行的狗狗眼,他眼睑轻轻薄薄一层,眼尾微微上挑,却不让人觉得刻薄,相反让人着迷,忍不住观摩,他的眉眼像温润绵延的山川。
这个模样甚至不能仔细看,越看越觉得摄人心魄。
漂亮得不可方物。
徐行不可掩饰的喉结一动。
他没有产生那些腌臜的想法,或者说沉星的气质更多给人一种圣洁不可沾染的感觉,除了欣赏和瞻仰,生出其他情绪大概都是一种罪恶。
他只是不可抑制的头脑嗡鸣一声,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快要破土而出。
这种感觉让他一刹那忘却了一切。
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很危险,他必须远离。
他收回思绪,“张哑呢?”
沉星捻了片薯片塞进嘴里,“他在房间里打游……呃,写作业。”
见徐行二话不多说就要走进去,他猝然提高音量,“徐队长,你吃点东西吗?”
徐行顿了顿,转身看他。
他又道,“薯片吃吗?张哑说这个味道的薯片很好吃。”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徐行有点无奈,停下脚步看沉星生硬的提醒。
沉星也心虚,讪讪递出手里的零食,没看他。
“呀!老大你回来了!”
张哑收拾好自己的犯罪现场后,大嗓门的欢欢喜喜吼了一句。
欲盖弥彰的两个人。
心知肚明可是没有证据的徐某人。
吃过饭后,沉星顺手把桌上的外卖盒扔进垃圾桶,似不经意闲谈,“我刚刚看新闻,赤西雨林周边国家爆发疫情。”
“说是野生生物病毒感染,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徐队长您从事这方面工作,知道些什么吗?”
徐行余光看了他一眼,听见他接着说,“这个我是听张哑说的,当然如果涉及机密不便透露就算了。”
“你想知道?”
“当然,谁都想知道八卦的。”
“作为国家公民,却不相信国家权威新闻,我可以将其定位为政治不正确。”徐行说。
“而且你现在是嫌疑人,我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沉星默默咬了咬唇里的嫩肉,沉默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我们能算是朋友。”
他这个样子很像那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装作不经意伸出试探性的爪子,在碰到荆棘后又委委屈屈缩回去,怯生生的缩作一团。
这种别扭形容从徐行脑子里蹦出来,鸡皮疙瘩抖了一地,这是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深不可测的男人,而不是那种卡哇伊软软糯糯的小动物。
当然,“卡哇伊”这个词是张哑同志传授的。
城市的天穹之下,几乎没人会刻意抬头观赏灰蒙蒙的天空,
——其实即使有人看,也不会发现,在低沉浑厚的乌云之上,几颗闪星一促而过。
遥远的雨林地区,碧绿成片,看上去生机勃勃,但这不过是绿色荒漠罢了,尽管看起来浩大,可生态系统极为脆弱。
一只火红的狐狸泛着青黄的轮廓光,埋头蜷在枯枝败叶之中,她快要入睡了,突如其来的雨滴大块大块打了下来。
缓缓张开眼睛,她没有要移地的意思,“嘤嘤”叫了两声,周身凭空出现一阵旋风,破开了下坠的水块。
就这样僵着半晌,她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抖了抖油滑的皮毛,窜走了。
猝然她猛的一抬头,正好对上滑落而过的星痕,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喵~”她叫了一声。
小狐狸震惊,小狐狸被自己吓到腿抖。
她张了张嘴,反复张合几下,没敢发出声音。
一节零碎的片段闪过,
——
“喵~,这样叫一声,狐狸都会这样叫的。”浑身镀了一层柔光的艾欧那笑着,食指伸出来逗她。
“不要,你不要耍我,我的小伙伴从来没有这样的!”她瞪着那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天神,龇了龇牙。
“哎呀,那是因为你们还没长大,只有小狐狸才不会叫哦。”艾欧那碰了碰她温热的鼻尖,继续逗她。
“唔……”
这个时候的小狐狸那么小,而且她们狐狸是一个那么单纯的种族,艾欧那这么一说,她就傻乎乎信了。
哼,大骗子。她忿忿的想。
“喵~”
“嗯嗯,对。”艾欧那那一节白皙的指关节颤了颤,咬了咬牙克制自己不要笑出来,“再叫一声~”
“喵~”小狐狸歪头。
虽然艾欧那总是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但是他的模样实在太好看,不管什么生物都会被他的美貌所吸引,他的一颦一笑都如此完美。
她们狐狸是爱美的生物,嗯!一定是这样,所以小狐狸呆呆傻傻又软绵绵的叫:
“喵~”
“噗!”某神憋不住笑了一声。
“喵喵?”小狐狸望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荡着疑惑。
“哈哈哈哈哈……”艾欧那实在憋不住,一屁股坐在青草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越想越好笑,笑得越来越嚣张,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笑,后来就是笑得全身颤抖起来。
阿向苏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他深爱的神躺在地上乱颤,火狐狸咕噜咕噜从喉咙里发现不满的声音。
又在欺负狐狸了。
阿向苏无可奈何,但没想过艾欧那有哪里不对——
在他心里,艾欧那做什么都是对的。
“阿向苏?”艾欧那看见他,笑意还留在眉眼上,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里含着一丝丝笑出来的泪花。
就这一眼,似乎万物都失了颜色,连光线都偏袒这他,全聚集在他身上。
“艾欧那,你饿了吗?”
艾欧那闻言就知道阿向苏给他带好吃的东西来了,懒懒散散撑了撑手,翻了个身,手肘抵着柔顺的绿草,
“你给我带什么啦?”
作为天生地养的神邸,他并不会有什么饥饿的感觉,每天吸收充沛的天地灵气已经足够他维持惊人的容貌和骨肉均亭的躯壳,但是艾欧那却不像大多数神一样不进食以保持体内神力纯粹,他喜欢品尝每一种味道,他热爱每一种植物绽放的味道。
他不管什么神力,他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无忧无虑的神,他不想那样高高在上维护秩序,他想融汇在万物之间,给每一个可爱的事物细细密密的吻。
阿向苏把那一捧鲜花从背后拿出来,单膝跪在地上,与艾欧那目光齐平,“这种花名为‘栀子’,有一股很馥郁的香味。”
艾欧那浅浅吸了一口,看着那一束花,洁白无瑕的大片花瓣,里面是鹅黄色的花蕊嵌着细细的花粉,花朵下面是翠绿硬质的叶子,一只有力的大手拿着它们。
“嗯~是甜的。”艾欧那接过去,并没有急着品尝,笑着说道,“这是你送我的第2011朵花哟。”
阿向苏不受抑制的怔了怔,一瞬间的狂喜塞满了脑袋,他压着嗓音开口,“你记得?”
“当然,我的记性很好——我还记得每一朵花的名字,也记得这里每棵树的名字,每个和我一起说话的小动物,哪一块地上有美味的菌菇……”
“……”阿向苏蹲在旁边听他说下去,敛了敛神色。
是的,你记得万物,你喜爱万物。每个生物在你这里都是可爱的,你赋予每个生物的情感都无二无别。
所以我嫉妒,嫉妒每一个引起你注意的东西。
要嫉妒到疯魔了。
艾欧那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其实即使看到也不会理解吧,阿向苏默然的想,他永远也不会理解的。
他比世界上任何的神都懂爱,但却永远不会理解他的爱。
他的神的爱最纯洁最博大。只是不会用另一种情感爱他。
艾欧那半阖着眼,细细的品尝了一片洁白的花瓣,满足得喟叹了一声。
他睁眼,眼里像一尾小鱼跃进了翠湖,一波一荡水光潋潋的,在光线之下尤其动人,像是在放光,
“很美味!阿向苏,你真的好厉害。”
阿向苏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你喜欢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半跪下去,抬起艾欧那透白的手掌,在他的手背落下一吻。
这是一个表示礼节的吻。
但对阿向苏来说,这是他所有的克制和逾越。
艾欧那眼角弯弯,俯下身来,也轻轻抬起他宽厚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比微风吹拂的触感还要轻柔。但这一瞬间,阿向苏的心跳都被炸缓了半晌。
“我也好想去外面到处看看。”艾欧那亲完就暗自喃喃着,“可是父亲总说母亲病重,让我好好照看她。……其实母亲看起来很健康,而且——”
“如果生病很严重为什么不选择结束生命呢?”他不解的话。
“不能这样说。”他和阿向苏的话重合。
他满意的看见阿向苏愣了愣神,“你都和我说过很多次啦,我都能背下来了。”
“但是,的确不能那样说……”阿向苏微不可查蹙了蹙眉。
“嗯,生命是非常可贵的,我的母亲也是我最可贵的人之一,我知道。而且我每次那样说时,都会被父亲狠狠教训一顿,早长记性了。”
但是长记性是一回事,这和本人最真实的观点改没改变没必然联系。
“不过我依然不这样认为。人况且都有言论自由呢……我记得每位神的观点不同时,如果不能说服彼此,都要求他们尊重对方,可为什么这件事你们都要如此逼迫我改变自己的看法呢?”
“艾欧那,你的想法当然是对的,可是,你父亲和我的看法也不一定错误,不是吗?”阿向苏很苦恼于说服他,因为阿向苏并不擅长这样言语的斗争,他想了想,又开口,
“大家都没错,但从尊重的角度看,你也应该——至少在他的面前认同他,你也不想让他们难过,对吗?”
“……是的,我不忍心看他伤心。可我又不明白了,他以前总教我,坦诚是不能缺少的美德,现在我又该欺骗他吗?”
阿向苏没办法给他解释。
艾欧那的情感太纯粹,在他的认识里,世界几乎是非黑即白的。
“我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都会觉得死亡是痛苦的。但这难道不是又一次的重生吗?那是非常好的解脱啊……”
“艾欧那。”阿向苏叫住他,不然他又会暗自纠结,就是不会觉得有错,“我举个例子给你。”
他声音有点沉,眼睛直视这艾欧那,“如果有一天我也非常痛苦,你会选择让我死去吗?”
“为什么?我不应该替你选择,你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我是说,如果,我把权利交给你,让你来决定。”
“我吗?”艾欧那认真地想了想,
“我好像懂了!”
阿向苏终于勾着唇角笑了笑。
“我是希望你能够解脱的,但是想到这之后我身边再也不会有你,我突然好难过,这种感觉很奇怪。”
“是的,你对你母亲也会是这样的,你能记住吗,这是舍不得的意思。”
“舍不得……”艾欧那重复了一次。
栀子花浓郁的香味丝丝缕缕缠绕起来,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
“可是我仍然觉得你们应该解脱。”
艾欧那最后得出定论。
阿向苏不可抑制的怔住了,他下意识出口,“为什么。”
“因为应该离开——所有的东西都有离开,这个世界才会永恒。”
“而且所有失去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我期待你如果会是一朵花的话。”
“即使我已经不再是我,也没关系吗?”阿向苏的声音忍不住的低了下来,他不再与艾欧那对视。
“嗯——没关系的。”艾欧那回答他。
阿向苏嗓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吐出来的话必定满是冰刺,他思量着,最后决定缄默不语。
“……抱歉,我好像总让你们不高兴。”艾欧那察觉冷下来的气氛,声音弱了下去。
“……”阿向苏没再开口。
明明说我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神,可为什么大家总是会因我而沉默不语呢……
艾欧那想不明白。
他一直思考这个问题,但是始终没结果。于是他只好笨拙的迎合别人所希望的结果,装作与众人无差。
他反复模仿,直到最后神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变成了众人想要的样子,但大家却对他趋之若鹜,最后对他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