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双旸

4、第 4 章

　　张哑睡在木质硬板床上，安安稳稳，像一只小香猪似的。
　　沉星张开眼睛，环视一圈，徐行没在房子里。
　　这其实都不能被叫做“房子”，应该叫“临时歇脚的地方”。因为除了木质的四堵墙和一个无比简陋，下雨必漏雨，出太阳必漏光的屋顶，一个硬木板搭出来的床之外，再没有任何东西。所以只要沉星一睁眼，就能对屋内情形一览无余。
　　他在夜晚看东西，除了模糊一些，几乎与白天没有区别。
　　只是眼睛会浮现出青绿色的幽光，有点显眼。
　　这是他仅剩的能力之一。
　　他不担心被张哑看见，张哑的睡眠质量实在太好，一沾枕头就睡着，一睡着就做梦，雷都打不醒。
　　徐行……在外面。
　　沉星收起幽光，摸着黑走了出去。
　　不难找到徐行在哪儿，房子最前方十米的地方，有一颗猩红的光点。
　　沉星动作很轻，但还是躲不过他敏锐的洞察力。
　　沉星干脆大大方方走过去，走到他旁边坐下。
　　“森林里很多枯枝落叶，抽烟有可能会引发森林火灾的。”
　　徐行闻言笑了笑，他其实有点疲惫。雨林这类几乎没开发过的地方本来勘察难度就大，所以工作强度也很高，加上昨天去救沉星，今天晚上又没休息，担心联络站会不会出什么事，干脆出来抽根烟提提神。
　　因为倦意，他看起来似乎亲和了一点点，凌冽的眉峰带了山川绵延的柔。
　　“你抽烟吗，要不要来一根？”徐行问他。
　　“如果你不抽烟我就把烟灭了。”火红的星点在他指尖跳跃。
　　第一印象大多是从外貌获得。沉星给徐行的印象，不免让徐行觉得，沉星该是不抽烟的，如果不抽烟，那还是不要给人闻二手烟的好。
　　“谢谢。”沉星道了声谢。
　　徐行点头，当他是在谢自己灭烟，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火光便瞬间消失。
　　“啊？”沉星的手伸在面前，“烟呢？你不抽了吗？”
　　徐行才知道自己彻底理解错意思。沉星刚才那声谢，是在谢他的烟。
　　打火机火光乍现，不久两颗明明灭灭的火星飞跃在指尖。
　　“抱歉，我还以为你不抽烟。”
　　沉星看起来的确不是那种会抽烟的人，他长得隽秀，皮肤白皙细腻，人看起来高高瘦瘦，说话斯斯文文，挺立的鼻梁又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看起来像是很有家教，没有任何恶习的大学生。
　　“为什么不抽烟？”沉星倒是很意外，“男人不都抽烟吗？”
　　徐行笑了笑，“嗯”了一声。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沉星问他。
　　“没有，只是闲得无聊，出来看星星。”徐行不会告诉他，平添慌乱。
　　“是吗？”沉星望着天空，“应该是联络出了问题吧，我今天听见你们说这个。”
　　徐行略显意外的看他一眼，沉星观察力很强。
　　“是。”干脆徐行也不隐瞒，既然沉星能推测到这里，现在还平静的和他对话，就说明他的心理素质很不错。
　　“我现在有点怀疑，你真的是来偷猎的？”徐行问。
　　“也许吧。千里迢迢，只为偷取你的心。”沉星回答他，却也没有正面回答，带了点笑意看着他。
　　徐行看着沉星狡黠的目光，顿了顿。
　　他语气稍微严肃一些，“认真的，你喜欢我？对我一见钟情？”
　　沉星，远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无害。徐行估摸着，甚至挺危险。这些，是能从一个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看出来的。
　　沉星也看着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我是认真的喜欢你。
　　“但是也并不是一见钟情。”他想了想，实话实说。
　　他没有说“爱”，退了一步，说“喜欢”。他害怕徐行的讽刺语气。
　　这时候轮到徐行苦恼了。
　　他应付这些细腻情感实在很费力。
　　“你不用关心这个，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沉星看他拧起来的眉毛，故作轻松说。
　　曾经拥抱亲吻过千万次的爱人近在咫尺，却把他忘了个干净，沉星怎么可能那么轻松。
　　那个控制不住的拥抱便是证据。
　　徐行沉吟片刻，选择沉默。
　　他不明白这个人横生的爱意从何而来，但他却做不到像以前一样，干脆利落的拒绝。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个冥冥之中的灵魂在他身体里，用尽所有力气，打了他心脏一拳，把所有听起来残忍的生硬的话都随着巨疼吞噬，徐行缓了半天，最后一言不发。
　　“徐队长，那么现在我作为你的追求者——”沉星微微笑了起来，
　　“想提醒你一句，熬夜对身体不好，现在可以回去睡觉吗？”
　　“我还以为，作为追求者，你会建议我和你一起睡觉。”徐行本来就打算抽完那只烟就休憩一会，和沉星聊了几句反而提起些精神，开起来玩笑。
　　“呃。”沉星在他最后一个字落地后，耳尖猝而红了，有点窘迫的说，“虽然很期待，但是我……嗯，也不是那样随便的人。”
　　徐行没想到一个对他一见钟情，看起来深不可测的人，会因为一句稍微沾了荤的玩笑话弄得害羞起来，他哑然失笑，“逗你的。”
　　沉星显然不禁逗，现在脸颊都红了一片。
　　他说话有点语无伦次，“那，我去睡了……晚安。”
　　反差如此之大，徐行望着脚步都飘扑起来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黑幕之下。
　　明明是自己先撩拨的，又一点都受不得别人撩拨。
　　徐行不自知的弯了嘴角。
　　沉星一步一脚印的走在区区十米的泥泞路上，脚底踩踏着青草的清香味。
　　他无意识紧了紧手指，有点纠结的抿了抿嘴唇。
　　他怎么不想。
　　他极度渴望简单相拥入眠，
　　也渴望水乳交融，被刺激得浑身酥软，和徐行疯狂到极点的事。
　　甚至稍微一想，就熟悉得温软下去。
　　短短一天，他已经意淫了徐行不下三次。
　　但是……
　　这幅身体还没有恢复完全，他现在的能力太弱了，而且几乎收不到力量，维持简单的生活已经费力，更别说花那么多格外的能力修复身体。
　　他穿的长袖长裤，漏出的皮肤只有脖颈以上，手腕以下。
　　布料遮掩下，丑陋的疤痕、因灼伤而粘连在一起的皮肤、密密麻麻的黝黑脏污卡在皮肤表面，隔着薄薄一层皮狰狞笑着，这些痕迹在他身上盘桓蜿蜒，起伏跌宕。
　　又丑又恶心。
　　他的阿向苏深爱的天神，叫艾欧那。
　　艾欧那，东大陆天神与西大洋人鱼的完美结合，他的美丽，曾经让世界一度陷入黑暗，在他美艳的容貌下，万物尽失颜色，他的冰肌玉骨让人溽暑顿消，他的完美甚至让亲生母亲嫉妒到含恨而终。
　　那个天神，因为美丽而造成了世界性灾难。
　　沉星有点绝望，
　　我还是艾欧那吗？他想，一个没有任何人记得的——甚至连他最亲密的爱人都忘记了的“天神”。
　　他曾经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惊天的容貌和被簇拥的喜欢。
　　现在，一无所有。连爱人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