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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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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城的十月总是格外阴冷。
沈乐将最后一个盘子清洗干净，摘下了橡胶手套，即使隔着一层保护，但在长时间的浸泡和冲刷下，双手还是布满了红斑和褶皱。
她将手伸过去认真的冲洗着，直接触碰冰冷的水流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她很快便适应。
距离沈乐家破产已经快有半年，而她来到这里工作也差不多快有三个月，破产之后她办理了休学，找专业相关的工作时四处碰壁，就算面试通过了，做不了几天就被各种理由开掉。
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不怪她这么想，毕竟沈家之前也是行业内的龙头老大，眼红的对家不在少数，而她本人行事又比较张扬，没少得罪人。
可钱这个东西，攥在手里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稀奇，可囊中空无一物的时候，那真是盼的眼睛都红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在离医院较近的小餐馆找了这份和她专业无关、是个人都能干的工作。
顺风顺水的活了二十一年，在沈乐的认知里，这份工作其实是不怎么体面的，但为了病床上躺着的父亲，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沈乐关掉水龙头，将手上的水珠随意擦在身上的围裙上，她忽然闻见一股烟味，回头一看，崔舟正在门口吞云吐雾。
崔舟的身份很多元化，他是这家店的小老板，也就是老板娘的儿子，同时兼顾餐厅的厨子，还是一名大一休学生，就是不知道已经休学几年了。
他年轻又帅气，皮肤很白，长得非常乖巧，如果忽视他的身高、穿着和行为的话，看上去百分百是个五好青年，但怪就怪在，这人顶着一头黄毛，杂乱的刘海挡住帅气的眉眼，明明已经十月份，却只穿着一个牛仔外套，里面内衬的单衣上还印着蜡笔小新，他歪斜的靠在门上抽烟，高大又有力的身形反而衬的门小巧。
沈乐回想起第一次见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帅哥堕落成非主流，何等的暴殄天物。
“完事儿了？”崔舟对着斑驳的墙摁灭了烟，一个抛物线投入垃圾桶内。
“完事儿了。”沈乐应了一声，和他默契的向外走去。
老板娘正坐柜台里头嗑着瓜子看剧，见他两出来了，也只是冷冰冰的瞅了他们一眼，具体来说，瞅的是沈乐。
沈乐对上那个眼神，尽管这段时间里已经看了无数次，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随即尴尬的笑了笑。
老板娘冷哼一声，又低头专注手机里的内容。
沈乐便跟在崔舟后头出了餐厅，刚走到外头，一阵妖风吹来，冷的她直打颤。
她下班后就要去看望父亲一次，崔舟知道这事之后，便坚持要送她过去，理由是晚上人少，不太安全。
沈乐当时瞅了眼周围座无虚席，人来人往的烧烤店，觉得他说的很没有道理，但她实在拒绝不了，毕竟对她来说，人多比人少要可怕的多。
他一送，就送了两个多月。
前方一阵风吹来，吹回了沈乐的思绪，她不禁裹紧身上的外套，缩了缩身子。
崔舟顿了一下，又抬脚，昂首阔步的走到她的前方，他的身材高大，将寒冷尽数挡住，沈乐只能感受到他行走间缝隙中漏出来的风。
她看着他的背影，盯着他被吹得高高扬起的金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条巷子里大部分都是做餐饮的，做餐饮的里又有大部分是做烧烤的，但现在到了烧烤淡季，周围稀稀拉拉的，十分萧条，一点都没有往日的热闹，只有为数不多的两家理发店前的发廊灯闪耀着霓虹。
这条巷子并不宽，但也说不上窄，并不短，但也说不上长。
不一会儿他们便出了巷子，崔舟的摩托车就停在巷口，印象中他从来没开进巷子里，沈乐感到很奇怪，就像她刚刚说的，这条巷子说不上窄，容纳几辆摩托车还是不成问题，但他很避讳谈到这些，含糊的说怕刮到人。
崔舟将头盔递给她，她戴好后在他身后坐下，左不过步行二十分钟的路程，开车过去简直是转瞬即逝。
他们在医院下了车，轻车熟路的绕到住院区，二人走到病房门前，崔舟朝她点了点头，便坐在门口的等候椅上。
沈乐轻轻打开门，一拉开便听到里面传来宛如惊雷的鼾声，她下意识望向崔舟，想着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就见崔舟面色古怪的说：“叔叔今天很精神啊，不过我们好像来的晚了。”
沈乐点了点头，这何止是精神，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今天要洗的盘子比较多，耽搁了些时间，不过来都来了，还是得进去看看。
她不用再像以往那样蹑手蹑脚的进去，趁着鼾声愈响愈烈，她的脚步肆无忌惮，走近了看，她爸旁边的病床上已经入住了新的病人，病房内没有开灯，她看不真切，唯一能确定的是鼾声是由他发出的。
沈乐突然感到有些紧张，她快步走到父亲身边，低下头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爸在这如雷贯耳的鼾声里睡得非常踏实……
她有些无奈，还有些许的无语，同时松了口气。
她又反复的看了她爸几眼，确定真的没什么问题后，才悄悄的退了出来，带上门把后，对崔舟道：“破案了，我爸病房新来了位叔叔。”
崔舟这才笑了：“这声音中气十足，哪儿像个病人，简直是挖掘机施工现场。”
沈乐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接话道：“是啊，我最佩服的是我爸居然睡得倍儿香。”
崔舟眯起眼睛，好像在想象那个画面，两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半晌也没人说话，崔舟没起身，沈乐累了一天，也不太想动弹，两人就这么静坐了一会儿。
崔舟从怀中摸出包烟，抖落了两下，正要凑过去张口刁住，无意间抬头一扫，对面墙上“禁止吸烟”四个大字好像正在凝视着他，他身体一僵，又将烟塞了进去，揣进怀里。
沈乐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又想事情想到出神了，这幅画面每隔几天就会重演一次，毕竟医院这地方确实激发愁绪和烟瘾。
崔舟叹了口气：“生活好难。”
……
沈乐噎了一下，心想着我还没嚎呢你到嚎上了，她随口问了一句：“咋了？”
大不了带你出去抽烟。
“我妈想让我复学。”
他低垂着头，医院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镀了层阴影，显得有些落寞。
崔舟是大一休的学，具体休了多久沈乐不太清楚，估计得有两三年。
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按理说，他如果规规矩矩的毕业，就算不靠自身实力，凭借他学校的光环也能拿到一份不错的offer。
这和现在的境况相比，实在是份不错的选择。
但沈乐总觉得无法想象眼前这人坐电脑面前刷耳挠腮敲代码的样子，那头浓密的金色长发也不知道扛得住几年。
头发多也不能这样造啊是不是。
沈乐拍了拍他的肩膀：“复学其实也不错，你可以先毕业，再考虑就业的问题嘛。”
崔舟闻言瞟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问——那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沈乐笑着打哈哈：“哎呀我这个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我这不是缺钱嘛，但你家负担你上学还是绰绰有余的。”
崔舟摇了摇头说：“我家小本生意，而且人流量你也都知道，最多负担一个人工成本，不然收益大打折扣，要是再找个厨子的话……”
他没接着往下说，对着沈乐坏笑了一下。
沈乐立马接收到信号，合着崔舟走了，她也要卷铺盖滚蛋啊。
虽说朋友的学业是很重要，但她面临的可是生存问题。
“别介。”沈乐摊开手，满眼殷勤的望着他，“你看我现在，一无所有，两袖清风，你忍心剥削无产阶级吗？”
崔舟后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笑得很开心：“我不忍心，所以我还是牺牲小我，继续当厨子吧。”
沈乐松了口气，闭着眼睛乱吹：“或许你看过《厨王争霸》吗？再过十年冠军非你莫属。”
好兄弟共进退，等她明年手头宽裕了，在忽悠他携手进校园共修学业，目前，还是先容她自私一回，毕竟她找工作实在太费劲，就算断粮几天她也承受不起。
“得了得了。”他摆了摆手，“本来我也没想回去。倒是你，不休学的话都大四了吧，正儿八经找个实习不好吗？脑子被驴踢了来这里端盘子。”
沈乐那句“被你踢了”已经到了嘴边，望着他稚气未脱的笑脸又咽了回去，崔舟这张脸精致又人畜无害，单看五官你完全不能联想到他的穿着打扮及部分言行。
崔舟这人，说话要是不难听的话，还是挺中听的。
“这不是冥冥之中让我遇到了你吗！”沈乐有苦说不出，但拍马屁的技术可十分熟练，师承她父亲身边的一干人等，反正他们说这些话时，她老爹很受用。
对付领导不就是那么回事吗，拍，拍就完了。
可是她这一掌不知道是拍的太用力还是拍歪了地方，崔舟抖了三抖道：“你寒碜谁呢？太腻歪了……我要吐了……”
沈乐揪着外套边缘，咬牙切齿，她想还是找瓶哑药给他毒哑了算逑。
崔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杀气，他站起身，低头看她，身影背光显得非常高大。
“我得走了，你，你要不还是租个房子？天天睡在医院也不是个事儿啊。”
沈乐回道：“我这经济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崔舟面色有些犹豫，半晌嘟囔道：“我家有个闲置的房间，你懂我意思么？”
沈乐不确定的问：“……这算是员工宿舍？”这幸福好像来的有点突然啊。
“屁嘞。”崔舟眨了眨眼睛，“这事儿我说了可不算，明天得跟我妈商量商量。”
说完他面露纠结，摆了摆手，便朝着楼梯口走去。
沈乐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影子被灯光拉的老长，急匆匆的就溜走了。
她脑中不禁想起老板娘那双冰冷的眼睛，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夭寿了……她还是睡医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