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魂》一兜

1、起、承

　　起

　　南园春半踏青时
　　风和闻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
　　日长蝴蝶飞

　　花露重
　　草烟低
　　人家帘幕垂
　　秋千慵困解罗衣
　　画梁双燕栖

　　曜德十三年三月初三

　　几声嘹亮杂乱却并不刺耳的琴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午后花园的宁静。

　　一个十岁出头在谢水阁小憩的小男孩被琴声惊醒，迷糊的翻了个身却不小心滚到了地上。“哎哟，谁这个时候弹琴呀！”小男孩呢喃抱怨了一声，“在将军府也敢弹琴，还这么难听……”他继续低声唠叨，“看本将军不把你抓住军法处置！”被琴声惊扰半睡半醒的“小将军”晃晃悠悠出了谢水阁往琴声处走去。

　　他边走边打哈欠，远远看到湖心亭里面人影晃动，隐隐约约听到两个女孩儿的对话。一个声音跳跃，语速极快，像极了枝头的黄鹂鸟：“哎哟小姐，……祖奶奶哟……夫人……老爷要是……蛮我……挨板子……赶紧……”另一个声音稚嫩，隐隐含笑，带着几分顽皮：“好姐姐……没人……爹……不会打……”

　　“小将军”看都是小孩子，玩心大起，放轻脚步，弯腰偷偷走到亭后躲起来，刚打算跳出来吓那两个小女孩一吓，却不料……“然儿，躲在那儿干嘛，偷偷摸摸的，快过来……”一位妇人眼角含笑，从背后走来，还不等那妇人说完，“小将军”就转身一下冲到妇人怀里，“娘！”

　　身后传来极低的两声“哎哟~~”和其中一个女孩儿低声嘲笑“这么大人了还~”没逃过“小将军”的“将军耳”，他扭头瞅了一眼，却见两个小丫头摆出一副嫌弃恶心样还偷偷捋胳膊，顿时怒上心头，“娘！有下人偷弹您的琴！”

　　“小人”“卑鄙”两个小丫头又低声抱怨，却还是让“小将军”听得一清二楚。“娘！”

　　“呵呵，将军府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然儿啊，这可不是下人，这是你的瑜妹妹，上官丞相的爱女名天瑜。瑜儿，这是孟然。瑜儿刚生下来的时候然儿还抱过，还说以后要娶瑜儿为妻呢，呵呵。”

　　“娘！！”孟然一下从妇人身上跳下来，小脸羞得通红，喃喃说，“您乱说……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那边上官天瑜则斜了眼孟然，大声说“我才不嫁他呢！”后又小声说“爱告状的卑鄙小人”，这话又一字不落的飘进孟然耳朵里。

　　孟然气得又跺脚又捏拳头，想打架可上官天瑜矮了自己一头又是个水灵娇嫩的女娃娃。气没处撒的孟然只好抬头挺胸哼了一声说：“本将军不和小女子一般计较！”

　　不料上官天瑜和旁边的小丫头听了这话就咯咯笑个不停，那个小丫头对着孟然福了一福，忍住笑说：“多谢孟小将军小人大量，饶过小女子。”上官天瑜则假装生气摆出一副小姐样绷着个脸对小丫头说：“小蛮，不得对孟小将军无礼！”说完马上又呵呵笑。

　　孟然气得说不出话，憋得眼睛都红了，转头对妇人说：“娘，我去练功了！”拔腿就跑，身后还带着一串女孩儿的笑声。

　　天瑜和小蛮还在笑个不停，一转头看到将军夫人，小蛮才反应过来自己闯祸了，立马跪下来低头：“将军夫人……”天瑜则收起笑脸，眼神里还是一副不以为然。

　　将军夫人摆摆手示意小蛮起来，叹口气说：“上官丞相真是好福气啊，连个小丫鬟都如此灵动，不像我们将军……罢了罢了不说了。”她拉过天瑜到身边，问道：“瑜儿今年四岁了吧……”

　　“都五虚岁啦！”天瑜抢嘴道，身后小蛮拉拉天瑜衣摆撇撇嘴示意她别多嘴。

　　“呵呵，这么想长大，急着要嫁人啦？”将军夫人居然也开起了玩笑。

　　孟将军是当朝大将军，街头巷尾不管谁提到孟将军都是又敬又怕，据说孟将军治军极严，也有传闻说孟将军治家如治军，将军府内上至温婉贤淑的将军夫人陈氏，下至伙房劈柴的小六子都怕极了孟将军，将军在府内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说笑打趣了。

　　此时将军夫人居然也会说笑，天瑜的小脑袋瓜就跑啊跑啊想着这孟将军真的是如传闻中所说的凶神恶煞吗，而且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哪里知道害羞，就没回将军夫人这句话。结果将军夫人就笑得更爽朗了。

　　“你娘和我从小便是好姐妹，上官丞相和我家将军也是好朋友，以后等瑜儿长大了，和我家然儿也……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呵呵。瑜儿啊，你娘说，你想学琴？为什么呢？你娘当年的一舞绿腰可是名满天下呀。怎么不学舞？”

　　“唉，”天瑜学着大人叹了口气，“我娘说我跳舞就像跳大神，驱魔散鬼还差不多……上个月娘带我去上香，我偷……我带着小蛮去后山赏梅的时候听到有人弹琴，我听那琴声先扬后抑似有不满，后又看到是个中年书生，就问他是不是有心愿不能完成。原来果然是屡考不中，郁郁不得志，他又说我是他的知音，说我有弹琴的天赋，我一开心就把他带回家见我爹，还和我娘说我要学琴。我娘说如姨您的琴技要是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所以就送我来您这儿了。”

　　“呵呵，瑜儿果然聪慧过人，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就井井有条，不过带陌生人回家……”

　　“如姨，爹娘已经教训过我了，不会有下次了！”天瑜瞪大眼睛保证，“不过天叔叔，就是那个书生真的很可怜的，而且他是好人！”

　　“瑜儿真是善良。”夫人一顿，又问，“你可知道学琴不仅要天赋，还要后天努力？”

　　“瑜儿知道！后来天叔叔经常给瑜儿弹琴，瑜儿很喜欢，一定会好好学的！”

　　“好！刚刚可是瑜儿在拨弦？”

　　“呃，如姨，瑜儿……我不知道这是您的琴……我就看它眼善……”

　　“哈哈，瑜儿别担心，如姨不是怪你。如姨也听到你拨弦，呵呵，虽无音律却有神韵，瑜儿确实有天赋。这琴跟了我二十年，我竟不知它也能如此雀跃。你又看它眼善，看来你们确实有缘。瑜儿，这把琴我就送给你了，它无名，不过确确实实是把古琴，你可要好好学琴，才配得起它。”

　　“如姨，这太贵重了，您这么喜爱的琴……”天瑜急着想拒绝，但眼神一扫到这琴又被吸引。

　　“哈哈傻孩子，我和你娘是姐妹，你就和我的女儿一样，以后你和然儿……，都是一家人，我就然儿这一个孩子，这琴不给你还能给谁呢？”

　　天瑜满脑子都想着自己能有一把琴了，没听夫人的话，只木木地看着琴。

　　“小姐，谢夫人呐。”身后小蛮拉拉天瑜的衣摆，用嘴角提醒她。

　　“ 哦，谢谢如姨！您真好！”天瑜眉开眼笑。

　　“呵呵。今天咱们就先不学琴了。你往来将军府和丞相府也不方便，我们也不用天天学，关键还是在你的悟性和练习。以后我们每十天学一次如何？”

　　“好，都听如姨的安排。”

　　“不过，”夫人话锋一转，“你可以天天来找然儿玩。”

　　“谁要找他玩！”

　　“呵呵，听你娘说你一岁就开始识字啦？这几本书讲的是琴的故事趣闻，你肯定爱看，拿回去看吧，这本是琴谱，你现在还看不懂，先收着，以后都要用的。”

　　“嗯，谢谢师傅。”

　　“呵呵，真乖！天色也不早了，你留下来吃饭，回头让然儿送你回家。”

　　饭桌上，夫人、孟然、天瑜三人同桌。天瑜不让小蛮给自己布菜，拼命和孟然抢东西，夫人在一旁笑得颇为欣慰。

　　孟然从小跟着父亲学武，又要跟其他师傅学文，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来说本就辛苦，他又是孟将军的独子，将军对他难免寄予甚高期望。孟夫人虽然心疼孩子，但也无计可施。现在总算有个孩子能陪陪孟然，又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娃，将来……

　　夫人心里暗想：“总算回京城也有个好处了。虽然是皇上下的圣旨要我们回，恐怕是怕将军……现下也就只能安心住下，然儿有瑜儿相陪，也是好的。”

　　天瑜回府后抱着琴，就是舍不得放下，直到夜深了，才靠在塌上睡着了。小蛮把琴小心摆好，才和另一个丫头把天瑜抱回床上。

　　月光透过纱窗扫进屋里，琴面一层银辉，仔细听仿佛还能听到琴弦微颤的声音。

　　“我是谁？”

　　“你是琴魂。”窗外树影婆娑，沙沙响着。

　　“你是谁？”

　　“我是树。”又是一阵沙沙响。

　　“那瑜儿，是谁？”

　　“瑜儿是人。” 风过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承

　　曜德十五年三月初三

　　“死小然子，臭小然子！”上官天瑜扎着两根小辫子，穿着大红色的小夹袄，一边踢着旁边的花草，一边声声骂着。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跳动，额头已经隐隐有了些汗珠，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哎呀小姐，可找到你了！怎么一眨眼你就不见了呀！”小蛮一边抱着琴喘着气一边拉着天瑜的手，“赶紧走，要不然要迟到了。这将军夫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怎么一到当师傅就……”

　　“不许说师傅坏话！还有抱好琴！”天瑜打断小蛮，孟夫人平时是“如姨”，教琴的时候可就是“师傅”了。

　　“死小然子，下次让我碰到，哼！小心我偷了你的宝贝剑扔……藏起来！”孟然极宝贝他的剑，听说是将军特地找的师傅为他打的。

　　“小姐，每回您都这么说，但每回还不都是……”小蛮在一旁插话。

　　“那是他欺负我跑得没他快，不就比我大五六岁嘛，等我再长五六年不就和他一样大了！到时候肯定能追上他！”

　　“可是小姐……”

　　“行了，走吧！别迟到了。”

　　“小姐……”

　　小蛮手中的琴微微发出声音。

　　“你听琴都在说你慢！小蛮快点！”

　　“琴那是在笑小姐……”

　　这把琴时不时自己发出声音，但天瑜和小蛮都小，就当这琴是宝贝，自然会说话，也没觉得奇怪。天瑜就叫它琴，琴自己响的时候天瑜就对着它说话，说今天碰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说师傅夸她弹得好，说小然子又怎么欺负她了，说……

　　这一年孟然十四岁，天瑜六岁，琴不知道多少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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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曜德十七年三月初三

　　“笨鱼儿，慢鱼儿！”孟然边在花园里窜边回头喊，“就长年龄不长个儿，跑得比乌龟爬得还慢！”看天瑜落得远了，又停下等她追上来。

　　天瑜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死小然子……本小姐……那是金枝玉叶……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你男子汉大丈夫就只会逃！”

　　“小姐！”小蛮在身后小心地抱着琴追，“姐”字拉的长长的，整个花园都听得到。
　　琴也在一直笑，琴弦微颤，别人没听到，不过那些花儿草儿可都听到了。

　　花花草草随风舞动，对着琴说：“琴，琴，我们好想小鱼儿啊！呃，也很想你！”

　　琴低低地说：“我们去了江陵才两个月，一眨眼就过了呀。”

　　“那是因为琴你都几千岁了呀！小鱼儿不在的时候小然子想她都想疯了，天天折腾我们。对人来说，两个月可是很长的呀！”

　　“嗯，他们是人……”

　　那边，孟然不知怎么的摔了一下，天瑜快跑几步跳到孟然身上：“哈哈……咳咳……哈……小然子！咳……喘死我了……让我追上了吧！让你拉我辫子，让你贴我纸条，让你在我脸上画乌龟，让你跑！我也画乌龟贴纸条哼！”天瑜不知道哪里来的沾了墨的笔在孟然脸上画乌龟。小蛮在天瑜身后对着孟然使劲摆手，嘴巴做出“不是我”的样子，孟然视而不见，只是看着天瑜乌亮的眼睛，红扑扑的脸和不停说话的嘴，也不插一句话。

　　“哈哈哈哈，孟大乌龟！”

　　小蛮倒是很给面子没笑，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琴只是低声笑着。

　　这一年，孟然十四岁，天瑜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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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曜德十九年三月初三

　　将军府难得地没有鸡飞狗跳。

　　湖心亭中，天瑜静静地坐着弹琴，但是明显心不在焉。简单的一首曲子，指法倒是没什么差错，只是原本踏春的曲子被天瑜硬是给弹出一股秋风扫落叶的凄凉。

　　“罢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孟夫人无奈说道。

　　“是，师傅。”天瑜也不多说一句，淡淡回一句。明明只是十岁的小姑娘，却有股大人的镇定。只是让人听着心疼。

　　“瑜儿是在怪师傅？”

　　“瑜儿不敢。”

　　“那是怪如姨了。”

　　“如姨……”孟夫人这么一说，天瑜就镇定不下去了，嘟起小嘴，眼眶也红了，眼看就要哭了。

　　孟夫人抱过天瑜：“瑜儿觉得是我让然儿偷偷走的？”

　　“小然子……小然子他什么都和我说的，虽然他经常欺负我，但是绝对不会骗我的！现在去战场这么大一件事，他，他怎么会瞒着我呢！他才十六岁，孟将军也要二十岁才上战场呢，他，他怎么能就这么去了呢！”天瑜边说，一边眼泪就啪嗒啪嗒滴到衣襟上。

　　“傻孩子。”孟夫人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心里想着那个傻小子可瞒着你一件大事呢，一边对天瑜说“这事，如姨顶多也只是个帮凶。然儿怕你拉着他不让他当英雄，所以让我帮着他瞒你。”
　　一边心里又暗道，傻小子还不是怕看你掉眼泪。

　　“他小然子硬当什么英雄啊！”说完又接着低声说，“还好他跑得快。”

　　孟夫人倒是听到了那句“跑得快”又逗她：“然儿上战场可是骑马的。”

　　“骑马？”天瑜一听急了，“他哪里会骑马啊，上次都不敢上我的飞雪，还是我和他一起骑才敢的！”

　　孟夫人一听笑了：“哎呀那可怎么办啊！”

　　“对啊……”天瑜这边正急着，忽然看到她如姨带笑的眼睛，“如姨，您又……”心里暗暗说，笨瑜儿，要是小然子真有危险，如姨怎么会不担心呢。

　　其实孟夫人哪里是不担心，只是将军亲口说过会保证然儿的安全，孟夫人这辈子最相信的就是将军，心里自然笃信她的然儿会平平安安回来。

　　草原上的落日是极美的，孟然一个人牵着马踱到离驻地不远的小山丘上，拍拍马脖子让它自己吃草，自己则躺下，随手拔了根狗尾巴叼在嘴里，眯眼看着天上已经看的出来的上弦月。

　　“不知道小鱼儿在干嘛呢，她知道我走了没。肯定知道了，今天初三了，一到家里肯定……不知道她哭没哭，应该没哭吧，以前被我这么欺负都没哭……”他心里想着，看着眼前的月牙上好像坐着瑜儿，对他招手，对他说：“小然子，笨了吧，爬不上来吧！来，我拉你一把！”她好像对他伸出手，他也把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

　　他的心里也一下子好像被掏空了。

　　京城丞相府，天瑜抱着琴在靠窗的软榻上也看着窗外的月亮。

　　“琴，你说小然子在干嘛呢，他知道我知道他走了没。肯定知道了，我这么聪明，他又比我还聪明。”

　　琴时不时回天瑜一句，天瑜听到的却只是淡淡的琴声。

　　“你说我怎么承认他比我聪明？呵呵。不告诉你。他在边关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又没人陪他玩。你说他去不是去玩的？可是小然子没人陪他玩好可怜的。你知道以前没我陪他玩的时候他都怎么过日子的吗？你知道？呵呵，对啦对啦我都说了九百九十九遍了。他现在肯定又是每天睡得很少，只会练功夫看书，不知道是不是还要打仗……你说他会不会想我？我也觉得会唉！我这么想他……他什么时候回回京呢？”

　　“树，为什么瑜儿会这么想然儿？”

　　“呵呵，那是人类的感情，老树我可不懂。”

　　“这世上还有你不懂的事儿啊。”

　　“世事皆可看，皆可学，唯人心……”

　　“树，如果我能变成人，我会不会有人类的感情？”

　　“千万不要！”

　　“为什么？虽然瑜儿天天挂念然儿，可是我看她也开心的紧。我们这样无牵无挂的，却也没什么特别好开心的事。”

　　“无欲无求无牵无挂也未尝不是坏事啊。”

　　“是嘛……”

　　这一年，孟然十六岁，天瑜十岁，琴想，如果自己是人，应该也就十来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