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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夫君 ...


  •   刚过十一月,京城少见已迎来严寒。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雪粒砸在行人的身上,本来繁华的街道被妖风所累,摊贩们纷纷抖着手收拾东西,想赶紧回家躺进暖和和的被窝,或者让家里婆娘熬一碗俨俨的姜汤,热辣辣喝进肚去……一众人推着载着各类小玩意儿的独轮车归家去,路过街道中央那座碧瓦朱檐的楼阁时,已挂上棉帘的阁门遮挡不住内里推杯换盏、轻松惬意的交谈声。

      一道帘子,隔开两个世界。

      风好像刮得更狠了些,归家的人连忙竖起衣领,忙不迭的推着车继续往家里赶,不过还是有人在狂风肆虐下打着颤抱怨道:“若是海大官人还在时,好歹能让我们进阁里躲一躲,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旁边的老汉被风呛得直咳嗽:“快别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海天阁已归了海大官人的兄弟,咱们别说想喝茶,怕是在那门前站上一站都要被唾上几回。”

      想起那年轻善良,却不幸早逝的大官人,老汉叹气道:“这什么世道,好人不偿命啊!”

      海时清年近而立,是京城赫赫有名有名的皇商,家财万贯不说,更是难得的乐善好施,深得市井百姓推崇,可惜老天无眼,今年七月一场热病,就要了大善人的命。更可怜的是,海时清成亲日子短,没留下子嗣,金山银山都留给了家里的异母兄弟,好一出辛苦一生,竟为别人做嫁衣的大戏。

      “海大官人那新妇才叫可怜,水灵灵的人儿,不仅被海家人赶回娘家,还强逼着要守丧一年……真造孽!”

      世间无奈又糟心的事海了去,说到底还是别人的事,大家也只是嘴上叹一叹,眼看快到了家,忙小跑几步回家去了。

      那一边众人闲话,这一边美人正愁。

      甜水巷里的一处民房里,郁心儿正被一家人团团围在中间。她年龄不过二十,正是年华正好的时候,却一身素净,鸦黑的发上簪着一朵白花,水灵灵的眼睛眨一眨,泪珠就落了下来。见此状,心疼闺女的老母亲顿时鼻酸,哭天抢地道:“我可怜的闺女啊,本以为进了富贵窝,没想到竟招惹了一窝踩狼虎豹,你那天杀的哥哥,就这样把你给卖了……”旁边的老父见此情状,也不由转过头去,拿着袖子擦拭眼角。

      郁心儿见母亲落泪,连忙抹了抹泪,跪在父母脚前宽慰

      “父母亲听儿一言,海家让守丧,儿守就是,不过就是一年……再说海大官人生前未曾亏待过儿,替他守,儿也愿意。”郁心儿生的乖巧,模样也好,十分招人喜欢,本该有一桩人人钦羡的好亲事,可她上头却多了个不成器的哥哥,在赌坊里厮混不说,还欠下好多银钱,海家来了人,说要郁心儿嫁过去照顾已然病重的海时清,不然就把花般的姑娘卖到脏地方去卖身还债。郁家人没有办法,只能把姑娘送进了海家门,甚至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对外只说是为了给海大官人冲喜才迎进门的小户之女。

      嫁进海府之后,没有人再管过这名义上的海大夫人,只打发她去照顾病床上已无知觉的海时清。郁心儿不敢相信,富可敌国的大官人,满城百姓交口称赞的大善人,竟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满脸青白的晕在床上,不知多久没换过的褥子恶臭难闻,简直就像块烂掉的肉一般被扔在床上等死。

      郁心儿看着不忍,心想,我既嫁了大官人,就算是天命将至,也该将他照顾的干干净净,舒舒服服上路才好。没人搭理她,她便一个个去问,去找,还好府里当时掌家的二夫人可怜她,最后要来了热汤热水,新衣新被,一点点把整间阴暗的屋子打扫的整洁透亮,把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人收拾的清爽利索,至少有了个人模样。天天府医送来的一碗碗汤药,她也尽心尽力伺候着海时清喝下,这样的日子很是清苦,但对于郁心儿来说,倒不难过。

      难熬的是夜里,她与海时清被安排在偌大的府邸一角,没有假山湖水,只有无人打理日渐疯长的杂草大树,常有蛇虫鼠蚁处处流窜,暮色到来时,这一处总是黑的最早,鬼影幢幢,阴气森森。郁心儿一个姑娘家,夜里常被些许声响吓得不敢入睡,她熬了几日,实在没有办法便搬去了主屋。

      “夫君,冒犯了,外面的屋子好黑,我有些怕……我在这里睡,我睡相很好的,你不要怪我啊……”郁心儿娇娇怯怯的对着床上的人解释一番,轻轻爬上榻,钻进锦被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只猫儿一般睡在海时清身旁,察觉到海时清的手脚冰凉如水,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把他的双手拢在胸前,希望可以用自己的温度,暖暖这个可怜的人。

      她在无限苦闷中还在感谢海时清,虽然夫君不能言语,但是微弱的呼吸,起伏的心跳还是给了她不是一个人的安全感。睡梦中,似乎总有一只手拨弄着她的身体,力道轻柔又茫然,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抓不到。有时候,郁心儿满身酸痛的起身,发现不知何时海时清的手已经与她十指紧紧相缠,她仔细去看,却发现海时清还是那副听不见看不见的状态。

      “夫君,我起床了,去给你熬些小米粥喝,嬷嬷说过,加些红枣会很养人的。”郁心儿把他的手慢慢放在榻上,哄孩子一样安慰着,然后便穿戴好下床去洗漱了,也看不到那只手微微挪动的动作,孱弱的手触摸着锦被上遗留的温度,直到那些温度完全消失,清瘦的手指成爪,狠狠抓住那一片布料,无端凶狠。

      海时清去那日,海家齐声痛哭,郁心儿却伤心地发现除了自己外,没有多少人真的为大官人掉几滴泪。说来说去,不过对外博一一个好名声罢了。为了这个名声,海家人让她归家为海时清守丧,虽然父母极力阻止,但是心儿也知道,家里抵抗不了强权,而她本人,其实也并不排斥。

      这半年百个日夜,有个人陪着她一起度过,守这一年丧,就当是还了恩情吧。归家后,她开始深居简出,窝在屋子里织布绣花,或者偶尔跟着母亲去庙里上柱香,暗暗在心底求着各路神佛开开眼,让海大官人来生转世能够活得好好的,再不受人世磋磨。这样的日子过得倒也快,不知不觉就快到了一年之期,早就看上心儿的人家心思也活泛起来,早早遣了媒人说媒,就等着心儿守丧期满,好为自家孩儿娶回家来。

      郁家父母心里高兴的不行,没想到心儿这里却出了问题,自媒人上门后,郁心儿的身体就像是出了问题般,时不时心慌气短,腰疼背沉,晚上也常睡不好,被梦魇住更是常有的事情,本就瘦弱的模样被折磨的越发没了人色,有时候无知无觉昏过去就是一天一夜,父母担她从海家出来招惹了不干净东西,忙去请了神婆来,结果病没治好,一记阴风把神婆推得头破血流,让她直喊着有鬼屁滚尿流离开了郁家。

      父母无法,锁了心儿的屋子,准备去请寺里的僧人来,看能不能镇住阴物。当整个郁家只剩下心儿时,折腾她的阴物终于现了原形。一团黑雾呼啸着凭空出现,一股风吹灭了屋中闪动的烛火,那团雾如同寻着味儿的獒犬,一溜烟扑向了床上昏睡着的少女。整团雾气开始渐渐凝结成人形,一个高大的男子轮廓显现出来,脸庞硬朗,棱角分明,黑发无簪,散在背后,本是一副名人隐士的风流模样,却被血红的一双眼睛坏了气质,显得阴沉又冷漠,只有在望向手掌下的姑娘时,眼睛里才渗出丝丝暖意,疯狂的热切。

      鬼物冰冷的手掌抚着郁心儿雪白的小脸,低低笑着:“心心儿,我的心肝儿,我的妻子……”他海时清聪明一世,打下无双家业,却因为一个心善吃了大亏,被家中兄弟所害,死前被人糟践成一团烂泥,若不是那无望的屋子里偶然飞进一只百灵鸟,每日顶着笑颜照顾他衣食起居,软软喊他夫君,他早就舍却一身血肉,化为地狱饿鬼,生噬害了他的仇人,再不求什么来生来世。现在的他真成了鬼,却因着半生功德成了鬼神,报仇成了次要,眼前把他的心儿养起来才是大事。

      心儿为他守丧一年,他心里酸软的不行,可是那该死的媒人一来,心儿还是垂着眼睛没有反驳,他戾气顿起,鬼神尚在,如何能让心儿弃了他转而嫁予他人,这不是生生把他往恶鬼道上逼吗?

      心儿是他海时清的妻子,只是还没圆房而已,他趁着没人打扰,现出人形就是为了完成这件大事,海时清冰冷的呼吸打在郁心儿的脸庞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他有些难耐,着迷看着心儿精致眉眼道:“……我的心儿真好看。”

      (如来佛祖法力无边看我和谐大法)

      “我的心心儿,莫想弃了我去,我绝不放你。”浓黑的雾气把浑身雪白的娇儿裹在其中,屋子的暖炉里,本来烧得正欢的竹炭啪擦啪擦着接连没了热气,零星火星都不见。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阴寒黑暗中灼灼放光,紧紧盯着黑雾中沉睡的珍宝,一刻也不离。

      他生前富甲一方,财宝无数,可没了也就没了,只有这么一个,前生后世,他定要独吞,绝不予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鬼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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