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缘（民国）》摄魄

22、重拾

　　下着雪的乾平没有了往日里的灰冷，昏黄的路灯在纯白的底色上晕上橘色。
　　走在雪上，脚步会伴着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蓬松的雪被踩实的声音。
　　她就这样一路伴着这声音，回到了白宅。
　　“怎么了？去了这么久？”敏珠在府门已经等了许久，见她踏雪而来，赶紧拉她屋檐下。
　　“他怎么说？”
　　“他答应了。”颂雅平静地看着敏珠。
　　“这么顺利？”敏珠不敢相信，可喜悦已经从眼底蔓延。
　　“应安这下是保住了。”她激动得抱住颂雅。
　　“是呀，总算是保住了。我们尽快回去吧！”颂雅笑了笑，“我一刻也不想在乾平呆下去了。”
　　敏珠一愣神，猜到了原因，点点头，“明天就走！”
　　在乾平的这一夜，颂雅和敏珠窝在被子里。
　　“颂雅，你....”
　　“你该早点告诉我是凤羽的。”颂雅看着屋外的雪，趴在窗户上呼出一口气，在玻璃上随意写着字。
　　“那样，我就不会在那里那么吃惊了。”
　　“你会恨她吗？”敏珠也随她趴在窗户上，看着雪景。
　　“不会，凤羽已经很可怜了，况且，我和蒋效愚....”她一时说不出形容夫妻关系的词，手指停在半空中。
　　“可，颂雅，这一生还很长呢....”敏珠靠在她肩上。
　　“是啊，这一生还很长。可很多事要慢慢坐起，比如，替应安安排医院，要把他治好...”她说着，不知为何却发现无话可说，无事可做。
　　“你瞧，我实在是没用，没有很多事情做的。”这余下的漫长人生，让她感到了恐惧。
　　“从前，我只希望能永远和应安在一起。现在...应安早就另娶，我也....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苦笑道。
　　“我奶妈常劝我，鸳鸯蝴蝶派的东西少看，看多了要中毒的。你看，我可不就是中毒了吗？”
　　“颂雅，不如，安顿好应安，你就继续去西洋留学吧！”敏珠认真建议道。
　　“留学？”颂雅眼睛一亮，“倒真是好主意，我的法文本就学得马马虎虎，我可以去学法国文学！”
　　“对呀，这样就不用管眼前这摊子恶心的事情了！”敏珠赞同道。
　　“那你可要准备好。”
　　“准备什么？”敏珠不明就里。
　　“准备有个知识女性的好朋友呀！”她展颜笑了。
　　“你啊！”敏珠赏给她一个栗子，“颂雅，蒋效愚不是东西，你和恽应安有缘无份，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对爱情绝望。”
　　颂雅抱着被子躺下，“放心，天涯何处无芳草。两个男人怎么能让我对爱情绝望。”
　　“那就好。”敏珠也在她身边躺下，“我有时候在想，女人一定要结婚吗？相爱又一定会在一起吗？”
　　“现在你看到了，结婚并不一定幸福，相爱...也不一定会有好的结局。或许这就是长大了。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生活已经告诉你答案了。”颂雅抱住她的臂膀，“我以前根本不敢想这些不圆满的事情。老觉得它们是别人嘴里的，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这一年多，我仿佛活了以前的十辈子。不怕你笑，我以前一想到我和应安会不在一起，就觉得天塌地陷不想活了。我听到那些太太丈夫在外面有事，就想，万一这事落我头上，我一定去跳江了。男人事小，许小姐面子事大。”
　　“所以你才去江边？”敏珠警觉地盯着她。
　　“我到了江边，才发现，它那么臭，那么脏。我才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就死在那种地方。”颂雅侧头看着好友，一脸平静，“你说对吧！”
　　两人对视，敏珠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你可是许颂雅呢！这些才不算什么！”
　　“是呢！”颂雅伸手替她拭泪，“你怎么哭了？”
　　“那你干嘛哭？”敏珠刮了下她的鼻子。
　　不知为什么她忽的想起了六岁时，姨婆教她和敏珠念的诗。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彼时牙牙幼童哪里知道背后深意，此刻悟了，不能言语，唯有清泪两行。
　　从前总觉得岁月很长，时间走得很慢；总觉得相爱的人一定会终老，你爱的，爱你的都会在身旁；可是现实会教会你，猝不及防教会你，美梦终会醒，宴席终会散，伴君千里也终会别，惊鸿一面也终会褪色。
　　这一夜，她终于不再做梦了。
　　屋外雪一直在下，压断了院子里的枯枝丫。

　　临时买的车票时间总是不太好，颂雅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坐夜车回银海。
　　深夜的乾京车展，颂雅和敏珠站在站台上，身后是百家的老妈子和管家。
　　已经下过雪，连空气都是冷的。
　　她只得跺脚才能让冻僵的脚趾头恢复点知觉。
　　“他居然也不来送，太过分了。”敏珠嘴里的他是她的丈夫，蒋效愚。
　　“里子都没了，要这些面子干什么使？”颂雅倒是看得开，火车还没进站，夜风吹的她脸都发僵。
　　“夫人！”突闻得身后有人高声喊。
　　颂雅看了看周围，这深夜的站台只有她和敏珠，这声夫人是唤她的？
　　她看向来人，居然是陶七。
　　“这是先生让我给你的。”陶七把一封信交到她手里，随即施了个礼，离开了。
　　颂雅拿出信，细细一看，心头如释重负。
　　“这是他的特赦手书。”
　　“凭它就可以领应安出来了。”敏珠小心替她收好。
　　远处传来汽笛声，火车进站，短暂北上后，她终于可以回去了。

　　回到银海，维恩很快把应安接了出来，送进了圣玛丽医院。
　　德国医生说他病得很严重，只能尽全力救治。
　　她隔着玻璃看着病房里的恽应安，才发现他和记忆里的样子大不同了。
　　消瘦得近乎嶙峋，皮肤也黑了许多，曾经少年骄子的印记仿佛消失了。
　　“他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她自言自语。
　　“平芳会过来守着的。”敏珠已经和平芳解释了应安的身世，安顿过孩子，她就要来照顾丈夫了。
　　“她不愿意要我们安排她，说应安以前发过话，有家里人来找就说他死了。”
　　颂雅有些失神，她点头道，“我知道了，那我们再坐一会就走吧！”
　　原本等他醒了，她也不会再来。

　　维恩辛苦弄到的盘尼西林总算是救了应安的命，颂雅听说他已经恢复了神志，可以起身略坐一坐了,只是从未提起要见她....
　　父亲知道了这些，已经从羊城动身要来银海。毕竟，应安从小长在他膝下，得知他的下落总要亲眼目睹才安心。
　　“我今天和他提了这件事，他没有反应。”维恩面带忧虑。
　　应安不想见父亲，或许是因为，他也都知道了吧！
　　“不愿见，那就等他睡了，让父亲远远看看吧！”颂雅缓缓道，她没有理由恨父亲的。从小父亲对她百依百顺，宠溺至极，所求的事情没有不应的，除了，和应安在一起。
　　“颂雅，你就不想亲口问问他？”维恩觉得她最近很奇怪，若是以前，她早就冲到医院拉着恽应安要个答案了。
　　“问什么？问他为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不告而别？”她轻声笑了，“这些答案我已经不在乎了。”
　　“他还好好活着，是最要紧的。”
　　“蒋效愚那边办完事，就要回来了，你想好了怎么应对吗？”维恩的提醒不是提醒她缓和夫妻关系，而是蒋效愚很有可能把凌凤羽带回来。
　　“没什么好应对的。随他吧！”她低头翻着最新的《良友》杂志，“等这阵过去，我想回学校。”
　　“你想好了？”维恩并没有劝她夫妻不易，“重新读书也挺好。”
　　“在乾平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若是许家暂时还需要蒋效愚，那不离婚就是；若是以后....那我再恢复自由身。”
　　“回国这一遭，经历太多，也不知道能不能静下心来读书。”
　　维恩沉默了一会，在身后的书架上翻出一本书。
　　“喏，敏珠说，你想修法国文学，这本莫里哀的书送你。”
　　她翻开书页，用生疏的法文认出书名，“Le Malade Imaginaire ？”
　　《无病呻吟》，莫里哀最有名戏剧。
　　从前的生活，又何尝不是无病呻吟？不过是情爱不顺，婚姻不睦，除此之外她比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富足清闲，又有什么资格丧气失望？
　　“那我可要把法文字典翻出来看看了。”她的那本英法对照字典跟着自己漂洋过海，终于派上用场。
　　即已经打算做学生，那就提前拿出做学生的劲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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