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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云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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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江边,江风吹得颂雅寒毛直竖,她不得不裹紧了风衣。
江风卷着江水的腥臭,直袭人的肺腑,让她差点作呕。
“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司机跟在身后,不安地嘱咐。
她置若罔闻,在江口寻了块石头坐下。江滩边的租界最是热闹,霓虹璀璨,把白日里浑浊的江水也染上了五光十色。她呆呆看着那条泛着迷幻光彩的江,目光追逐它,直到这些光鳞被冲进黑暗的大海。
“小姐,你可不要....”司机是许家的老人,知她心情不虞,小心地站在她附近。
她抬起手,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寒风吹得她鼻子发疼,眼睛发酸。
有热度的液体滴到手套上,渗过皮革纹理,在她手背留下一点湿濡。
她站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好像变了个样。
那些被冲进黑暗大海的光斑好似飞到了她的虹膜前,让周遭的的一切都晕上了彩色的光圈。
一阵头晕目眩,她闭上眼,用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眶。
再睁眼,一切又恢复到之前,光圈消失了。
她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江风穿过指缝,寒意更深,虽然戴着手套,她的指尖却已经冻麻了。
“许颂雅!”身后一股大力拉住她,几乎是拖着她到了车边。
“维恩?”她借着霓虹灯光看清了来人,她的好七叔。
“你这是要干嘛?啊!!”许维恩怒吼道,“要跳江吗?我沿着江滩找了一路,吓死我了!”
“我....”风灌进她的喉咙,把她的解释也灌了回去。
“就为了这件事,你要去死吗?不就是个女人,不就是有个孩子吗?这点困难,银海哪个贵妇没有?你难道要因为蒋效愚这个不值当的男人去死?”
“我没有。”她挤出一丝笑,僵硬的脸,残存的泪痕,她知道这样的自己实在难让亲人信服。
“我真的没有。”
“明天我就拍电报,把敏珠唤来陪你。你要想去哪里,就去。东山那边的宅子空着,你也去那里散散心。”许维恩的安排再好不过,她愣愣看着他,木木点头。
坐回车上,她才感觉浑身有了一点温度。维恩在身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大概是担心她做什么傻事。
“好了,我没事。明天有嘉宝的电影,你帮我买票子好吧!”摇晃的车厢,不断掠过的路灯,昏黄的光线在车窗上勾勒出她的剪影。她发现了这个新大陆,伸出手在玻璃上一笔挥就。真是个落寞的剪影.....
“好....”维恩不再多说,沉默着看着窗外。
这夜她没有回蒋公馆,维恩让惠珠给她整理出了客房,她洗了热水澡,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几天她实在是太累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维恩已经去上班了。
惠珠笑着把票子递给她,“我一大早让人去给你买的,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七婶的安排哪里会错的。”她客套着接过票子,轻声道了声谢。
“快点吃吧,不然吐司凉了就不脆了。”惠珠让丫鬟给她倒了咖啡,把吐司往她面前推了推。
“颂雅,昨天你可吓坏维恩了,他跑出门的时候声音都发抖。你可不要再做傻事了。”惠珠轻拍她的手,一脸关怀。
“七婶放心,我知道的。”
“嗯,敏珠下午就从杭州过来。她呀,非要弄了个报社,说是去跑采访,也不知道整天写些什么。”
颂雅这才想起敏珠给自己的写信有提到办报社的事情,还说在那边结识了不少有意思的进步青年。进步青年,多半激进。她不忍打击好友热情,可是还是隐晦地提醒了两句。这次见面,她要当面说一句才好。
“等敏珠来,我们一起打边炉好吗?”颂雅笑着提议。
“好呀,你等着,宋妈,赶紧把打边炉的东西给我整理出来,晚上要用的呀!”惠珠见她情绪好转,笑着答应。
吃完早饭,颂雅就坐车去了戏院。
大银幕上演了什么,她其实没有看进去。只是跟着里面的人哭哭笑笑,走出戏院仿佛过了一遍别人的人生。
走出戏院,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待她走进,突然车窗里升起一张脸。
“啊!”
“颂雅!”
“白敏珠!你吓死我了!!!”她惊魂甫定地摸着心口,“心都被你吓得跳出来。”
“那我可要好好接着,万一摔碎了许小姐的水晶玻璃心,我罪过可就大了!”敏珠做了个鬼脸,拉着她上车。
“就会捉弄我!”颂雅嘀咕着,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
“我这不是想让你开心吗?”敏珠笑得没心没肺。
“你回来得正好,我想去白俄人那里定个手链,陪我去看看样子。”
“好~~~”
“晚上和你姐姐说了打边炉,你有什么想吃的,让老赵顺道去买。”车拐了个弯直奔首饰行,颂雅看着前面的路提议。
“我晚上可不能在家吃饭。”敏珠赶紧摇头。
“什么?一回就有约?”颂雅一脸揶揄。
“才不是呢,是我有个报社的同事,家里遇到难处了,我们几个同事想开个会,给她凑点钱。”敏珠神色认真,颂雅知道她所言不虚。
“开会?你是想以单位的名义,不想让人难为情?”颂雅点破她的心思。
“是啊,她丈夫...被抓了,需要很多钱。”敏珠同情道。
“那她需要多少钱呢?”颂雅好奇问道。
“这她可没有说。”敏珠摇头,“这本就不好宣之人前的。”
“那,敏珠小姐打算拿多少钱啊?”颂雅打量着闺蜜,敏珠的零花钱都是固定的,那个报社想来也是不赚钱的。
“我...”敏珠果然语塞,“姐姐给我的体己我都拿出来好了。”
“要去大牢里,别说捞人了,就是见一面都要花不老少钱的。你同事应该也都不富裕吧!”富家子弟都是靠家里养着,总不好伸手找父母要的。
“那...怎么办?”敏珠为难道。
“跟我回家,我给你写张支票。”颂雅含笑看着她。
“蒋效愚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啊!这么财大气粗的!”敏珠憋憋嘴,咋舌道。
“原本是为了生日要买钻石手链的,可是有更需要钱的人,不如就送去给你同事好了。”颂雅不愿提起蒋效愚,只是看着闺蜜,“你到底要不要?”
“你不担心她丈夫是坏人?”敏珠惊讶道。
“你都下决心要帮人家了,你白敏珠要帮的人,怎么会是坏人。我猜,多半是被冤枉的。”颂雅温和道。
“颂雅,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了!”敏珠抱住她,开心地大喊。
“那晚上,我去接你?”颂雅贴心道。
“好呀,不会很晚的。你说你要是个男人,我姐姐哪里还会催我嫁人!!!”
“我要是个男人,我可不一定会看上你!”她戳了一下做着白日梦的白敏珠,失笑道。
“赵叔,不用去首饰行了,我们去西饼店买点面包就回家。”她高声吩咐。
“首饰可以不带,甜品不能不吃的呀!”
因着敏珠说她同事有个三岁的小女儿,颂雅还特地多买了几盒巧克力让她带给小朋友。
虽然不能和大家一起打边炉,敏珠还是被灌了一碗宋妈的鸡汤才出门。
颂雅夹着酸菜白肉,沾了点麻酱送进嘴里,果然是人间绝味!!
“你这吃法一点都不羊城,北方人才这么吃!”许维恩嫌弃地指着她的酱料。
“我乐意!”她又夹起一块沾了满满的酱往嘴里塞。
“看着天气,过几天怕是要下雪了。”慧珠看着窗外,悠悠道。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七叔,拿出你的藏酒吧!”颂雅提议。
“就知道你惦记,我已经把上次绍兴学政送我的女儿红拿出来了!”
“你们啊!”慧珠笑着让人给他们满上。
“干杯!”
“干!”
“不要喝太多,仔细头疼!”惠珠赶紧拦住她。
“我的好婶婶,你放心吧!我酒量好着呢!”
吃着边炉,喝着美酒,窗外的寒风似乎也弱了,屋内的热闹让人忘了冬天即将来临。
为了去接敏珠,颂雅特地没有喝很多。
可惠珠怕她酒热上头,吹了凉风受了风寒,硬给她套了自己的海狸围脖才许她出门。
她上了车,报了地址。让司机在弄堂口停着,怕弄出动静打扰附近的住户。自己靠在车上,静静等着白敏珠。
“颂雅?”敏珠终于出来了,她敲着窗户,惊醒了已经半睡的颂雅。
“你...”她勉强睁开眼,准备损闺蜜几句却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是我那位同事,平芳,那张支票我告诉她是你给的,她非要出来感谢你呢!”敏珠眼睛弯成两弯小月亮。
颂雅赶紧推开车门下车,借着不远处的灯光才看清来人。是个清瘦的年轻女人,她还抱着一个小女娃,正拿着块巧克力,对她笑得甜滋滋。
“好可爱的小娃娃。”颂雅走近些,对着女人尴尬地笑笑,“敏珠的嘴也太不牢了。”
“许小姐,现在时间还早,不如到屋里喝杯茶吧!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茶叶,但是是我家里自己炒的,您可愿意?”平芳一脸感激,颂雅看向敏珠。
“阿姨来喝杯茶吧!”小孩子的邀请总是让人难以拒绝。
颂雅点了点头,拉着敏珠走进了女人的屋子。
这家生活实在是清贫,颂雅从小到大也没见过摆设家具这么少的地方。
她在小凳子上坐下,从平芳手里接过搪瓷杯子,闻了闻,“好香呀!”
“您喜欢,我等下给你拿上。”
“不用不用,我不太懂喝茶的,这样岂不是糟蹋了。”颂雅笑着摆手。
“我先生他喜欢喝茶,所以家里还留了些,我平日里也不喝这些。”女人谈及丈夫,神色有些暗淡。
“你先生,他也是写文章的吗?”颂雅好奇问,可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
“是呢!他文章写得很好,我给你找找我之前做的剪报,都是他的文章呢!”平芳眼里有了些光彩,转身去柜子上拿来一个厚厚的硬壳本。
“就是因为写文章,才...”敏珠小声提醒。
颂雅接过剪报,发现上面别着一只钢笔。
“这是...万宝龙...”她迟疑地看着那只笔,心底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这是他的钢笔,我一直都和他的文章放在一起。”平芳解释道。
“能让我看一眼吗?”颂雅控制着声音,让它尽量平稳。
“当然!”
颂雅拿下钢笔,摘下笔帽,对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鼻尖上印刻的那个字母,R.
“这只笔一直跟着他,他很喜欢的。”平芳在一旁道,“有什么不妥吗?”
“没...没有。”颂雅把笔塞给她,不再看它一眼。
“我可以知道,你先生的名讳吗?”
“云安。”
“云安?”敏珠一愣,只感觉颂雅握住自己臂膀的手,在抖。
“哦,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事情尽管来找我!”敏珠握住颂雅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
“云太太,再见。”颂雅吐出两个字,只感觉浑身无力。
“颂雅....”两人走出巷弄,敏珠担忧地看着她。
颂雅默不作声,拉开车门坐上车,良久才开口。
“云安?”她失声笑起来,“恽应安?”
“你能想象吗?他居然结婚了,三年前就结婚了?”她的眼睛里是酒精升腾惹出的红血丝,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极了暗夜里的艳鬼。
“颂雅....你别急。我回去让姐夫查,有可能不是他。”敏珠慌了神,赶紧搂住她,拍着她的后心,“你别难过。真的,别....”
“不会错的!”颂雅抬眼看着她,神容憔悴,仿佛一瞬间被人抽去了生气,“那只笔,我们各有一只,他的笔尖刻的他英文名的缩写,Richard。”
那还是她给他选的名字呢......
“颂....雅.....”
“这么久,他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连一个口信都没有....我好害怕他就这样死在外面....可知道了他的消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她靠在敏珠的怀里,呆呆看着窗外,喃喃道。
回到许维恩的宅子,颂雅和敏珠都有些沉默。
惠珠安排她们上楼洗漱,整理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海狸围脖有点湿湿的。
她示意许维恩凑近,小声道,“颂雅心里应该很不好受,你明天安排人给北平去一封信,就以她的名义。”
就让她以为是蒋效愚服了软,心里也好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