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缘（民国）》摄魄

1、殊容

　　世人都知道上海有个百乐门，却不知这里有着比它更妙的去处。不过云鼎的来客都是神秘得很，不愿随便露出身份，就好像此刻，舞池里人人都带着面具，似乎谁也看不出对方的来历。
　　当然这里的女人都是云鼎专属的舞女，千娇百媚，柔语浅笑，就算是带着面具玩新鲜，蒋效愚还是觉得千篇一律，看了一圈也没有哪个合意的女人，他拿起一杯白兰地决定继续当观众。
　　“不好意思。”一个有些无措的声音响起，伴着酒水渗入衬衣的凉意。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还好只有一点点酒渍，有领带遮住倒更不明显。
　　他抬起头，看着身侧这个冒失的女子。普通的黑猫面具掩住了她的面容，只看得到她小巧的下巴和白皙的皮肤。
　　他正欲挥挥手不想为难她，却听到她说，“不若，我请先生跳支舞赔罪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定是面上噙着些笑意，嘴角隐约见得两个浅浅的梨涡。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蒋效愚心里暗笑，这种拉客的桥段似乎也太过老套，只是，他看着她那双面具后的眼睛，那么急迫和紧张，“陪着美女跳舞，一定要衣着得体才对，我这个模样似乎不妥。”
　　“劳请先生帮我这个忙，我今天若是还没有客人就会被扫地出门了。”她大概也知道这种手段实在是太不高明，索性坦诚一些向他求助。
　　蒋效愚眯着眼打量着她，黑色的礼服虽有些老气却衬得她曲线玲珑，肤色莹白。那双面具后的眼睛，目光盈盈，情谊殷殷。他虽不自诩风流公子，但是怜香惜玉的情怀却还是有的。
　　他淡淡一笑，向她伸手做出邀请，“再拒绝，我就是不不尽人情了。”
　　走进舞池的时候他才发现她其实很紧张，连搭配礼服的黑色手套都被手心的汗水微微浸湿，莫非是第一次作舞女？又或者....他扫了眼人群，发现确实有几个正在寻人的黑色身影，普通得毫不起眼。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她仰起脸冲他一笑，那双眼睛好似盛满了水光的宝石，黑得深邃却又有着夺目的光芒。
　　“没想到你华尔兹跳得这么好。”他开口称赞，目光却从她脸上移开，继续观察着那些黑衣人的动静。
　　她的华尔兹既然跳得极好，和他接触过的外国公使夫人不相上下，这似乎不该是一个普通小舞女该有的水准。
　　“以前念书的时候有学过。”她低下头，许是有些心虚，许是有些伤感。或许她也曾是富贵人家的娇娇女，因为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此？蒋效愚狐疑地看着她，强压下心头的好奇。
　　“小姐，你这老把我往门边带是想逃走吗？”他早发现她的意图，只是不愿戳破，只要是和自己无关，举手之劳倒也无妨。
　　“先生，能否帮我摆脱那几个讨厌鬼？”她开口求助，虽说是求助那语气却像是撒娇。
　　自己难道是遇上了女特务？听说北方军的那些女特务都是容貌出众之辈，不知这个又来自哪一方呢？蒋效愚颔额一笑，倒也是一次不错的经历。他原以为自己并不会这么快就和他们打上交道。
　　“不知我帮美人脱困，可会有什么奖赏？”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调笑道。
　　“我此时身无长物，”她垂下头，很有些为难，“但若你帮我脱困，来日必会重谢。”她说的笃定，言语间很是自信，倒让他有些好奇。
　　“那今日这话，我可就记下了。”他本也没打算要什么回报，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这女子这般自信，他也不好驳了美人的情面。
　　“这俱乐部后有条巷弄，从那里走便可脱困。”他在她身侧耳语，带着她向那个方向走去。
　　“知道这里的人极少，你放心便是。”他带着她走出喧闹的人群，穿过偏门，依然到了那条安静的巷弄。
　　“多谢了。”她垂下头，他微微提起手蹭到她脑后的丝带，那恼人的面具不慎滑落。
　　这般不着痕迹的窥得真颜让他很有几分得意，只是这得意在他目光触到那面庞的一刻即全然化为惊艳。
　　那张掩在面具后的脸的确是极美，精致优雅，却还带着几分生涩的稚嫩。宛若怒放之前的牡丹，美丽娇嫩，让人不忍攀折。
　　“我。”她微微一愣，大概没有想过要让他窥见真容，一时居然词穷。
　　“我日后定会。。。”
　　“其实小姐不吝赐教芳名便是我最大的奖赏了，我是肖渔。”他哪里有期盼过什么日后的重谢，只是这么灼眼的丽色怎么能轻易从眼前放过？
　　“我姓宋，单名一个雅字。”她有些局促，似乎料定给了他名字定会带来不小的额困扰。
　　“你一定不是这里的舞女吧？”蒋效愚含笑试探道。
　　“你也一定不是这里的普通客人。”她仰起脸还击道。
　　“时间紧急，改日再与先生细说吧。”她转身向巷口跑去，还不忘冲他挥手告别。
　　在昏黄的灯光下，巷弄依旧宁静，好似方才的而一切都是一场梦，只有她遗落在地上的黑猫面具是她存在过的唯一凭证。她是谁，是特务？可她那么冒失，只怕害还没完成任务便把自己交代了。又或许，这是个看似冒失实则精巧的局。
　　“宋雅？”蒋效愚念着她的名字笑出声来，若他有心，他们一定会再见。

　　“效愚，你方才去了哪？”他重回宴会厅，带他来此处的薛明山就忍不住发问，“还有好几位朋友要给你引荐呢。”
　　“有些事耽搁了。”蒋效愚笑着迎上前。
　　“民山，这上海可有知名的宋姓名媛？”他边走边问，
　　“可有什么特点？”薛民山皱眉思忖道。
　　“容貌甚是出众。”他嘴角浮出些许笑意，脑海里那张稚嫩却夺目的面容挥之不去。
　　“宋....莫非是岭南宋家的人？”民山不确定推测道。
　　岭南宋家扎根南方，经过几代人的不断壮大已然成了南方最大的财阀势力。
　　“喔？”蒋效愚眯起眼，若真是如此那似乎也不错........
　　民山知道蒋效愚对女色看的十分淡，这次一番打听已经让他有些吃惊。那位容貌甚是出众的宋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你身份特殊，若是身边出现什么可疑之人，断不要掉以轻心啊。”民山看着似乎还在回味着艳遇的好友好心提醒。
　　“放心，难道我难道那么容易被美色蒙蔽？”他狭长的眼里满是戏谑。
　　但愿如此。薛民山心里暗自叹道，这世上对男人最有吸引力的，除了绝对的权力和财富，还有绝世的美丽。能让蒋效愚动容的丽色，必然是这世间难见的殊容。手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是多少乱世争霸者的最终梦想？

　　“几位爷，今天难得请到了小东皇，不然请她给咱亮一嗓子？”
　　“也好。也好。那就劳烦林小姐了。”
　　鲤跃居天字号包厢里，蒋效愚正懒懒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周遭都是些所谓的军权新贵。知他此番来上海，这组局的人也算是用心，特地请来了有名的小东皇来喝酒助兴。
　　小东皇名叫林凰儿，虽是女子却扮的是老生，唱功极好，很得权贵们的青睐。
　　蒋效愚其实对于戏曲，并没多大兴趣，而且这林凰儿论长相其实一般，眉目清秀罢了。只是难得有一股子英气，倒有几分经过不让须眉的味道，和普通名伶有些不同。单是论相貌，和那次在云顶偶遇的女子相比，实在是差的太远。
　　“有寡人离了燕京地，梅龙镇上闲散心。将玉玺交与龙国太，朝中的大事托付了众卿。孤忙将木马儿一声响，唤出递茶送酒的人。”
　　“自幼儿生长在梅龙镇，兄妹卖酒度光阴。我兄长巡更去守夜，他言道前堂有一位军人。将茶盘放至在桌案上，呀啐，急忙回转绣房门，啊啊啊，回转绣房门。”
　　此时，那林凰儿已经开唱，唱的正是《游龙戏凤》里的选段，和她搭的女旦声音不错，只是缺些风韵，不过随意听来也还不错。可惜蒋效愚思及那日的艳遇，早已神游天外，哪顾得上这名伶的倾情演绎。
　　“唱得好！”一曲终了，众人都开始鼓掌喝彩。“不愧是角儿，这一开口便知有没有啊。”
　　“林姑娘，请坐，这专门给您留了个位。”一位军长起身引着林凰儿坐到蒋效愚身侧，“今天我们可是占了蒋先生的光，不然哪里听得到小冬皇开嗓。”
　　“对啊，和林姑娘的戏一比，我们平日里听的不过是杂耍罢了。”谢雨生由衷称赞道，“不过林姑娘，蒋先生可是我们的贵客，劳您好好照顾了。”他是齐鲁军派最为年轻的军长，和蒋效愚素来交情不错。
　　“蒋先生可是初来上海？”林凰儿识趣地端起一杯酒，望向蒋效愚。
　　“喔，正是。”蒋效愚回过神来，已经明白今天把小东皇放在自己身侧的意思，只是，他并不想笑纳啊.....
　　“那凰儿就在这敬先生一杯，给您接风洗尘了？”林凰儿一饮而尽，毫不拖泥带水，看来酒量定也不错。
　　“多谢。”蒋效愚饮尽杯中酒。
　　“林姑娘，蒋先生这几日在上海，你可要带他好好转转啊。”听到这个提议，蒋效愚也只是淡淡一笑。
　　“有劳姑娘了。得佳人相伴，想必蒋某此行一定很有意思。”
　　“蒋先生说笑了，这真是凰儿的荣幸。”
　　“民山，上次在青岛你和那德国人聊的怎么样？”他话锋一转，这些新贵都是列强背后撑腰，和列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长了不少见识.....那枪炮好家伙.....”薛民山开口说起自己曾经在德国人那里进口的军火，此时山东依旧被德国人的势力所占据，不过有了这层关系，齐鲁军的配备比其他军阀倒是要先进一些。
　　林凰儿在一旁陪笑，可是神色却有些敷衍，这种场合她实在是参加得太多了。
　　这些达官贵人的谈话都无聊得紧，若不是蒋效愚在这里，不知道又会讲多少黄段子，开多少自己的玩笑。
　　小时候母亲最看不起的便是戏子这等下九流，结果命运偏偏要和她开个玩笑，让她的女儿成了戏子。她正有些伤怀，却有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师姐。”她带来的搭戏的玉露轻轻走到她耳边，“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说是有急事。”她回神一看，玉露手上正托着是一块帕子。
　　觥筹交错间，蒋效愚已经有些微醉，他方才已经看到林凰儿神色有异，见她此刻要离席便使了个眼色让随从跟了出去。
　　这酒席上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但是她若心思太细发现些疏漏那也有些不妙。正巧此刻他觉得有些闷，便起身决定去看看那林凰儿到底在搞什么。
　　他走出门使了个眼色，那陶七便心领神会，领他到了隔壁空的厢房边，这厢房两边都有门以便通风，他立在南门的屏风后透过缝隙向里望了望，却随即一愣。
　　那厢房中并未点灯，只是窗边的微光透了进来，照亮了那倚窗和林晃儿说话的女子的面庞。
　　正是那日他在云顶偶遇的女子！
　　微光中，只见她穿着一件蛋绿色的滚边旗袍，不过是寻常款式，却衬得她脖子修长白皙，好似那些西式油画里的水禽。
　　三月的上海还有些微凉，她只披了件米白色的开司米披肩，许是感到些凉意，她把披肩揽紧了些，低声咳了几下。
　　“你也照顾好自己。”林凰儿神色有些慌张，匆匆塞了叠钱给她，“我不能出来太久，先回去了。”
　　“凤羽！”那女子低声喊住她，有些踟蹰地开口，“若是维恩问起.....”
　　“我从未见过你。”林凰儿冲她会心一笑，匆匆从另一扇门出去了。
　　莫非她只是个打秋风的？蒋效愚嘴角浮出些玩味的笑意。维恩？这名字怎生听得这么熟悉呢？
　　莫非她遇到了什么难处？他又听到了她咳嗽的声音，这美人落难最是动人，特别是她这样稍带些稚嫩的美丽，还未彻底绽放就马上因为外力枯萎，岂不可惜？
　　蒋效愚正犹豫着如何上前偶遇，却听到楼下有大批宾客来此的声音，她本来站在窗边，此刻却慌不择路一下跑进了蒋效愚藏身的屏风后。
　　“实在抱歉！”她抬起头，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美目里的惊慌都变为了震惊。
　　“是你？”
　　“宋小姐这是怎么了？”他猜到她定是在避着什么人，当下便不着痕迹地拉住她的臂膀，把她往里带了带。
　　“我》。。”她本欲低声解释，可是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只能先噤声。
　　“许总长，请。”
　　听到那个称谓，她攀住他的手，突然抓紧，面色也是一派紧张。
　　许总长？许维恩？
　　蒋效愚侧过身微微向前看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正被一群人簇拥着上坐，他容貌俊朗，只是面沉如水，倒显得有些阴戾。
　　许维恩？这不正是来沪巡查的新任海关总长吗？他心中豁然开朗。
　　“你认识？”他故意贴近宋雅耳边，低声问道。昏暗的光线里，她漂亮的耳轮就在他唇边，这姿势怎么看怎么暧昧。
　　“啊？”她一惊，身子向前一倾，耳轮正撞上他的嘴唇。
　　感到耳边一热，她更是惊慌,“不，我不认识。”她垂下头，露出洁白的颈项，让他心神莫名地一阵。
　　她撒谎也太不经掩饰，这般越是否认他倒是越认定她和着许维恩的纠葛绝非一般。他拉起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悄悄走出了厢房，来到了酒楼的走廊边。
　　直到渐渐离那个厢房远了些才见她微微松了口气，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攥在他手里，看起来也太过暧昧，当下松开手，“抱歉。”
　　“好像我每次遇到你，你都在躲着什么人。”蒋效愚领着她走到离包厢最远的走廊尽头打趣道。刚才握住她手的感觉确实不错，肤质细腻润滑，让人心头一震。
　　“让你见笑了。”她一脸羞赧，垂着头，白皙的脸上泛着些许潮红，配上她上扬的眼尾，清纯中又带了几分妩媚。看得蒋效愚好容易平静的心神又有些激荡，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媚骨天成？
　　“不过每次都能让我在这种情形遇到你，或许是缘分。不若跟我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你？”蒋效愚终于说出酝酿已久的话。他早已猜到她应该是被人追迫，然后又经济窘迫，此刻或许都无容身之所，如此一来一切水道渠成，岂不妙哉！
　　“不必了。”她断然拒绝，她虽然年轻，但却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若是有人殷勤如斯，那便是大有所图。
　　“多谢你。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若是我告诉许总长，说我见过一个叫宋雅的女子，不知道会怎么样啊？”他漫不经心地坐下，目光却紧紧锁住她，不肯漏过她的一丝表情。
　　“你！”她瞪大眼睛看着他，“那你便去吧。”她佯装镇定，淡淡开口。
　　“你去告诉他，我在这，我一定会告诉他，你逼迫我，欺负我。”她扬起脸一笑，“你就不怕开罪于他？”
　　“你就不害怕这位总长大人连同你也发落了？”她反将一军倒是出乎他意料，只是，他又怎么会让她这么轻易地脱身呢？
　　“你这么严肃做什么？我开个玩笑罢了。况且，我哪里有逼迫你做什么事情？你这么说，我都不得不考虑把这个罪名坐实了。”他冲她一笑，露出贝壳式的白牙，在她眼里怎么看怎么想森森獠牙。
　　“你敢！”她死死盯住他，心里却很是不解，她和这男人不过见过两次，按道理她应该没有得罪他才对啊。
　　“你这是要走到哪里去？莫不是，连耳环都当了吧。”蒋效愚缓下语气。
　　“你怎么知道？”
　　“你连耳环都没带，耳洞边还有些泛红，许是摘下的时候太过决绝了些？”他缓缓说道。
　　“上海很乱，你这样孤身一人，是很危险的。”他继续说道，“不过你要是执意不愿我帮你，那我也不会强求，只是….”
　　他掏出一枚自己的怀表，“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就拿着这块怀表去大华饭店找，蒋效愚。”
　　“蒋效愚…”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上次你不是说你叫...“她听到名字觉得有些对不上，“原来....”想及此，她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
　　“我把它留在这里，拿不拿，全在于你。”他挪步于她擦肩而过，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心里暗自得意，宋雅，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再见。
　　“阿七。”他唤来随从，低声吩咐道，“盯紧那个女子。不要跟丢了。对了，我对她的箱子挺感兴趣的。”
　　待他回到席上却见此时林凰儿端着酒杯，神色倒有几分怅然。
　　“林小姐，等下我派人送你回住处可好。”蒋效愚轻声问询道，“我等下还有点事情，实在抱歉。”
　　“如此劳烦先生了。”林凰儿心思玲珑，早就看出这蒋效愚对自己兴致缺缺，这番礼数已经算是周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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