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在人间 手可摘星辰》月牙晚晚

31、雨一直下

　　姜遇失魂落魄地归了队，何清的一席话让他突然看清了自己和何似的前路是如何艰辛，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以前只是认为一定要抓住彼此，才不负这刚刚好的两情相悦，如今才意识到，自己是军人，谈一场军恋，成就一段军婚，对于自己并不难，但对于何似来说很难，她明明会有更好的选择。
　　他明明在拒绝所有相亲时的借口是不能耽误好姑娘，但是碰上何似，他却从来没有为她考虑过，没问过她是不是能接受这样的自己，能接受自己工作时一连几天的不联系，能接受任务保密归期未定的盲目等待，能接受各种需要他在却不在身边的失落，能接受每天的担惊受怕……
　　他能给她的只有此生的热爱和忠诚，和国家一样多，但不能比国家更多，因为他是一名军人。
　　那个晚上，他跑了整整3个五公里，直到自己筋疲力竭。
　　他想，是不是这一次该轮到自己不告而别了。
　　他能陪她一段路程，却不能陪她过完一生，因为他爱她，所以不愿让她因为他受尽生活的委屈。
　　归队的那几日，姜遇一休息下来就发疯似的折磨自己，五公里跑得不够，就去拉单杠，就去找队员摔跤，小伙子们不明白休假时还抱得美人归的姜中遇到了什么连跑五公里都不能解决的难事，竟让他用透支体力的方式来解压，更不明白他连日以来眉间积攒的越来越深的愁颜是因为什么。
　　当再一次筋疲力尽的时候，他躺在跑道的地上，四仰八叉，气喘吁吁，望着天上明亮的月亮做了决定——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忍痛放手把她归还于天际，让她继续做众人仰望的月亮。
　　他又突然想起刚入伍那段时间，经常夜晚爬到山顶拉练，看到山下面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他对守护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比所有的情意都要深都要重。

　　但是他不能告诉她理由，就如同十年前何似赶他离开时一样。
　　他明白了当时何似的心情是如何绝望，也体会到了她做出那个决定时是多么的痛苦。
　　因为他此刻也一样，他终于彻底和十年前的自己和解，不是因为爱她所以无条件的妥协，而是感同身受的心痛。
　　有多爱，就有多难放手，但就一定要放手。

　　何似也不明白，姜遇为何一连几天都没有打来电话，她有些担心，害怕他又接到什么危险又保密的任务，害怕他受伤，害怕她跟他见的每一次面变成最后一面。
　　等到了他上次说的归期，何似还是没等到姜遇的电话。
　　已经到了雨季，此时已经下了一天的瓢泼大雨，哗啦哗啦地让何似一阵阵心惊。
　　她再也忍不住，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何似赶忙问:“姜遇，你回来了吗？”
　　“嗯。”姜遇隔了几秒钟才回答，但是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很疲惫，带着无比沉重的情绪。
　　何似小心翼翼地问道，“姜遇，明天还去看人造雪吗？”
　　姜遇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他艰难地回答道，“何似，明天下雨，可能是我们不够有福气——”
　　是他自己不够有福气，不能和她同淋雪、共白头。
　　他之前所有的承诺，都不作数了。
　　何似听他的语气冷漠，呼吸一窒，“姜遇，你怎么了？”
　　姜遇又是沉默了很久，他听不得她这般委屈又小心翼翼的语气，他压下心中的不舍和愧疚，艰涩地说:“何似，你现在有空吗？我们面对面谈一谈。”

　　姜遇二十分钟后开着车来到何似家楼下，何似打着伞坐进副驾驶位置，刚一上车，她就发现姜遇的情绪不太对，眉宇深锁，显露出疲惫的神色，嘴唇紧抿，全身都被肃杀之气包围，和这哗啦哗啦的大雨倒是有几分相似，愁容把他的轮廓衬托得分明，几日不见，他好像瘦了。
　　何似刚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姜遇比她快一步，像是耗尽了此刻的心血说了一句:“何似，我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了。”
　　何似一惊，苦笑一声，原来他终究还是知道了，果然他不能接受自己当年的落荒而逃。
　　而姜遇却知道，只有拿这一件事才能让她不问理由的离开自己的世界，那就让他做这个恶人。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漠和疏离，“何似，所以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拿起又随意丢弃的玩具吗？”
　　何似眼睛里瞬间升起了水雾，她慌乱地摇摇头，“不是的，姜遇，你听我解释。”
　　姜遇垂了垂眼，他不想让何似从他眼睛里看出自己的言不由衷，“你可以为了喜欢我去当钢琴家，也可以为了放弃我，躲了我整整十年，何似，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尊重过我的想法？”
　　何似听着他极致隐忍的语气，顿时眼泪涌了出来，她一直胡乱的摇头，“不是的，姜遇，我，我……”
　　姜遇看到她的眼泪，也红了眼，他的心正经受着巨大的撕扯，他必须做个了断，“你知道我发了多少条短信给你吗？你知道我发了多少条q,q消息给你吗？你又知道我有多不甘心，因为等不到你的回应，又结束不了等待。”
　　何似有些迷茫，喃喃道:“什么短信……什么q,q消息？我……我不知道……”
　　姜遇自知自己失言，随即沉默下来，不做任何解释。
　　窗外的雨哗啦哗啦地下，打在车窗上啪啪的响，姜遇的质问让何似没有任何勇气去回答，她只能用手一直擦着眼泪，一个劲儿地重复说着“对不起”。
　　姜遇默不作声，他望着窗外的雨，终于艰难地说出了那句他心痛的话——“何似，这一次，换我把你丢下，我们扯平了。”
　　说完这句话，他全身的力气都没了，脸色铁青，颓废至极。
　　何似吃惊地抬头看他，见他这副表情，明白他说的是认真的。她的心好像剜开了一样，就和当年在北京中央音乐学院操场上痛哭那次一样，很痛很痛。
　　她哭着摇头说，“姜遇，不要，我不要，我知道我错了，以前我不懂事，你不能这样丢下我……”她哭得梨花带雨，看得姜遇心痛难忍。
　　他哑着声音，也带了一丝颤抖，“十年前你就能那样甚至连招呼都不打的丢下我，可有想过会有今天的境地，这种被人丢下的感觉是不是很难受？我带着这样的感受痛苦了十年……”他用最冷淡的语气，说着最狠心的话。
　　何似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她捂着自己的心，感觉呼吸不过来，她抽泣着，“姜遇，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很难受，它好痛……”她此刻的痛更是双倍，十年前的，还有现在的。
　　姜遇红着眼，看到她痛苦，他的心更痛。
　　“何似，所以我们就这样算了吧，互相放彼此回归各自的生活。”他再也不敢看她，怕再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样子会破防。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也下在了车里两个人的心上。
　　何似哭了很久，她知道她没办法弥补他这抑郁不平的十年，她此刻也终于体会到了被人丢下那种茫然无助的感觉，同样感同身受。
　　她泪眼朦胧地望向姜遇，却发现他隐忍铁青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克制的缱绻和不舍，带着像之前一样的眷念和深爱，她不解，明明他眼里还有爱，心里还有她，怎么可以说算了就算了，明明前几天他还敞开怀抱拥抱自己，说欢迎来到他的世界，怎么可能如今说丢下就丢下，他说过他是军人，又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何似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姜遇别过脸，避开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再次开口:“何似，对不起。”
　　狭小的空间就这样沉默了下来，只有车窗外的雨稀里哗啦的倾盆而下。
　　……
　　他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当年的过错，谁又能原谅呢？
　　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情意，都被自己决绝地一脚踩在地上，谁还能在十年后若无其事的一笑泯恩仇。
　　这笔帐永远不能一笔勾销。
　　许久，何似吸了吸鼻子，平复了情绪，点点头，用尽了所有力气，轻轻地说:“好。”
　　她既然做了错事，她就应该为年少的不懂事买单，她接受姜遇的决定。
　　她头也不回的开了车门，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雨，就这样浇在她全身上下，把眼泪和鼻涕都冲刷地干干净净，她没有停留，也没有走到屋檐下躲雨，纤细的背影在暴雨中步履维艰地走远。
　　姜遇嘴上的话迟疑不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忍下自己想冲下去抱住她的冲动，双手握紧了拳头。
　　整座城市的暴雨让该回家的人都回家了，姜遇在车里一直坐着，好像是想要等着这雨停下来。
　　偌大的城市，好像就他一个人在雨里孤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