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在人间 手可摘星辰》月牙晚晚

23、你不知道的事（上）

　　“所以，你拒绝了姜遇？”余晚晚在电话那头不可思议地问何似。
　　何似稍微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点，满腹心事地答:“我没有，我……唉，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日晚上，当姜遇问及何似她的心意时，何似竟一时恍惚了许久。
　　半晌，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字斟句酌地回答他，“姜遇，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你要知道，我们对彼此的了解都停留在十年前，就算我现在在原地，我也不敢保证这个我还是十年前的我……我也分不清此刻的你，究竟还是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少年……”
　　她尽量让自己说得平静，两人虽然此刻已经冰释前嫌，但是只要十年前自己犯的错没有得到姜遇的原谅，她就永远不能和自己和解，也就永远不能接受跨越这漫长的时光洪流、带着十年前的喜欢而回来的男人。
　　她甚至怀疑，姜遇对她的执着，来自于十年前他俩的未完不待续，是横亘了多年的意难平，是久久未肯消的求而不得，并不是他真正的心意，也不能算得上真正的爱。
　　虽然她在这一刻相信，十七岁的姜遇是喜欢十七岁的何似的，但是她犹豫的是，二十七的姜遇是爱着二十七岁的何似吗？是爱吗？还是内心深处的遗憾？
　　毕竟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各自成长各自没有参与过彼此生活的十年岁月。

　　姜遇听了她的话，神情萧然，脸上慢慢没有了笑意，他微微皱着眉，何似以为他又会像前几次那样生气，最后两人吵架，不欢而散。
　　没想到姜遇沉默许久后低声地回答，“何似，我理解你的顾虑，我不急着要你的答案，你说心之所安即是梦想，那你就遵循你的心意，慢慢来想，时间和真心会告诉你答案。”他语气平和，耐心满满，声音坚定，“但这次不一样，我会在你身边，直到你想明白。”

　　何似把姜遇的原话复述给余晚晚听后，余晚晚在电话那边足足组织了半分钟语言才开口，“何似，我觉得你就是得作死才明白得了姜遇的心。”
　　何似在此之前已经把当年逃避姜遇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余晚晚，余晚晚不能理解她这种变态的纠结心理，明明两个人喜欢为什么现在就不能大大方方的在一起，她想不通，要是程靖哪怕有一点点喜欢自己的迹象，她也不至于陪他耗到现在。
　　何似却说，“晚晚，自卑的暗恋很苦涩，也很卑微，是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当做真心换真心的。它也不是用来要挟另一个人的道德绑架，甚至他回应的爱都让我觉得是怜悯。”她叹口气，“晚晚，这个事你不要和程靖说，更不要告诉姜遇，我不想让自己像被扒了衣服一样游街。”
　　余晚晚投降，“何似，你真棒。”

　　距离姜遇表白心意也过去大半个月了，何似在姜遇的强烈要求下，加了他的微信，又存了他的手机号码，然后他就在第二天用微信发给她一句“归队，等我”后失去了联系。
　　何似的生活还和以前一样，只不过心里没有那么空空的了，一闲下来就会想到十七岁的姜遇，和现在的姜遇，他们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笑意，在不断的交替重叠，最后融合成了那个穿着作/战服套着防弹衣和头盔，手臂上别贴国旗和武警肩章的军人姜遇。
　　就像十几年前无法拒绝一个满眼带笑的少年姜遇一样，何似仍然无法拒绝现在这个拥有钢铁意志和满腔热血的军人姜遇。
　　至少她感觉自己不再抗拒他，不再难以面对十年前自己的落荒而逃，甚至希望能有一天两人能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这件事，并取得他的原谅。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何似右手臂上的伤疤还是没有愈合，她抚着那一条弯弯曲曲的伤痕，想着以后夏天都要露出这道丑陋的伤疤不免愁眉不展，她和其他女生一样都爱美，自然对身体上任何残缺都非常介意，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爸妈看着这道难看的伤疤也会心疼和难受。
　　她叹叹气，手上的伤疤还隐隐作痛。

　　周五晚上，她接到余晚晚的电话，她在那头说:“何似，明天我们有个高中同学聚会，我们一起去吧。”
　　何似愣了一下，问:“你们理科班聚会我去干什么？”
　　余晚晚应该又在敷面膜，说话含含糊糊，“还不是老时说的，要完完整整的高一（1）班，分班前的同学也要一起来。”
　　说到时光，何似读高中那会儿他还是刚毕业的小伙子，如今真正倒要称得上是老时了，也桃李满天下了。
　　何似眼睛一跳，突然想起失联许久的姜遇，于是问:“姜遇去吗？”
　　余晚晚那边顾不上自己贴着面膜，吸了一口凉气，凉凉道，“你不是吧，以前不懂事躲着他就算了，现在都是成年人了还要躲他吗？”
　　何似急了，“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好久没他的消息了，只是想问问他最近去干什么了，明天会不会去，去的话我好有心理准备。”
　　余晚晚想到自己十年前为了他俩费尽心思，没想到十年后还得致力于做他俩cp粉头操心，简直苍天饶过谁的报应，她恨恨道，“何似，你都没他的消息，我怎么会有？”
　　何似突然想起了他工作的性质，他甚至要比自己爸爸还要神秘，虽然何清有时候忙到一连几天见不到人，但是每晚都会发短信报平安，但是姜遇的单位纪律却是比警察的要求更为严苛，任务未知，归期未知，她明白他作为一名军人的义务和责任，反而生出担忧之情。
　　最后余晚晚叹了口气，认真的说，“何似，人生没有多少个十年，也不必执着于过去的十年，不念过去才不畏将来。”
　　何似听着她说的那句“不念过去才不畏将来”，想起了2007年夏天热浪操场的清风蝉鸣，主席台上发言的光影斑驳的淡然少年。
　　她决定听从姜遇的话，把一切交给时间和自己的心，等待某天它们给自己最终的答案。

　　睡觉前，何似收到了姜遇发来的微信——“已回，望叨扰。”
　　她望着简单的五个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考虑了许久，红着脸，终于给了他第一次回应——“早点休息。”

　　姜遇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对话框，看着那边突然跳出的回复，脸上浮现了笑意，分别半个月，他迫不及待想听到她的声音，于是他马上拨通了她的电话。
　　何似看到手机不断跳动的接听键，吓了一跳，像是做贼心虚地赶紧接通，压低了声音，“怎，怎么了？”
　　“你睡了？”姜遇话里带着笑意，就算隔着电话，隔着电流声，何似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好心情。
　　“还没，你——刚回来吗？”何似回过神。
　　“嗯，才到家。”姜遇嘴角一扬。
　　何似哦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姜遇那边轻笑一声，“明天高中同学聚会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
　　何似惊讶道，“你知道啦？”
　　“嗯，刚刚看手机的时候看见程靖发给我的留言了，说老时指名道姓要我去。”姜遇心情甚好，很久没有这样舒畅了，一回来就能听到心心念念的声音的感觉真好。
　　何似有些结结巴巴，“不，不用了，我和余晚晚约好了一起去，我们在聚会的地方见吧。”她总觉得如果他俩结伴一起去，肯定会被同学们取笑，虽然现在都是成年人了，谈情说爱很正常，但因为同学们之间都处于高中时候的印象，难免觉得还有一些被学校、老师和同学支配的恐惧，更何况她和姜遇还不是这样的关系，倒会有一种逼上梁山的感觉。
　　姜遇听她支支吾吾地拒绝，也深知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于是没有勉强，说:“好，那明天饭店见。”
　　何似嗯了一声，“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姜遇也应了一声，他顿了顿，换上了郑重的口气，“何似，以后可以不要再逃跑了吗？就算是要离开，能不能给我打个招呼再走？”他没有得到她的答案，但是他想要一个她的承诺。
　　何似听出了他语气里满满的妥协和迁就，想起了十年前茫然无措的他受伤的神情，她本来就心软，碰上喜欢的他，更是无法拒绝。
　　她慢慢地点点头，尽管姜遇看不到，半晌她回，“好，姜遇，我答应你。”
　　姜遇眉目舒展，嘴边带笑，“晚安，何似同学。”

　　挂了电话，何似回想着他又一次叫她“何似同学”，仿佛电话那头和她说话的依旧是十七岁的姜遇。

　　姜遇来到聚会的饭店时发现沈梦泽已经到了，他对上沈梦泽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开口道，“沈梦泽，你是有话要对我说是吗？”
　　沈梦泽一怔，他的气场太强，自己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很多警察，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给人带来如此窒息的压迫感。
　　他点点头，“我们外面说。”
　　姜遇侧身，跟着沈梦泽走出了包厢，两人来到了天台，这里比较适合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
　　沈梦泽递给他一支烟，姜遇抬眼望了他一眼，摇摇头，“大学沉迷过这东西一段时间，后来进部队就戒了。”
　　沈梦泽了然地点点头，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了一根，吞云吐雾起来。
　　“我喜欢何似。”沈梦泽深深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满是落寞。
　　姜遇神色不变，任凭烟雾将自己围绕，眼睛不眨一下。“我知道。”
　　“她喜欢你。”沈梦泽的脸上浮现出无处藏匿的求而不得的神情，他的脸在徐徐升腾的烟雾中若隐若现，无限苍凉。
　　姜遇眼神收紧，讳莫如深，“我知道。”
　　“那你呢？”
　　姜遇淡淡地说，“我和她两情相悦。”看到沈梦泽听到这句话慢慢握紧的手，补充道，“从高中开始。”
　　沈梦泽本来靠着墙，听到这句话立了起来，平视着姜遇如海深沉的眼睛。
　　他没说话，姜遇也丝毫不退让地望着他，眼神中带着坦荡和坚定。
　　这是两个男人之间刀光血影的较量，沈梦泽见过很多犯罪嫌疑人，也同他们打过交道，再难对付，嘴再严的犯罪嫌疑人都不能逃开他的审讯，如今他用这种审问犯人的眼神审视着面前这个一脸坦然的军人，但发现这个男人果然是国家打造的最无敌的钢铁战士，能用他心无畏惧的钢铁意志瓦解自己的眼神压迫，确实不负一名军人的称号。
　　沈梦泽弹了弹烟灰，眼睛看向了手指尖夹着的还在燃烧的余烟，叹口气，“当年她从北京回来就变了，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光，谁都不理，”在余烟缭绕中，他回忆起了当初。“我也是陪她一起放学留下来学习很久后，她才开始慢慢和我说话，但也仅此是问关于学习的问题。”
　　姜遇神色变了变，他感觉沈梦泽这里有他一直想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想陪着她。”沈梦泽每每想起这段回忆总是觉得很温暖，“后来我发现她总躲着你，甚至想屏蔽掉你一切消息，我知道她的变化应该和你有关。”他把烟蒂丢到地上，用脚踩了踩。
　　他又拿出一根烟续点上，姜遇欲言又止，继续听他说。
　　“再后来毕业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她和要去北京读书的同学说，真羡慕你去北京，可以看看北方铺天盖地的大雪，可以和其他人打雪仗，我才知道她一直对去北京、去中央音乐学院耿耿于怀。”
　　姜遇眉头一皱，心猛地一跳，电光闪石间，想起了北京相遇那晚他和何似的对话。
　　他说过，以后一起在北京了有的是机会打雪仗。

　　他好像猜到了答案，一瞬间他的脸色灰了下来，他突然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后悔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后悔没有和她说考不考得上北京、去不去北京都无所谓，后悔他那句无意中说的那句“一起来北京”。

　　姜遇望着沈梦泽颓然的神情，沉吟良久，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在她身边。”他语气郑重，眼神诚恳，让沈梦泽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沈梦泽看着他眉宇间的愁绪，想起了何似在李子琪婚礼上看向姜遇的眼神，里面的光又亮起的样子，他苦笑了一声，把烟熄灭，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极尽不舍，但又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以后，何似就交给你守护了。”
　　他知道他该退出她的世界了，哪怕是以朋友的名义也不行，因为姜遇回来了。

　　姜遇目光如炬，语气坚定，“我一定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