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我还在原地，那么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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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泽等了很久才看到何似慢吞吞地走回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但看到她有些微红的眼睛，神情有些不太自然的样子，然后又看到姜遇也跟着走了进来，嘴唇上带着一丝丝红印，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他问:“何似，怎么了？”
何似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没说话。
沈梦泽悄悄说:“要不要提前走？我送你回家。”
何似又摇摇头，说:“我没事。”
沈梦泽叹了一口气，也沉默了下来。
结束时，在沈梦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被余晚晚和程靖两个人连拖带拽地拉走了，他本来想送何似回家，却被余晚晚一句“你去找虐吗”怔住，然后任由他俩把他塞进车里飞驰而去。一开始他就是以朋友的名义出现在何似身边，现在也要以朋友的名义立马消失，他懂得及时止步，也懂得什么才能让她真正快乐，她眼里的光，很久没有亮了，他希望有一个人能让它重新亮起来。
于是当何似发现连余晚晚和沈梦泽都走了的时候，才知道他们把她丢给了姜遇。
想到刚刚的亲吻，她难免有些难言，没想到在隔壁桌一直看着她的姜遇起身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臂，说:“走吧。我送你。”
何似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拒绝他，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大厅，之前在杂物间的气氛不对，她好多话都没能说，现在两个人都冷静了，倒不如把有些话说清楚，好好和过去告个别。
又一次坐上姜遇的车，何似想起上两次在车里的不欢而散，她仍心有余悸，车里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在密闭的空间容易让两个人都冲动，所以她没急着开口，一路观察着姜遇的脸色。
姜遇见她满脸踌躇的样子，又想起今天两人总算有点破冰的关系，心里憋满了笑意，偶尔在后视镜里四目相对，何似还是像以前一样闪躲，但是姜遇此刻却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往着何似家的方向，路过了江北中学，姜遇不由得放慢了车速，见何似也看着望着窗外发呆，又看了看时间，于是开口道:“现在还早，要不要去学校走走？”
何似一怔，迟疑道，“现在还能给进吗？”
姜遇把车停在路边，微微一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姜遇上前和门卫大爷交谈，门卫还是十年前的门卫，只不过从大叔变成了大爷，见他面生，又瞧他凌厉的五官，说什么都不让进，还是何似刷脸比较有用，之前因为工作关系她经常跑江北中学，所以门卫大爷认得她，于是大爷帮他俩开了门，一边细细打量姜遇，一边说，“何老师我认识，以前还是我们江北中学的学生，这小伙子我看着面生……”
何似笑了笑，忙解释，“大爷，他以前也是这里的学生，比我有名多啦。”
门卫大爷开了门慢慢踱回门卫室，“年纪大了，迎来一批学生，又送走一批学生，实在记不住啦！只记得住经常来走动的人啦。”
姜遇默不作声，和何似走进了学校。
他已经有很久没回来这里了，发现种在教学楼前的小树苗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他们又路过了光荣榜，他停了下来，看到了里面永远朝气蓬勃永远年轻的一张张脸。
何似跟着他停下来，站在他旁边，仿佛回到了那天她怯生生扯他衣袖的初见。
她笑了笑，说:“还记得高考前和高考后，这里都贴满了你的丰功伟绩，当时我还在想，你的照片怎么拍得那么严肃，眉毛都皱成一团，好像别人欠了你什么一样，明明你笑起来那么好看……”
经过前几次和姜遇的剑拔弩张和争吵，仿佛是一吻泯恩仇，此刻他们能如此心平静和在一起说说话，何似觉得有些怅然，言语间带了点感慨。
姜遇深邃的眼睛望向了她，微微一愣，原来那个时候，她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把他当成洪水猛兽，她还是会关注自己的动态，还是会驻足看看他的照片，甚至还会心里评价照片拍得好不好看。
想到这里，他眉目一展，“那个时候本来就有一个没有良心的人欠了我的债。”
何似一听，尴尬地别过脸，她当然知道姜遇说的那个没良心的人是谁，心虚地继续往里面走。
姜遇看着她慌张的背影，低低一笑，快步追上她。
走到了大礼堂，何似看着里面黑漆漆的，便试着扭了扭门把手，发现门没锁，姜遇帮她打开了灯，空荡荡的礼堂显得特别孤寂，何似眼尖，看到了舞台一角的那台钢琴，她怀念地说，“钢琴还是原来那台钢琴，我们却都老了。”
姜遇却心一动，想起了她那个时候在舞台上宛若皎月的弹唱，于是问:“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何似不知道他此刻为什么会问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好得差不多了，弹琴没有影响。”她知道姜遇一直担心这个问题，索性没等他问就把这个问题回答了。
姜遇嗯了一声，指了指舞台的钢琴，微微一笑，“光说不管用，上去弹一弹证明给我看。”
何似望了望周围寂静的环境，有些顾虑，“不要，大晚上的听得怪瘆人，等下传出什么礼堂灵异钢琴声的流言就不好了。”
姜遇定定地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何似，我想听，就只弹给我听，好吗？”姜遇低低的一句话，既认真又带着淡淡的请求，让何似无法拒绝。
“那.....那好吧。”何似答应了下来，歪着头问他，“你想听什么？”
姜遇嘴角扬了起来，凌厉的五官再次被嘴角的笑意柔和了起来，让何似心里再次感叹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非要皱着眉头搞得愁眉苦眼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凶。
“何似，再唱一次《原来你也在这里》吧。”姜遇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定定地说。
之前她是比赛，唱给所有观众听，下面还有其他男孩子的追捧和喝彩，他不喜欢。现在他希望能听到她专门为他而唱的这首歌，台下只有他一个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尽管这首歌在他的手机里已经播放了千百遍，仍然百听不厌。
何似眼神一动，表情也愣住了，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吃惊地脱口而出，“原来，那年你来过现场听了我唱的这首歌。”恍然大悟又有些百感交集。
姜遇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笑，“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何似信步走向舞台，姜遇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一如从前跨年夜那晚，她穿过人群走上舞台的模样，他神情一怔。
还好，她回来了。
他心里庆幸地想。
钢琴声响起的时候，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身着白裙的少女在浅吟低唱，带走了他疯狂跳动的心，还有历经了十年思念后回归的岁月静好。
她是从前的何似，也不全是，她变得更加从容自信，抬起又落下的双手，还有温柔治愈的声音，像是被这漫长时光淬炼了一样，历久弥新，举手投足间，她身上除了闪耀的光，还有作为老师的光辉，神圣又耀眼。
姜遇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月亮啊，现在不仅自己发着光，还在尽自己的努力帮助孩子们发光发亮，用生命去保护孩子们不受伤害，他理解了她当初说的老师的责任，理解了她的选择，原来她口中说的心之所安即是梦想是这个道理。
“啊 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何似唱到这一句，眼睛从琴键上抬了起来，下意识地和正在凝视着自己的姜遇对望，他眼神缱绻，带着柔柔的暖意，眉目舒展，还是以前的模样。
好在那个人现在不只存在梦境里了，他/她真真实实就在面前，用尽了这十年的思念和温柔。
“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 ，却换来半生回忆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喔 原来你也在这里”
何似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积极向上，带着希望和未完待续，仿佛在唱着他们两个的再次相遇。
何似唱完一段就停了下来，见姜遇嘴角噙着笑意，眉宇英挺，总算没有了令人胆战的威严和压迫感，她突然想弹另外一首曲子给他听。
她对着他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撩起长袖挽至手肘处，似乎是想要展示自己真实的水平，说:“好啦，买一送一，我弹首我想弹的给你听。”
姜遇挑挑眉，看到了她右手臂那道和蜈蚣一样的伤疤，女孩子对这些最在乎了，即使何似什么也没说，肯定心里会偷偷难过。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不动神色地把那份心疼压了下来，沉声说，“好。”
何似想弹的是《激流》，姜遇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当年她在他面前掉眼泪，就是因为这首曲子，他一声声温柔的“别哭，没事，我在呢”哄着她，用他温热的手擦掉自己的眼泪，还告诉她科学都是经历过成千上万次的失败得来，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把这首曲子弹得很好，在从北京回来之前她总是想找个机会弹给他听，让他来验收成果，即使后来不再联系，她仍然坚持每天练习这首曲子，仿佛这首曲子成了她心里想为这段单恋留下痕迹的唯一执着。
她微微一提气，手指飞快地在琴键上跳动，区别于之前的悠长抒情，此时钢琴在她的敲击下迸发出最澎湃的声音和力度，音符像一颗一颗的珍珠倒在琴键一样，每一声都富含饱满的颗粒感，她左右手快速相互交替跑动，用谢行的话来说，这首曲子是一种“巴洛克与浪漫派的结合”。
姜遇眼花缭乱地看着她的手在琴键上飞快移动，他虽然不懂音乐，不懂钢琴，但是他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这是一首难度颇高的曲子，完全考验了她的专业水平。
最后一个音按完后，何似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扭头望向怔怔的姜遇，又指了指自己右手臂上的伤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久没弹了，手有些生。”
姜遇摇摇头，“是我望尘莫及的程度。”他的眼睛里有着无限的温柔和包容，“这首曲子叫什么？”
何似的手指在琴上键随意的按着，钢琴发出清脆的单音，她想了想，似乎在考虑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像姜遇解释清楚。
她唔了一声，“这个是肖邦的练习曲，本来没有名字的，因为听起来很像滔滔江水进入峡谷奔腾一般，所以后世人取名《激流》。”何似停下手上的动作，对上姜遇深深的眼眸，莞尔一笑，“你还记得08年地震那会儿你来找我，我对着你哭那次吗，我当时不好意思说，我那时被它虐惨了。”
姜遇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时候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心里，害他担心了很久很久。
何似却像是又感受到了那个时候《激流》支配的恐惧，心有余悸地瘪了瘪嘴，嘴巴小巧薄薄的一片，粉嫩带着闪亮的光泽和水润，姜遇想起了刚刚在杂物间两人耳鬓厮磨的亲吻，她嘴唇的柔软和水润，他不由得喉结动了动。
何似最后即兴来了一个电脑关机的BGM，拍拍手，说:“好啦，何似个人演奏会结束啦，唯一的观众，一起走吧。”
姜遇低头，看见那双如水的眼睛里闪着光。
接着他们慢慢逛到了操场，何似指着跑道，问身边的姜遇，“你还记得你跑的3000米吗？那时我在想，为什么会有人跑得下来，当我在人群外听到是你得了第一名，才知道，原来3000米就是你和其他人的差别。”与心心念念之人重回故地，何似自是有太多的话想说，以前是不敢说，现在却是想把所有的话说完，好好跟过去告别，跟自己的青春告别。
姜遇听着她无限怅惘的语气，问的却是另外的问题:“我的奖状你还留着吗？”
何似愣了愣，点点头，“在，我的呢？”
姜遇低低一笑，“你的也在。”
操场四周开阔，没有阻挡，风温柔地吹来，何似和姜遇围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感觉心也被风吹得柔软。
姜遇过了许久才回答何似的问题，“在部队，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跑五公里，一个五公里搞不定的话，再来一个，还搞不定的再一个，直到自己虚脱到什么都想不了就好了。所以，跑步是一件很解压的事情。”回答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何似眼睛里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在部队一定很辛苦，不止是生理的，还有心理的，在极限的反复训练中磨炼人的意志，磨平年轻人的棱角，直至淬炼出一名合格军人铁一般的意志力和使命感。何似的心突然疼了起来，仿佛一块石头压着她，无法呼吸。
她意难平地问:“姜遇，说实话，你后悔过吗？”
姜遇不解，侧过脸看她。
何似有些局促地解释:“我是说……从清华毕业后去当军人……我以前总认为，你就像天上那颗最耀眼的星星……”何似从未和姜遇说过这些，不自然地抬头看了看夜空，果然有一颗闪亮的星星在。“是我们这些平凡学生都触及不到的高度，你可能会去研究所，也有可能去国外……总之，不是现在的生活”其实何似有句话想说又不敢说——总之不是像现在一样危险又辛苦的工作。说着说着，何似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就觉得伤感起来，以前，姜遇是那么肆意张扬的一个人啊。
姜遇讶然，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在何似心中是如此的存在，他突然想起了聚光灯下弹琴的何似，明明她也可以站在更高的舞台，他微微叹口气，“那么，何似，你后悔吗？——”后悔现在当了一个平凡的小学老师，后悔如今平淡的生活，可是你本来也是光芒万丈，本来站在全国、甚至世界的舞台享受万人的追捧和仰望。
何似迟疑了一下，斟酌着开口，“我本科毕业，收到了国外一所学校的硕士录取通知书，也是钢琴演奏专业，”何似避重就轻，自然把这所世界一流的音乐名校的名字给去掉了，“我在那个时候迷茫了，一直以来我都想不明白我究竟想做什么，就好像高中分科前和你说的一样，所有事情都是我爸妈我钢琴老师告诉我要我去做的，所有事情的发展和结果都是自然而然推着我不得不往前走，好不容易在分班的时候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何似顿了顿，似乎是怕自己说漏嘴，含糊地略过这个节点，“来到大学，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曾经那段迷茫的时期，我又一次失去了目标。我问我自己，你想要成为别人口中的钢琴家吗？我没有答案，甚至觉得想和不想都对我无关紧要，我想不明白，不清楚自己的心，既然无法选择，我索性趁着毕业实习的机会去西部支教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想清楚了自己的心，我要回来当老师，教小朋友们认识音乐热爱音乐，然后热爱我们的生活。”
姜遇想起她之前说的“我的梦想从来不是当钢琴家”，心里的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他说:“我也没后悔过。”他的声音带了郑重和坚定，有着强烈的信仰和使命，“能够成为一名军人，我无悔。”——能够守护你，无悔。
是的，自从再次和何似相遇，他更加庆幸当年自己的决定。
何似停下来，姜遇跟着停下，他望向她带着点水气的眼睛，心里莫名想亲一亲那微微皱的眉眼。何似也注意到姜遇灼灼的目光，她不敢直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终于问出了自己心里最想问的那句话:“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姜遇定定地看着她的不安和局促，摇摇头，说，“何似，好或者不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把过去轻描淡写，和以前彷徨挣扎的自己和解，又有谁能说过得好过得不好。
何似有些听不懂他的暗示，一直沉浸自己的絮语中。
“但是，即便如此，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天上那颗最闪耀的星星，在你自己最热爱的工作和信仰中体现着自己的价值，军人这个职业，需要太多的牺牲和舍得了，我觉得你是这座城市的英雄。”何似清透的声音此时带了氤氲的鼻音，姜遇突然很想冲动打断她的话，想问她一句“那我也称得上是你的英雄吗？”
姜遇还是忍住了，他看着她被水气晕染的眼眸，认真地说，“何似，你也是。你也从来不是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一名小学老师，你可以成为别人的月亮，用自己的光亮照亮旁边的星星。”
他对上何似投来的讶然的目光，神情坦然，眼神温柔，笑意下的五官散发着煦煦的光亮，“何似，我还在原地，那么你呢？”
你是否也还在原地，等着我？
何似似乎还在想着他这句话的含义，姜遇嘴角上扬，接着说，“何老师，都说军人优先，所以能否让我插个队，排在陆景小叔叔的前面？”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我还在原地，那么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