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格之城》水格子

14、水格之城（十四）

　　“我听到了哭泣的声音。”我踹了下黑头，“你听见没？”
　　“在哪儿呢？”他问我。
　　“有一阵儿没一阵儿的。”我说，“跟在梦里似的。”
　　“你紧张了吧！”黑头说。
　　“没。”我说，
　　那哭声是强忍着的哭声，在千儿八百嫣然桂花的花香里，仿佛是那桂花静悄悄地在哭着。
　　“你神经了吧，这哪儿有人在哭。”黑头说。
　　突然从我们所在的那道墙那儿出现强大的物体，在我们眼睛制造出了对于黑的恐慌。
　　“墙那边有人。”那世界突然一片黑暗。
　　“我也看到了。”黑头说，“你拐墙那边去看看。”
　　“好事怎么不叫我，这事儿净找上我了。”
　　他靠墙头那，“谁叫你身手那么好。”
　　本来我是扶着墙顺着墙朝墙头那儿挪动，枯草在我脚下，大颗槐树在我头上。黑头着急地对我说，“别那么做。”
　　“那么？”我问他。
　　他指着我们后面，“往那边绕过去，装个路人。”
　　在我们的后面翻转着被风吹着的树叶子，一万里的地方飘着山顶上无尽忧愁的白云，白云到处都是，在天上挂着，在树上挂着，擦过我头皮，我躲避刺眼的阳光，斜穿到那小道上，路人甲似地穿过那片树林子里，越野车站大堆桂花树边上，事实证明我不适合做隐蔽的事情，当我的眼神在那道墙里审视的时候，希希摸着眼泪奔我这里来，“莫合！”她叫着我，如同她跟我仿佛熟悉了几个世纪。
　　“是你呀！”我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会回来。”她笑着揉了下眼睛。
　　“你哭了么？”我问她。
　　她的嘴唇有点儿干裂，她的笑使她的嘴唇裂了几道鲜红的血印，绽放出凄厉的美来。
　　“啊，没啊。”她狡辩着，“我哭着玩儿呢。”
　　“呵，你真是闲得。”我说。
　　“晃了一上午，我总觉得你会来。”她说，“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呵。”
　　“想跟我睡觉么？”我说。
　　“流氓！”
　　“是你自己说过的，你敢！”我说，“呵呵，可我不信。”
　　风和日丽那天的下午，我们完成了伟大友谊的促进，在那道墙的后面黑头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人，在听那个世界我们的窃窃私语，如同低吟着一首以悲伤为基调的歌曲，她歪着头在那墙头吊着修长的刘海，“真想在这儿坐一辈子。”
　　“那就是雕塑了。”我说。
　　“呵，那样不好么”
　　“不好。”
　　“哼。”她扭过头去。过了一会儿，风往我们这儿吹过来，一辆汽车朝那小道儿缓缓驰来，黑烟在尾部冒着。
　　“我爸回来了，我要走了。”她一只手撑在墙上，斜着就跳下去了。
　　“我们还会见面么？”她走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
　　我冲她笑了，“会的。”
　　她也笑了。
　　朝她投去的眼神，我想加上去点儿阳光，却怎么也没料到那片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找不合适的机会糟糕我的心情，黑头从墙里如同突然从墙里冒出来，手里攥那张照片，“这家伙终于出现了。”
　　“是那男人么？”我问黑头，黑头给我照片，“得，你瞧瞧。”
　　“现在上么？”我说。
　　“现在不上什么时候上，趁他边儿上没人揍他一顿，放个话就得了。”
　　我有点犹豫，“可他是她爸。”
　　“又不是你爸！”黑头说着，啐了口，紧了紧裤腰带，攥上家伙，愣头愣脑朝那男人奔去。被我拉住，“还是算了吧。”
　　“你不会跟那女孩儿来真的了吧。”黑头站住质问我。
　　他接着说，“咱跟她不是一路的。”
　　“啊，我知道。”我说，“可，能不做了么？”
　　“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黑头扭个头就气冲冲地走了，打了车，跟一阵风似的。
　　我追了上去，就跟追时间一样，眼瞧着他往临安道那儿打了个的，可我仿佛在梦里那样无力地追赶着。梦俩边道路扭曲起来，中心线往上飘，失去了重心。人往云上飘，如花开般绚烂的季节里，我开始萌动了。飘忽不定的感觉，我早就有了，我如同一片树叶一样，在风里，漂啊飘啊。
　　黑头来我这里，只扣了下门，我就知道是他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我这里的。”我说。
　　黑头甩下包钱到桌子上，桌子颤抖了下，仿佛承受不住那包钱的重量要踉跄倒了。“这，那剩下的钱，差我们花的那点儿钱，自己凑了点儿，你也凑点儿，一起还给许爷。”
　　“呐。”我接着说，“我知道是我对不住兄弟。”
　　他推了我一把，“没事儿，跟许爷说清楚这活儿不干了就行。”
　　我们去许爷那间巨型KTV里还钱的时候，也就是期限到了的那早上，咱们进行了好几个夜晚的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胆战心惊，心呯呯跳个不停，仿佛要跳出来独立似的。黑头走路都走不了直线了，跟喝醉酒似的。越往那儿靠近，我就感觉到死亡的气息越浓厚，在我们的身上无尽的蔓延着。
　　“盒子，咱还是不去了。”在街头，黑头踉跄在寒风里，双手抱在胸前说。
　　“接着呢，逃么？”我问。
　　“你不知道，咱这次去，凶多吉少，许爷杀人都不带眨眼的，死他手上的还少么。”黑头说，“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太阳翘起妖艳的尾巴，骄傲自豪对我们释放着风骚的阳光,它眼睛里还镶嵌着前一天的夜晚的疲惫，慵懒晚霞下人们的嬉笑声，打闹声。横着的栏杆阻止了我思想的衍生，这城市是个向前延伸的城市，它只有现实和未来。其实它是有过去的，只不过不忍明目张胆地叙述，那些过去刻在碎掉的石头上，趴在河流的青苔上，印在幽明砌成小道的砖头上，飘在呼吸千里之外的空气当中，街头喧嚣中变换着发声者，继续昨天的事情。我和黑头走街道上，背着KTV往临安道走，我们踩在过去上。同样过去也在我们心中,所以在我们自以为逃避了过去的时候，其实它还留在我们心中。
　　启动的汽车轰隆而过，我们的身旁灰尘在飞扬，干燥的天气开始肆虐起来，阳光显得更嚣张。
　　“逃哪儿去呀？”我问黑头。
　　黑头说，“不知道。” 他说的真好。我们确实不知道，我们在推脱现实给我们的包袱，我们只要对现实说不知道，便会得到帮助，这帮助来自于人们。
　　黑头接着说，“啊，先回去，有些东西得带着。”
　　“我没什么东西带了。”我笑着说。
　　黑头望着我，对我说，“你不把你爱情带走么？”
　　“哪个呀？”我问他。
　　“还能有哪个啊。”黑头白了我一眼说。
　　我突然明白了黑头的耿耿于怀，“这事儿算我欠你的。”
　　临安道那儿，胡同口几个人在那此地无银无银三百两站着，西北风吹得正欢，他们蜷缩起身体来。我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好，许爷老谋深算，黑头像个愣头青往那儿奔，我拉住他，“有问题。”
　　“什么问题？”他问我。
　　“你没见那胡同口那几个人站得多虚伪么。”我说，“许爷早派人埋伏着。”
　　他不知所措得蹲了下去，天儿说翻脸就翻脸，跟翻书似的，仿佛贴上了一层薄膜。书的第一页于是成了我们的生活的序言，序言里说，我们得快点走！
　　“你有什么东西要带啊？”我低下头问他。
　　他想了半响，“其实也没可带的东西。”
　　“你这不瞎耽误工夫么。”我抱怨着，送大便的赶清晨那会儿挤过墙拐角我旁边，我捂着嘴，憋着气儿。她挤不过去，白了我一眼，我拍了拍黑头，让他站起来。黑头站起来，耷拉着身子，双手插屁股后面去，猫着腰，在那儿树立颓废形象。可人不懂那就是牛逼，操起板车，憋了口气，颠簸着俩桶大便蹭蹭就擦过去。
　　“找破皮去吧！”等那团臭大便味儿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试探性地开张嘴说话。
　　黑头说，“那家伙靠不住，不定会买了咱们。”
　　“我知道他人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跟我去就是了。”我说。
　　期间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要回去一趟，虽然我不知道要带走一些什么东西，但我就强烈地感觉到要回去一趟，这感觉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地变着模样儿欺骗我善良的灵魂，在寒风里张开着它那能嗜血的嘴。
　　上楼匆匆进了屋子，黑头外面放哨，许爷不知道我住这儿，可还得小心。在屋子里仿佛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要拿些什么却在潜意识里感觉到一些东西得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