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商央

25、沈从容（1）

　　一切都似阴错阳差，一切又似自有天意。
　　从图阁将他手机给我的那一刻起，火车隆隆的远去了，自十月份以来所有自觉不自觉的压抑，在我脑中叫嚣冲撞。十二月的南京，我在街头看见玻璃窗内微笑的蓝修，只觉脑中轰然一声，崩塌碎裂，城池尽毁。
　　后来的一切都似梦游，直到现在我站在金陵中学门口，还在想我竟然真的一头向车子撞了过去，如果那车子没有及时停下，我此刻就呜呼了。
　　后来在医院，我拔去针管匆匆逃离。在逃什么，我不知道。想要离开什么，我也并不肯定。其实我很想笑着对蓝修说——都过去了，我所有的一厢情愿和一意纠缠；都过去了，我所有的身不由己和疯癫狂热；都过去了，我和你。
　　如果我能，我就不会眼眶滚烫；如果我能，我就不会黯然神伤。
　　但至少我该偶尔清醒一次是不是？不该再纵容自己一味追随，盲眼盲心。应该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不仅仅没有他的身影，而且没有关于他的回忆，远离他的辐射，躲开他的影响，去好好想一想，我难道真如老爹所言是小孩心性贪图刺激，才要这样一头扎入不管不顾么？我难道真像许泽说的是从小顺利心想事成，才会碰见了关卡就死活要通过么？我难道真就是图阁说的人来疯，也不知什么是爱也不知什么是好感，生来就为了凑各种各样的热闹？

　　我在校门口走来走去，直到被门卫喊住。我自报家门，说是来探望从前的班主任。那门卫看着我空空如也的双手，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啧，现在的小孩子……”
　　我拉了拉帽檐扯出一个笑来，门卫放我进了校门。
　　踩着那些凋零的树叶，我听见细小的碎裂声。时光就是这样过去了，从一棵嫩芽到一片枯叶，最后让一切沦为尘埃。经过图书馆前的雕塑，袋中手机忽然震动，图阁这小子真是啰嗦，该不会没话找话向我报告现在火车到了哪个站点吧？
　　短信却说——图阁，我是蓝修。我在找沈从容，你知道她在哪里么？
　　靠之！
　　我真想把手机扔到头顶树杈上！我还以为这学校总归不会再有他的影子，现在倒好，连这片净土都要被他侵蚀了。
　　我没有回复。
　　然而在校园里继续走下去，每一步，天空都像黯淡几分。在那些来不及哭泣的日子里，从十月到十二月，从大连到南京，从初次听见老爹的消息到最终在法庭上看到他，从我大步离开许泽到图阁坐上火车离开我，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问——蓝修，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回复短信——为什么现在才找她。
　　几秒种后，手机剧烈震动。我一惊，胡乱掐掉了电话。
　　心跳得厉害，我愣在原地，眼见手心沁出密密的汗。转念一想，我简直又要疯掉，抱着身边那棵树狠狠摇了几下，然后将头靠在树干上——沈从容，你这没出息的，你这软骨头！不就一个短信么，不就一个电话么，你想怎么样，你想怎么样啊！难不成再像从前一样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死皮赖脸跟着他，哭着笑着说要一辈子做他的小癫子？！
　　哦，阿门！
　　沈从容，你怎么不死了算了，你怎么不一头撞死算了！张爱玲不过是低到尘埃里去，你简直要低到地心了你！你这只神勇土拨鼠，你这架挖土机中的战斗机！

　　天色渐渐暗下来，下课铃声响起，墙角和树丛中的大喇叭开始放音乐，仍然是许巍的《时光》。学生们从各个教室门走出来，男孩子们撒丫子就跑，女孩子们手挽着手有说有笑，食堂远远立着，而这首歌的节奏，适合一切走向它的脚步。
　　那个谁谁谁，我不愿意再想起，天大的事情大不过吃饭。我混在一群中学生之间，哼着食堂之歌《时光》，走过路边一株冬天开花的树，奔赴一荤一素的套餐，奔赴三种口味的砂锅，奔赴长长的队伍，奔赴筷子勺子敲盆子的欢笑。
　　有一个瞬间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梦见这里，梦见我的学校和老师，梦见我奔赴各地的同学，梦见无数个夜里我走在那些静默修长的路灯下，想着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食堂里热闹温暖，我就着一碗温热的清汤吃完了一荤一素的套餐。真是的，鸡排还是那么瘦，青菜还是炒得发黄，吃着吃着，我的眼泪落下来。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的左边应该坐着许泽，撅着嘴巴挑出一块又一块的肥肉；我的右边应该坐着图阁，一个接一个讲着冷笑话，最后在我跟许泽鄙视的目光里抓狂。
　　一样的灯光洒下来，我坐在自己的影子里，一袖子抹干了眼泪。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果然在放黄昏之歌——陶喆《寂寞的季节》和王力宏《两个人不等于我们》。不晓得曾经有多少同学，从食堂走回即将上晚自习的教室，听着这些歌不无失落的想，高考到底还有多久才来，为什么永远慢吞吞，永远不考虑这么多饱受摧残的少年之心。
　　那个时候没有想过，高考终究会来的，而且一去不返。
　　那个时候也没有想过，一时一地，终究会变成旧时旧地。
　　教室里的日光灯悉数点亮，属于他们的晚自习已经开始，我想我应该离开了。

　　路过操场，我低头看刚才震动数次的手机。蓝修的短信很长，说到了他家对门的画家母女，看到“自杀”两个字，我忍不住“啊”了一声。第二条短信隔了七八分钟，又说起领养则西，说起司浩然被取消优秀毕业生资格。说到段洁洁被绑架，我的嘴巴已经成了O型。
　　我忍不住回复——你在哪里？
　　在金陵中学。
　　呃？！我吓一跳，立刻四下里望了一望，不会这么巧吧……我走进操场大门，想最后看一看曾经接力跑狠狠摔跤而大哭的跑道。昏沉沉的天光里，没有一丁点的风，我绕着跑道走了半圈，短信终于发出去——在金陵中学的哪里？
　　操场铁门忽然哐啷一声，一个粗嗓子吼起来，“喂，你们两个！不上晚自习在这里干嘛！”
　　两个？我一抬头，看见观众席上的一个黑影。在那一秒钟，我发誓眼前亮了一道霹雳白光。我僵立原地，头发都要竖起来。压下嗓子里一声尖叫，我拔腿就跑。我以大军压境之势一路溃逃，而后躲在图书馆雕塑后边儿喘气，探头往后看——
　　没有人追过来。
　　我狂奔而来的路上什么人都没有，倒是身旁树影掩映，夜色流淌到我脚下，而后无声蔓延。难道是……幻听？
　　靠在雕塑上，背后阴嗖嗖的凉，而我一摸口袋，发现没了手机。
　　深呼吸。
　　继而独自愤慨——我为什么要逃？！
　　从医院出来后，我像回到了老爹出事之前的自己，或许那些压抑的情绪被我用一种荒谬的方式释放了。此刻我仰望没有星星的夜空，开始假想在这样的夜色里，蓝修静默而立的样子。
　　我竟然已经不想哭了，想过无数次的，见到他时要一下子扑过去嚎啕大哭，这种可能性已经被自己捣鼓毁了么……我竟然也已经不再生气了，虽然他没有脚踩祥云浑身发光出现在我面前，但他东奔西跑辛苦辗转，在一个与我没有交集的世界里，他并不快乐。
　　我沿着来路往回走。
　　不管他还在不在原地，反正我要回去；不管他是否仍然若即若离，反正我要回去。

　　我在操场大门那里捡回了手机，然后爬上铁门，站到高高的围墙上。身后是深红色跑道与阴影一片的观众席，眼前是整个校园。从背包里掏出相机，我将镜头调近，然后慢慢转移。镜头里的人影不断奔跑，左右寻找，但他不出声。他不出声，即使孤独行走在黑夜，即使可能因此而丢掉我。
　　我拍下他。
　　因此拍下一幢又一幢的教学楼，前排那栋最矮只有三层，后排两栋都是六层，灯光为它们镀上颜色。
　　我拍下他。
　　因此拍下第二排教学楼最右侧的小屋子，那是设备简陋的校广播台。那时我写意识流的广播稿，许泽就坐在我身边，一字一句将我的文字化作语言。她的声音透过校园广播传出去，每隔一阵我会将她的声音渐渐调小，然后推上音乐。在那一刻，我们相视而笑。
　　我拍下他。
　　因此拍下图书馆和雕塑，成片成片矮小的忍冬树，旧枝嶙峋的龙爪槐，路灯下昏黄朦胧的花朵，一切如此静谧。
　　后来我没法再拍到他，教学楼挡住了我的镜头。
　　但我知道，我能想起来，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在那些教学楼之后，还有教师办公楼和一家开在地下车库的小卖部，那里从早到晚飘着茶叶蛋的香味。从地下车库穿过去，是男女生宿舍楼，食堂，和盛夏会开莲花的一小片湖水。
　　它们一如往昔，只有我，已经不属于这里。
　　然后蓝修再次出现，他立在一盏路灯之下，脸上是遍寻不得的一片空茫。
　　真好啊，灯下的少年，不比身旁的一树花朵逊色；真好啊，我的少年，现在我的旧时光里也有了你的痕迹；真好啊，就算有一天我们都成为了各自回忆，我还可以在这些照片里怀念你，连同我的二十岁，连同我所有回不去的一切。
　　“蓝修——”
　　我高声喊他。
　　他一回头，我拍下他。
　　神采飞扬。

　　他立在那里遥遥看过来，我放下相机向他挥手。
　　我在这里呀，蓝修，我在这里。
　　我站在高高的围墙上，我站在能够看见你的地方，怀着行将逝去的一种预感，企图定格这一个夜晚。我挂着大大的笑容向你挥手，一边害怕总有一天你会悄然消失不留痕迹，一边庆幸我能站在这里看见美好的你。
　　当你在我的校园里四处寻找，当你站在冬日花朵旁向我回望，当你愣在原地然后向我跑过来，当你终于走到围墙之下仰头看我。
　　那个时候，好像下雪了。十二月的南京，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那个时候，我摇头不愿跳下去，你迅速爬上铁门坐到我身边。我看着你近在咫尺的眼睛，忍不住的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鼻子发酸。为什么一切都这样好？好得不像真的，好得像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梦。
　　那个时候，我伸手去接那些雪，然而始终一无所得，直到你在我手心放了一颗糖。我记得的，是绿色的半透明的糖纸，躺在我手心里，终于让那时候的我，觉得抓住了一些什么，觉得有了一丝真实感。

作者有话说

　　每次人称转换都要酝酿好久，直到前两天我忽然梦见身边坐着一个人，而我与他说话时的感觉，像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又及，其实这是我自己的中学，不是金陵中学……那里我没去过，但是故事发生在南京……阿弥陀佛，如果有曾经是金陵中学的读者，请原谅我，泪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