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隙光》飞花弄晚

1、第一章

　　南明市的新城区的夜晚向来是灯火通明，唯有老城里少量的白炽灯晕染出温暖的黄色光芒。
　　那灯像深沉的大海里一盏一盏天空遗落的星，在黑暗中格外的显眼。秋风萧瑟，飞虫低鸣，些许星光洒落在地，人间的喧嚣似乎从来不在这里停留。

　　静谧的夜里，不是很大的马路矗立着昏黄的路灯，萧季眠拉紧风衣的衣领，转身进入了一处不甚明显的胡同口。这个胡同口在老一辈人的话里叫月光胡同，也叫许家巷。

　　月光胡同摆了很多花，香艳的玫瑰、雍容华贵的牡丹、热烈的月季、浪漫的蔷薇等。泛着绿意的春天里，蝴蝶会在这里举办舞会，蜜蜂会在这里酣眠。

　　夏季的烈阳炙烤钢筋水泥的森林，白墙黑瓦折射刺目的白光，小巷里水缸里荷花迎风而立，盈盈一握；栀子花喷放的花香与凉风共舞，青柳拨弄风的琴弦，青石板晃悠悠吐出历史的气息。

　　可是在这个萧瑟的秋季里，清冷的月光流淌在淡雅的小白菊上，飘浮在小巧玲珑的桂花里，染着秋意独有的幽香。繁星安睡在黑夜的手心，落叶也沉浸在清风的摇篮曲中。

　　月光胡同没有路灯，迷蒙的视线里能看出尽头微亮的光，好似在等浑身沾染尘土的疲惫旅人归家。
　　萧季眠安心放松地穿过这悠久的青石板路，脚步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响着，衣袂带起来的风和残留的血气拂过娇嫩的墨菊。他目的明确的忽略尽头老屋那精美的木门，径直朝着被紫藤萝遮掩的小门进去。

　　一进去，院子里竟还明着灯，没想到猝不及防就见到了日思夜想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萧季眠忽地就有些恍惚。
　　那人坐在藤椅上，披着薄毯，安然入睡，好像真有那么一个人在等他回家——是他的错觉吗？晚风习习，拥抱着繁星，亲吻过夹竹桃的绿叶。

　　萧季眠下意识地轻着手脚走了过去，冷白的手指触向了那人仿佛含春的眉眼上的金丝眼镜。
　　他上挑的凤眼随意的瞥向那人盖在腹部的《中国植物志（第一卷）》——定然又是瞧书瞧着睡着了。萧季眠心里那点不明不白的喜悦一下就沉下心底。

　　金丝眼镜刚拿开时，那人就意识模糊的醒来了，略带着鼻音的嘟哝:“小小？”萧季眠“嗯”了一声，声音温和地说:“阿岁，回屋里睡，小心着凉。”
　　藤椅的图案印在许岁白净的脸皮上，有些许的红痕。他正打着哈欠，说的话也带了一些软软的南方口音，像在撒娇似的:“没多久。”

　　说着，许岁便直起了身，伸着懒腰，从萧季眠手中拿回来眼镜后，又架在鼻梁上，瞥了眼萧季眠，眉尖不自觉地蹙起，不悦地说:“你家里又丢任务给你做了？”
　　萧季明愣怔了片刻，笑:“这次等级不高，顺手就接了。”

　　许岁默然，轻呼一口气，从《藏香》中取出一页纸，用指尖写下“洋桔梗”——淡金色的瘦金体。那页纸顷刻间生长出枝叶，施施然开出来一朵洋桔梗，一只跟小精灵似的小人伸展四肢，奋力抓住了萧季眠的衣领。
　　许岁见他这幅无所谓的模样好没气:“自己进屋擦药去，你还真是把我这当诊所了吗？”萧季眠不可置否地耸肩，看了下许岁还在嘟嘟嚷嚷，眼里盛满了笑意，顺从着那页纸进屋擦药。

　　暖黄色的灯光映在木窗上，许岁摩挲下巴，不知着落的目光好像留在了窗上的黑影，又好像驻留在了某段虚无缥缈的岁月里。
　　精美得不可方物的木门霎时发出来淡淡的莹绿色光芒。许岁立即意识到有人，不对，是有妖要进来了，微眯起了一双桃花眼。果然，是一只猫妖，还是住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只奶牛猫。

　　这只奶牛猫是他的父母养在身边的，名字叫晴山。直到父母在某一天，一个很普通的早晨，不见了踪影，连带着这只猫。晴山回来后，就失去了一段记忆。
　　是留白。
　　至少给许岁的感觉是晴山喝了留白。

　　晴山是一个半大的清秀少年，穿着一身黑白的衣服就向他奔来，嘴里还说着:”大侄子，借我点钱呗！”
　　萧季眠从屋里出来就看见许岁用洋桔梗花灵困住了一只颇为熟悉的猫妖，挑了挑眉。萧季眠信步走到了许岁跟旁，问:“晴山怎么你了？”
　　许岁哼哼:“他？占着辈分找我借钱呢。”

　　晴山看见萧季眠瑟缩了一下身子骨，见他看过来又瑟缩了一下，迫不及待的变回了原身，一只瘦小的奶牛猫。许岁顿时就气笑了，这是在拿我当软柿子捏？
　　萧季眠一脸古怪:“找你……借钱？”

　　被困住的奶牛猫大着胆子，竖起尾巴:“怎么？不行吗？”声音色厉内荏。
　　许岁好似没身子骨的靠在萧季眠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着书页:“都说了不给借钱。我自己都是靠旁边这位金主养着的。”

　　晴山气极:“你个小兔崽子！这么快就把你爸妈留给你的财产给败光了？！”
　　许岁连眼帘都没撩一下:“是。”

　　晴山憋屈极了，思来想去，别扭说:“那、那我帮你酿酒吧。就酿不知客。”
　　许岁家里是卖酒的。留白就是其中的一种酒，功效是忘记某一段希望遗忘的记忆，是永远不会回想起来的酒。酒是自家酿，既卖给人，也卖给妖。

　　……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辈开始，反正许岁是伴着酒香长大的。而与萧季眠相识也是因为酒，不过家里酿的酒卖给的人是有标规矩的。
　　萧家就是他家的老客户。当时的萧家家主拎着小古板萧季眠去买酒，萧季眠一眼就看见了窝在沙发里睡觉的许家小少爷许岁。

　　萧季眠知道许家独子，听说见过小少爷许岁的人都说这家伙长了一张祸害小姑娘的脸，更别说还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萧季眠家里规矩多，他只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等许岁睡醒了，萧季眠见许岁咂摸着嘴，心下估摸着他可能想喝水。

　　许岁是自己爬下了沙发喝完自己倒的水，转头才发现沙发上多了一个精致好看的小哥哥。
　　那个小哥哥好像很拘谨，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一直绷着脸，却极其细微的透露出好奇心。

　　许岁早就习惯了家里时不时多些陌生人，在他面前，每次都是一个样，哄着叫他们叔叔阿姨。许岁也十分配合他们，露出非常甜蜜的笑容。
　　他们这些人来了又走，许岁完全就没放在心上，尽管他们中有人送玩具，送零嘴什么的。

　　可这是第一次看见与他年龄相差不大的人，好奇，但不至于上前扒着对方问东问西。这个年龄的许岁很懒，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睡觉，懒得做这些小事情。

　　萧季眠没由来的有点小小的失落，笑都没有笑，一点也不甜，丝毫不符合大人嘴里的跟糖果一般甜的小少爷。不过他也只是好奇的看了两眼，就按耐着心等父亲出来。

　　之后再见就是高中了。

　　……

　　许岁这下更没兴趣了，都在怀疑这猫妖不仅在占他辈分，还在玩他。
　　然而萧季眠看见晴山拿出的所谓的“宝贝”，立刻看向了许岁说:“是平安扣。”
　　许岁一头雾水地抬头:“什么平安扣？”

　　许岁不明所以，直接瞧向了猫妖手中的平安扣，心中一悸，手下失力直接撕裂了一页纸。
　　纸页打着旋飘落在地，萧季眠垂眸，手指无意中在捻着袖扣。

　　许岁急切得没分心注意，立刻让洋桔梗花灵抓住猫妖的后脖颈送到跟前，沉声:“这枚平安扣……你当初怎么没一起给我？”
　　晴山一把护住平安扣，拉高声调:“你先说你答不答应？”

　　许岁毫不犹豫地伸手“拿来，我答应了。”
　　萧季眠不放心:“真让他留下来了？“
　　许岁反问:“那还能怎么样？”

　　萧季眠哑然，后又硬生生地换了个话题:“你打算让我一直这么站下去？” 许岁没回答，比个手势让洋桔梗花灵搬了个凳子过来。
　　萧季眠坐下后，又说:“那页纸撕了之后对你会有影响吗？”许岁瞧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

　　萧季眠没有得到回答，整个人俨然一幅“你不回答，我就在这住下”的样子，这让许岁心有些痒，十分想逗逗他。

　　只是晴山离开后，这整个院子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进来，也就只有花和星空。许岁整个人又懒了下来，起身，无奈说:“只是一页，没有……”
　　萧季眠打断:“下次一页也不准。”
　　许岁呲牙:“你谁呀？管这么宽。”

　　只听萧季眠一字一顿:“我、是、你、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