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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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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来了,我先走了。”
陈湘南没接叶逢君的话,只道别后迈腿上了面前刚停稳的公务警车。但有些问题虽然没有回答,不代表不曾开口的人心里就不装这件事。就像现在,他在想贴在自家出租屋里的两张旧报纸,而有一张报纸上的内容或许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车在这条并不平稳的路上开得稳而急,陈湘南心里的烦躁难以言喻,他熟门熟路的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找到一包香烟,降下车窗后点燃一支,待乳白的烟雾从他面部缓缓氤氲开来后才开始说话。
“刘叔,你来芦溪有多少年了?”
那个被叫作刘叔的人回答道:“下个月就五年整了。”
“有一点线索吗?”
正在开着车的男人摇了摇头,陈湘南见状又抽了口烟,道:“也急不得。”
刘卢毅觉得有些好笑,偏头回答:“阿南,我怎么看你的脸色还当不到我啊,还反过来安慰起我哈哈哈。”
“刘叔。”陈湘南把夹着烟头的手歇在车窗的框上,他的表情透露了些许无奈,然后开口道:“算了,先不说那件事,我现在头疼的是“昼伏”的线索可能又断了。”
“那你需要刘叔延两年和你一起蹲蹲不?”
“别。”谈话间,车已经在目的地停靠,陈湘南拉开车门下去道:“你还是快回C城陪我家老陈打太极吧,来之前他快给我耳朵叨出茧了。”说完他就将手中的烟摁灭,向前走去。
又是这里啊。
吉祥皂厂。
...
陈湘南一步一步的迈进厂子的大门,他在回忆昨日见到那个男人时的光景,也是在正走向的那间昏暗屋室里,男人是吉祥皂厂的厂长,他仰躺在角落的一把藤木椅子上,而正对面是一部老旧的坨坨电视,陈湘南不用看,光听声儿也能分辨出那里面播放的是怎样的片段,但似乎始终缺少了些什么。
陈湘南并没有把目光摞去电视屏幕,而是执着又冷漠的盯着男人在那把被捣鼓得嘎吱作响的藤椅上做着不可描述的动作。
这时候有人将屋子的灯一下给按亮了,这一幕如同哑剧般的画面戛然而止,一枚锋利的玻璃烟灰缸伴随着一声愤怒又狂躁的“滚”飞了出来。跃过陈湘南,砸向站在开关处的男孩儿。
男孩儿的额角瞬间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顺着饱满的额头自上而下的滑落,经过眼角,经过鼻翼,最终滴在白皙脖颈那儿的领口处。
男孩儿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陈湘南觉得接下来男孩应该会痛哭,会害怕的从这位垃圾人爸爸身边匆匆逃离。
而男孩儿却冷漠的丢下一句话:“收起你那淫/叫,影响到我答题了。”接着淡定转身离开。
厂长双脚杵地,想追出去收拾那个“不孝子”,方才如梦初醒般发现自己的屋子里原来这么多人,但他的眼神依然混沌:“他妈的。你们谁啊?”
有人至陈湘南身后走来,亮出了证件:“我们接到报案,有人在吉祥皂厂藏了脏物,现将对贵厂进行搜查。”
但显然这只是为防止打草惊蛇而胡编乱造的说法。
那此处行动的结局?结局是什么也没有搜出来,而在这个落魄的地方更是没有进行尿检的条件和机会。
陈湘南送走了县里来的警察,对于如今在这个什么都不完善的地方首次感受到了束手束脚,还有些担心这次的行动会不会依然打草惊蛇了。
也正是在这要离开皂厂的时候他刚好快走到大门处,也刚好遇见提着木棍,气势汹汹而来的叶逢君,接着就是他们莫名其妙跪下的一幕。
昨日的光景就回忆到了这里,他再次向那间昏暗的屋室走去。
...
而此时的叶逢君也刚好到了家门口,将钥匙插进锁缝里转动。东方既白,但屋子里依然不太明亮,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虚弱的猫叫。
这下叶逢君才狠拍脑门心,忘了,怎么就把这猫大爷给忘了!他慌张的去稀释好了牛奶,那猫当即便啪嗒啪嗒的喝了起来,而叶逢君的手在放下奶盒子后也没有闲着,他一下一下的摸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且就地在猫儿旁边坐了下来。
“大爷,你就叫大爷好了吧,你看你只有饿了时亲近我,感情我就是伺候你的。”叶逢君将猫儿刚趴上他手背的爪子摞开,有一搭没一搭的数落道:“就和陈湘南那厮一样讨厌,有时候不理人,有时候又毫不在意的挠你一下,引得人好奇心作祟。”
而引起人好奇心的主角,在接到紧急报案到达目的地后,正一步一步的走至昏暗房间里唯一的那排窗户边,他推开那扇不太灵活的窗,向下望去。
其实这儿算不上多高,三层楼。成年人从这儿跳下去大概就是落得个骨折,再严重点抖成个脑震荡也不是不可能。
但厂长死了。
在被他的家人发现时就没有生息,或者说从他坠地的一瞬间就再体会不了人世冷暖。
陈湘南不想回忆现场情况汇报,甚至不合常理的庆幸自己没有目睹那一地惨烈。但不幸,案情情况他不得不听,心里那一帧刻意逃避的画面还是随着旁人的描述而被勾了起来。
“死者头部着地,颅骨碎裂,摔那儿像在地上画了一个绝望又血腥的句号。”
刘卢毅至身后拍了拍陈湘南耷拉的肩膀:“阿南,放松点。”
于是陈湘南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刚刚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办法去感受,说起来他不是一个惧怕死亡的人,他敢于把自己置身于龙潭虎穴,但有一类案情却绝对的把控了他的神经。
那就是坠亡。
...
陈湘南缓过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间屋子里的那张藤椅上坐着,不过他要了一张抹布反复擦拭了藤椅上的每个角落,依然有股恶心感萦绕在周身。
旁的人在大厅对死者的妻子做笔录等一系列手续,刘卢毅也和法医离开了,现在他处在寂静的空间,直勾勾的盯着前面,面向的是坨坨电视,陈湘南仿佛在复盘着昨日目睹的一切,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按了左手边的遥控。
画面在一阵马赛克后渐渐的浮现出来,陈湘南脑海里有一条弦忽然就断了,他终于知道昨天听见的声音里面究竟少的是什么。
是寻常片子里女人的喘/息。
他看见两个男人交/叠在一起,在这个不太开放时代里的一个落魄村庄,四处都弥漫了乡野气息,而影片就在这样格格不入的环境里慢慢播放,陈湘南甚至都忘了应该即刻关掉转动的DVD,直到房间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他看见了昨日被砸了额头的小男孩站在门口,男孩的眼中没有死了爹的悲恸,有的是平静的死水一滩,而那一滩死水里正正好倒映着电视里播放的荒唐画面。
陈湘南这才想起来关闭了DVD的电源,然后电视屏幕就又成了初始的那一片雪花般的马赛克。
一大一小俩个人立在这间阴暗的房间都没有开口,陈湘南再一次观察起了房间里的陈设,简易的桌子、电视、藤椅以及鸟笼...
陈湘南走了过去,在窗户正对面的地方,然后他将鸟笼取了下来,那是一个木制的雕花笼子,他回头问道:“你爸从前养鸟?”
“嗯。”
“什么鸟啊?”
男孩看着笼子慢慢的答:“鹦鹉。”
...
稍微冷场片刻,陈湘南又问:“后来怎么不养了?”
“没有不养啊。”男孩将原本开着的笼门压来关上:“他一直养着的,兴许是想死了,便也还了鸟自由吧。”
“你爸是自杀?”
“你们警察不是更应该知道他是自杀还是他杀吗?”男孩眼中完全没有同龄人该有的童真,他的语气毫无波澜。
“还没有人对他的死下过定论。”
“我不知道。”男孩缓步走到窗户边,看着远处湛蓝的天,斑驳的树,补充道:“也不懂他。”
陈湘南看着男孩,从他的眼睛、鼻子、衣服到鞋子
最后陈湘南迈步离开,他和外面的警员交谈了些什么,然后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最后在刘卢毅停车的树下站定,这儿能把皂厂里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不过片刻,他看见妇女疯狂的拉扯着警员,像一头发疯的母狮,为护住狮崽而疯狂撕咬,左侧那位公务人员的手臂泛着青紫,而女人尖锐的声音不断质问:“你们干什么抓我儿子!你们干什么?!放开他!把他给我放开!啊啊啊啊啊!”
女人拖在公务警/员的手臂上行了一段,慢慢滑跪在地上。男孩儿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转回了头,看似毫无波动。但陈湘南远在数十米外看见了他眼底的情绪变化,那是不忍和绝望交织而成的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陈湘南靠在车上,又点燃了一只烟,尼古丁充斥进身体,为一会儿的“硬仗”加油打气。
他觉得自己把悲剧看得很明白,也猜测一会儿会盘问出怎样的一个“故事”于是率先拉开车门坐进去,安抚自己,人生百态,悲和喜,都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