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值不值？ ...
-
清晨，莺莺鸟语，路旁公园金黄色的郁金香开了一片，草地上绿油油的。
一位金发美女骑着单车，慢悠悠的爬上小坡。单车前栏里坐着个小泰迪狗。风吹着她的驼色大衣，微微翘起。美女迎着柔和的春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骑过公园，上了小斜坡，来到一栋傍山小白楼，门口有个简单的法文标识“一帆医疗研究所”。
这幢楼不大，却承载着这世上最前沿的失智症研究所。
这是个新式建筑，一共才三层，每层十来间的样子，外观简洁，低调，墙上还长满了爬山虎。
米拉至今仍不敢相信，2年多以前，自己有勇气放弃马普医学院的专业团队，孤身来到这里加入到这个全新的，名不经传的研究所。一个私人的，毫无背景的研究所。
当年自己无比孤傲，博士毕业1年就已经自己独立带领团队。3年就在该领域颇有声誉了。4年后，不负众望，担任了学术领头人，并有了终身聘用合同。
米拉把自行车停好。摸了摸小泰迪熊得头，小泰迪熊机灵得跳下车，蹦来蹦去。
米拉轻柔的走过去：“嘘，Oleo，一会进去和伊琳玩，要乖哦。等午餐的时候，我再带你去公园散步，好吗？”
小泰迪熊似乎听懂了，高兴的跳过来，蹭了蹭米拉脚踝。
米拉看着停车场角落唯二的一辆山地车，车座落了一层灰，说了句：“老板还没去锻炼？难不成昨晚又没回去？ ”
米拉进门，和前台的伊琳打了声招呼。这个研究所真的小的可怜，加上研究人员，技术员，医生，护士也就20来人。
伊琳虽然坐在前台的位置，可她却像是这里的全能管家。负责这里的日常运营，财务汇总，员工生活。而且她似乎总是很热情，很有活力，时常穿梭于各个楼层和房间，小Oleo也是最喜欢跟她一起跑来跑去。
一进实验室，大部分时候就只能拜托伊琳照顾她的狗.
米拉来到一楼的PET/MRI扫描仪室，这台扫描仪是无创高精扫描仪，非常适合1号病人这种需要持续观察的病人。
这不只是一个埃尔兹海默病人，还是个睡了两年多的植物人。
研究所已经陆续治愈了近十位病人，二十多条宠物。
然而研究所创建的初衷却只是治疗1号病人。可时至今日，1号病人的进展依旧缓慢。
米拉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希望今天好运。踏入扫描间，1号病人已经被妥善的安置在扫描仪上。
想必老板也在附近。
米拉按照惯例打开一个盒子，取出一些熏香浴盐，放了点水，搅拌至溶解，放入香薰盒，放置在病人身侧。
然后检查各项仪器参数设置，推病人入扫描室，开启扫描。
回到显示屏前，米拉紧盯着里面出现的实时影像。
一片红色，活跃了起来。
米拉激动的跳了起来：“病人的脑细胞果然又活跃起来了。那些记忆关联的区域也都联通了。 ”
太棒了，1号病人似乎能想起什么了。
而且还是比较愉悦的回忆。
米拉这一呼喊，果然引起了隔壁房间老板的注意。
他认真严肃的盯着屏幕，肯定的嗯了声。
米拉回头看着这面容憔悴，嘴唇上和鬓角的胡渣都冒出来的，头顶长刘海还胡乱扎成一个小绺绺的肖元：“老板？发型虽乱，到还痞帅！只是你这身白大褂，都几天没脱了？”
米拉想让他去休息一下，睡不着，出门运动也好，不用一直盯着的。1号病人只要一醒，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他。这都两年了，植物人这什么时候醒，是完全没预料的呀！
然而，肖元示意她继续。
不一会，显示屏里的脑部扫描又平静了下来，大片区域蓝黑色，偶有几个区域还有活跃的红点。
米拉有点失望：“看来病人平静了下来，有可能又熟睡了。”
这时候也就只能等一下一次的活跃期。
有时候，老板不在，她们会使用一些物理方法来刺激病人身体，或者施以神经探针。然而，当着老板的面，她不大敢用，老板太心疼1号病人了。看到1号病人抽搐，他能自己难受到吐。
又过了许久。终于等到病人情绪区域异常活跃：“他好像有些难受，需要干涉一下吗？”
那位医师咬紧嘴唇说：“不着急，再等等！”
没多久，悲伤恐惧的情绪区域愈发活跃，竟然引起病人整个脑部的扫描影像，形成了一大片活跃区域，比上一次强烈多了。
记忆相关区域也活跃起来。整个大脑内部细胞间不断有分子传递信号。
这影像活跃的像个正常人一般。
米拉兴奋的吹了个口哨：“他的脑部活跃已达顶峰，是个好时机。要不要切换探针？刺激悲伤区域，试试看能否唤醒？ ”
肖元咬了咬嘴唇，嗯了声。
然而，米拉还没来得及换，电脑屏幕前又是一片安静的蓝黑，只有星星点点的橙黄色的光芒。
米拉抓着探针：“病人又平静了。 ”
医师低垂着眼睑，静静走到病人身旁，搅动着那瓶浴盐泡泡，深深的亲了下额头，又顺到耳根：“快点醒来吧？”
米拉在试验日志上输入：2024年1月7日，本周唤醒失败。
接着又输入一段：下一步实验，考虑调整刺激方位至情感痛苦区。
午后，米拉拉着oleo来的公园散步，看到远处有人雷电般骑车冲下山坡，天已经有些热了，他还是穿着那件蓝白的滑雪服。
这次唤醒失败，又得再等一周。
老板还得疯个几天了。
米拉抱紧怀里的Oleo，摸了摸它头顶的毛。
来到公园中央，Oleo一蹦一跳，跑到中间的一个椅子旁，四下掏了掏，闻了闻，利索的爬了上去，乖乖坐那不动了。
米兰莞尔一笑：“Oleo，你怎么一到这就开始坐等“女朋友”啦？”
Oleo伸着舌头，憨憨的转头脑袋四处看。米拉也不得不坐下来，陪着它一起等。
人家来红公园是遛狗，她来公园是陪狗主子约会。
不多久，一只黑色的泰迪从远处拽着主人跑了过来。
牵狗的却不是米格太太。
是一位男士。
这位男士似乎和那只贵宾犬意见不一，一人一狗拉拉扯扯跑了过来。贵宾犬一走近， Oleo立马边叫边跳下椅子，两只狗窜到一起，欢快的跳跃着，又一起跳上长椅，亲昵起来。
男士尴尬的边擦着汗，边道歉：“对不起，我们家muffin（玛芬）一向很乖巧。今天一靠近这边，就撒了欢的跑。拉都拉不住。原来是来找伴的”。说完，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沃尔兹。狗主人米格太太的儿子，您是？”
米拉握了下手，介绍Oleo和muffin是好朋友。最近2个月，几乎天天都要在公园会面。之后她有些紧张的问：“米格太太还好吗？”
沃尔兹：“她还好，有一点感冒，不太想出门，才让我帮忙带muffin出来。您的Oleo多大了？看起来好机灵，好活泼啊。”
米拉：“它已经6岁了。 ”
6岁的狗狗早就成年了，这Oleo活泼的样子，倒像是个2-3岁的小狗。Muffin才4岁，平常也没这么活跃。
米拉高兴的说：“是啊，Oleo确实精力充沛。”
沃尔兹也点点头，泰迪犬本来就活跃，这Oleo又比一般的泰迪还要活跃。这带起来肯定很费劲吧？
沃尔兹自己不爱养宠物。米格太太让他照看一下muffin，都会觉得辛苦。看着Oleo那欢快奔腾的样子，替它的主人发愁。
米拉笑着回答：“我倒是很庆幸有这样的机会。”
接着米拉跟他说起Oleo的故事。
2年前，一向活跃的Oleo忽然不爱动了，开始贪食，可即便吃很多，也不会拉肚子。之后总是半夜在客厅绕圈圈，呆板的叫，还制止不了。
当时她刚升职，当了学术领头人，带着一个不小的研究组。组内有很多有经验又优秀的研究员。为了做更多高质量的项目，自己也是努力拼命的工作。
从小就在外地求学，远离家人。白天学习工作忙，顾不上孤单。晚上回家，一个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有一天，她路过宠物店，隔着玻璃看到小Oleo冲她欢跳。那一下子，让她心底无比温暖。她也终于了了童年的愿望，养了第一只宠物。
前些年，当她因工作失眠，是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蹭着她，抚慰着她的焦虑。
然而有一天，Oleo不见了。
整整两天，米拉四处寻找。却毫无影踪。那两天她害怕极了。怕永远找不回来。一再更改寻狗启事上的赎金。
最后在离家不远处的一个小土沟里找到了。小土沟很低，四边还有些杂草。找到时，Oleo浑身泥土，疲惫不堪，尾巴与头部下垂，呆板的低吠着，眼神充满绝望。
米拉一开始以为Oleo只是走岔路，饿坏了，才显得呆滞些。后来去了狗狗医院。一经检查才知道Oleo是得了失智症，而且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那时Oleo才4岁。
米拉惭愧得对沃尔兹说：“当时自认为是研究失智症的专家，居然都没留意到身边最亲近的Oleo早已经生病。”更让她惭愧的是，她根本就没有一套自信能治好Oleo的疗法。
她曾研究过失智症的各种传统疗法，也涉足新兴疗法的研发，其中当然也有用基因疗法的。但她手头上并没有适合救治Oleo的。她很绝望，也对自己很失望。
沃尔兹松开了Muffin 的牵绳，也坐了下来：“看到亲近之人即将离去，自己却毫无办法，这该是多么失望？”
米拉抬头看看头顶树枝上浓密的绿叶：“当时是真的绝望！也想象不出该怎么办。”
又扭头看看不远处绿藤下的研究所，说：“不早了，我要带Oleo回去了。”
沃尔兹：“Oleo现在看起来很健康啊。”
米拉站起来，抱起Oleo笑着说：“是啊，Oleo现在康复了。你看，他都要谈恋爱了。 ”
说着，蹭了蹭Oleo的鼻子说：“是吧？ Oleo，你爱上了muffin是吧？你们恋爱了，是吧？”
低头又摸了摸Muffin的头： “Muffin，明天再见？”
Muffin叫了几声，很是不舍。米拉手中的Oleo也低吠了起来。
沃尔兹摸了摸Muffin的头，又看了看米拉说：您就是在附近工作吗？要不要让它们再待一会？我下午也没什么事，等到迟一些，我再把Oleo给您送回去？
米拉说：“这样不太好吧？太麻烦您了。”
沃尔兹：“这么好的阳光，让它们再多开心一会吧！”
米拉说：“嗯，那好吧！我就在公园出口左边上坡的那个白色建筑物，“一帆医学研究所”工作。”
快到下午茶时时间，沃尔兹才把Oleo送过去。他第一次迈进这家研究所，就被咖啡间给深深的吸引了。
这咖啡间的设计和他母亲，米格太太，的咖啡馆几乎一摸一样。
米拉请他入座。就连菜品饮品也是他母亲菜单里有的。只是品种少多了。
沃尔兹冲了杯意式浓缩咖啡。坐在米拉一旁。这间咖啡间真是奇特，全室内竟还做出了街角的效果，尤其是那一套街角桌椅。真是逼真。沃尔兹不由得赞叹道。
米拉笑着说：“那套不是仿的，是你妈妈送的。从她店里拆了搬过来的。”
米拉捧着咖啡杯，婉惜的说：“只可惜，那套桌椅不能坐。”
沃尔兹点点头，他理解米拉的无奈。妈妈说过那对情侣的事。
至今，仍是个悲剧。
沃尔兹望着米拉：“明知是悲剧，还坚持，值得吗？”
米拉摊开手掌，没法回答。她聊起幼年没办法养狗，就是在家人眼里，这是极不值得的。当年，她为了Oleo从马普离职，同事们认为这也是不值得的。然而，今天当她看到肖元这样每周都要轮一番忐忑，期待，失望，沉沦，又用加倍的工作激起新一轮的循环。
值得吗？她只能摇摇头。
这时，那张桌椅却有人坐了下来。
是个年轻人，刚修剪的短发，面容清秀，穿了蓝白夹克，整个人远远看起来很是精神。
沃尔兹悄声问：“这是肖先生？”
语气中全然不信。是啊，不是说肖先生不修边幅？每日沉浸在实验室？
然而，米拉却点点头。肖元隔一段时间，会精心准备，来到这个座位上坐一下午，直到天黑才独自离去。
米拉看了看日历，确实是今天，本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只怕今天他又要失望了。
沃尔兹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忽然两人都惊呆了。
另一位年轻人匆匆走到肖元对面，坐下来，冲柜台这边喊了声：“米格太太？一杯焦糖玛奇朵，加糖！我得压压惊，今天真是够了……”
肖元抬头，瞳孔地震：“一鸣？”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值不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