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海马体》知卒

14、各自安好

　　一鸣拍拍擦的过于干净的大红色拖拉机问：“这颜色正吧？”

　　两人又轰隆隆的坐着拖拉机进了城。肖元如约去文华公司做了几天的研发顾问。文华所在的公司虽小，但负责的大多是市政发展的项目，一级级审批也是丝毫无效率可言。本来半天的工作，肖元硬是去了三天。两天半的时间都是在等各级老板们的批准。

　　然而，这一切的等待，肖元却并没感到厌烦。

　　只要有一鸣在，去哪里，做什么，他肖元都觉得有趣踏实。

　　这三天，他跟着一鸣住在市政府，出门专打拖拉机。连原先看起来厌恶的门卫，现在也显得乖巧。远远的一听到突突突的声音，就自动开闸放行，不拖沓盘问，也不会过分热情的打招呼，只微微点个头示好。

　　听说这是市领导的批示：特邀贵宾，省部级待遇。

　　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一鸣似乎比四年前还要不记事。

　　连着三天，回回去文华公司的行车路线，都是不一样的。不仅不一样，每次都还能变着法子，绕城半圈，后又费劲心思才找到公司。

　　肖元一开始还以为一鸣是有意带着他四处兜兜风。反正一鸣那些莫名其妙“浪漫疯”的毛病，他一直也没能理解，但已习以为常。

　　直到第三天，一鸣一看来的又是个新拖拉机师傅。居然发飙了，给女领导打电话：“既然答应了省部级待遇，就不能配个识路的专开拖拉机的来接？”

　　等处理好文华公司的事。两人去了陈奶奶安置骨灰的陵园拜了拜。

　　或许，陈奶奶更想葬在山里的老坟地，哪里她早给自己留了一块地，前些年还种了棵松树。然而“孝顺”的文华还是花了大价钱，将她安置在城里有名的陵园，离市区近，方便祭拜。

　　女领导本想留两人在市里再多待几天，协助落实高科技园的项目。

　　然而，一通海外电话。肖元不得不收拾行李回喷泉城。

　　离别的那天，肖元忐忑的想要握一下一鸣的手，却还是不太敢。后悔好好的，为什么会答应一鸣禁酒。要是有了那么142克乙醇，他或许能紧握一鸣的手，甚至可以让一鸣跟着自己走。再或者一鸣不愿意，有了那142克乙醇，他说不定还能强行带他走。

　　可是，没了那142克。这会，肖元清醒的坐在飞机场的候机厅，强烈的孤独感袭来。看着跳动的航班信息栏，紧张的手指尖扣着掌心，直渗出血丝。

　　忽然，有人从他后背拍了拍他：“嗨！”

　　肖元一回头。

　　那人微笑：“一个人坐飞机？要不要搭个伴？”

　　肖元扶着座椅，慢慢起身。

　　那人双臂将他紧紧搂入怀中：“怎么会是法院的传票？也不跟我说？”

　　说着亲吻起他的头发。

　　肖元：“可你不想回喷泉城。你还说我们都要各自安好。”

　　一鸣将摸了摸他头顶：“也或许我们都“各自”生活了，却未必会“安好”。”

　　说完，侧着头，吻起肖元，顺着耳尖，吻至脸颊，鼻尖，直至微翘的上唇。

　　这一阵眩晕，让肖元乘机前的紧张缓解了不少。

　　可刚一上飞机，肖元还是赶紧灌下足剂量的安眠药。不一会，在一鸣的轻抚耳语中缓缓入睡。

　　等飞机升入空中。平稳飞行。

　　一鸣解开安全带，抱起肖元入怀：“你知道吗？有些事，我一直瞒着你。现在却也怕，再没机会告诉你。”

　　怀中的肖元动了动，不踏实的皱着眉头哼了几声。

　　一鸣轻抚着他的头，哄其入睡：“我以为余生再也不会回喷泉城。你知道为什么吗？”说着，又亲了亲他的头发：“你猜的对，不是“艳照门”...”

　　肖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当晚从喷泉城机场一直到家，他都是迷糊的睡着了的。期间似乎还撞击了下，端坐的睁了一眼，四周一直很吵，有很多灯光。

　　还好，他很快又睡着了。他唯一记得的感觉就是自己始终是被人抱着的。那人的肩很宽，臂也有力，肯定是一鸣。

　　直到第二天，肖元才恢复点了人气。这长途飞机对他而言，真是坐一次，能断片两天。

　　肖元看清了天花板上的痕迹，确认是喷泉城的三楼自己的住所。揉了下胀痛的太阳穴。昨天这安眠药的剂量也没有增，怎么药效却强了很多？

　　挣扎了下，坐了起来。

　　一阵脚步声，一鸣端了杯温水进来了。

　　拉开半扇窗帘，房间瞬间亮堂了。

　　一鸣上前，摸了摸他蓬乱的头发：“醒了？先喝点水？饿吧？可惜今天没法给你做早餐。得等楼下人群散了才好出去。”

　　肖元扭头望向窗外，隐约听到楼下一阵阵的嚷嚷，觉得太阳穴又开始有些胀痛。

　　喝完水，一鸣又去泡了杯茶。

　　进出房间的时候，肖元听到楼下的一些尖锐的口号声，皱着眉头，确实不能出去了。

　　喝了两大杯茶，肖元这才缓过神。

　　一阵清脆的门铃声，一鸣赶着去开门。

　　进来的是个高大的餐厅服务生模样的年轻人，见到一鸣一阵狂捶，拍着喊着叫老天。

　　稍微平静了，拎着早餐包，从客厅那望向卧室，算是对肖元说：“米格太太担心你们下不了楼，让我送点吃的上来。楼下的那群疯子你们先别理会。你这里毕竟是私宅，你们不出去，门卫是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一鸣点点头：“等他们脑热过了，也就散了。”

　　肖元心里不太舒服。一鸣还是这么受欢迎，人到哪，总有“迷妹粉丝各色人群”跟着。

　　下午还得出庭，这群人什么时候才能散开？隔着门窗都能听的见喧闹。

　　一想，脑壳也跟着有些疼，嚼了两口早餐，又上床靠着。

　　怎么一鸣一回来，自己的体质就忽然弱了似的？

　　强打起精神，拎出电脑。

　　法庭的事，有些棘手。技术他懂，知识产权法他却从未留心。也最怕摊上这么些绕嘴皮子，又难分黑白的事。

　　这次的诉讼是由他所在研究机构发起，起诉Herman公司最近公布的Phoenix Vista侵权。如果起诉成功，Phoenix Vista必不能如期上市，其核心技术需更换，Herman公司可能会再受重创。

　　如果败诉，他作为专利发明人肯定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的。一想到要受人言语评论，肖元就浑身不适。如果再因此被人质疑他研究成果的真实性，这对他可是最不能忍受的。

　　这回可真是要搬着自己的左脚踩右脚了。

　　一鸣看着肖元愁眉紧锁的盯着电脑，还不时扣着掌心，想帮又无从下手。

　　正午刚过，楼下一阵喇叭，骚动的人群又又喧闹起来。这吵闹声让肖元有些紧张。一鸣扒开半扇窗帘，是法院的车，被人群围着。

　　一鸣给肖元递上晕车药和水：“一会我下楼从正门出去。等人群围过去了。你从后门下来。米格太太会开车带你过去，你的律师也在车上。等进了法庭，会有人维持秩序的，不怕的。”

　　肖元点点头。

　　他确实怕人多，怕自己手足无措时，不经意的言行，被媒体拎出来，攻击不相干的人……

　　他现在倒是怀恋起刚回刘家村看大戏，被警察提进局子的那几天。

　　要是今天来的也是一队警员，直接提到法庭，而不是这法院的接送服务，应该就容易多了。

　　等他上了米格太太的老爷车，老太太没开敞篷，却开了所有的窗户。

　　一旁的李律师被晒得不行，却也丝毫不想浪费时间。

　　等肖元一上车，他就语速极快的自我吹捧了一番，后又亢奋的说道：“我很了解你的需求，法庭上不想回答的，你只需摇头，我会帮你处理。并且，我已经为你申请了不公开庭审。到时候，在场人员很少。这次的法官及陪审团人员，我们都有了解，不少都是学术迷。这对你很有益。这次我们稳赢！这个案子目前很受国际关注，相信赢了之后，对你们研究所乃至您个人的声誉都有极大的帮助……”

　　肖元本就头晕，被这么一吵吵，皱着眉，闭上了眼，摇了摇头。

　　律师依翻开材料，拿着专利和Herman公司新品性能介绍，念了一通：“你看，这些技术我一个外行都能看得出确实有侵犯我们的专利权益的。上庭时，我会问你，你只需简单的回复确认就可以了。人们会喜欢听你说“是”的。我说的对吧？……”

　　肖元扭偏过头，律师却还想说。

　　米格太太透着后视镜，实在看不下去了，鄙视了声：“你这么了解他的需求？怎么没看出来，他需要你闭嘴？”

　　这位“知名”律师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开车的老太太给鄙视了，脸上挂不住，也扭着头朝另一边偏去。

　　看到隔着一条街，一鸣正举手挡在额前，挤开愤怒抗议的围观人群，往法院的车上一步步挪过去。

　　律师轻蔑的啧了声：“一帮傻子围着个变态。”

　　肖元努力扭回头，勉强睁开眼，迷糊间看到那群人围着一鸣，动作似乎并不友好。紧随着一个急拐弯，他又一阵头晕，不由己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