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圣杯七遇上紫薇星》多盐

3、愚者 3

　　“你在看什么？”卢奕风问。
　　何苏特别认真地盯着手机屏幕，“我在看他的朋友圈。”
　　她和封霖几分钟前刚加了微信，看朋友圈是现代人类的基本社交本能。
　　“那为什么这么严肃？”
　　何苏沉吟半晌，“我在反思。”
　　她和封霖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打招呼阶段，但双方看上去异常诡异。
　　一个叫“周易八字解梦取名”，另一个叫“苏苏塔罗近期运势”。一个头像是个八卦，另一个头像是个星阵。一个打开朋友圈，第一条“今天讲解紫微斗数迁移宫”第二条“梦到老鼠意味着什么？”；另一个打开朋友圈，第一条“塔罗＋如尼预测未来”，第二条“火星小限到来，你何时能够脱单”……
　　“反思什么？”卢奕风凑过来。
　　何苏慢慢抬起头，“反思我的朋友圈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也是像这样的。”
　　“像哪样？”
　　“像个江湖骗子模拟器。”

　　封霖在一人面前放了一杯红茶，然后不紧不慢地坐下来，看着卢奕风，“画是你的吗？”
　　他这人本身就面善，卢奕风回答起来也顺畅，“是的。”
　　封霖的屋子也是他的咨询室，装修自然带了点古风，沙发背后放了青竹和香榧，炉子这会儿没有添香，但昨天烧剩下的烟还袅袅飘着。
　　卢奕风跟这样的场景便有些格格不入。
　　他是个长得特别现代的人，带着一双看着就很竞技的眼睛和一身精英人士的气质，跟封霖整个淡然的屋子气场相冲。
　　“哪里来的？”封霖问。
　　卢奕风看了何苏一眼。
　　那边点点头示意可以说。
　　“我们家前几天刚买了个新房子，在郊区，有个车棚。”卢奕风看向封霖，“着火了，画没烧掉。”
　　封霖眯起眼睛，“你能不能多说点？我店里不是按字收费的。”
　　卢奕风看着就是有点认生的性格，低头揉了揉鼻子，咳嗽了一声，“那个房子赠送了一个车棚，我们交付的时候，里面堆着很多东西，说是前面一户搬家的时候，把家里东西都扔车棚里了，其中就有这幅画。”他停了停，“我们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相过几天找个收废品的一车拉走。结果有次电线短路，那里面就失火了。”
　　卢奕风说着，苏荷就缩在边上看封霖。
　　他待人很有礼，卢奕风说着话他就温和地对视着，笑着微微点头。
　　“整个车棚能烧的东西都烧没了。”卢奕风这会儿跟第一次和何苏讲这个故事一样，一幅毫不相关的样子，“但是那幅画完好无损。于是我找到了何苏，想找她看看这幅画里的问题。”
　　确定卢奕风没有别的想说了，封霖才开口问，“为什么不直接把画扔掉？”
　　卢奕风想了想，“我们觉得，这东西要是不好，扔到哪里都是会害人的。”
　　封霖赞许地点点头。
　　“所以，我就先放在我家里了。”何苏接上话头，“但是说实话，在你给我那块玉之前，我还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何苏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坐得很深，以至于脚都够不到地，翘在半空中，双手手撑在沙发上，黑色的兜帽罩着肉肉的脸颊，亮亮的眼睛打阴影里探出来，带点好奇地看着封霖，坐在卢奕风旁边像来砸场子的霸气哥哥和他刚上小学的顽皮妹妹。
　　“我能去看一看吗？”封霖问。
　　何苏点头，“能。”
　　“她是被烧死的吗？”卢奕风跟着封霖站起来。
　　“不是。”封霖说得很坚定，“她在被烧之前就已经死了。”

　　封霖站在房间中央，像个大卫像。
　　何苏站在他左后方，卢奕风站在他右后方，两个人都不免有些紧张。
　　封霖的背影都看上去很艰难，后脑勺整个透露一股子思考过度的气息。
　　何苏刚要开口问话，封霖先说话了，“能帮忙拉一下窗帘吗？”顿了顿，“你装的遮光窗帘吗？”
　　卢奕风快步走上前把客厅和餐厅的窗帘都拉上，顺手带上了厨房的门。
　　“遮光。”在屋子暗下来的时候，何苏回答。
　　封霖接近那幅画，动作小心翼翼，看了半晌之后，他就地盘腿坐了下来，然后打开了包。
　　何苏和卢奕风看着他，看看这个中式的驱魔大师能从包里拿出什么来，是一柄上好的桃木剑还是一只能叫醒四五个街区的昂扬公鸡，甚至可能是一个陈年的头骨。不管是什么，封霖的沉稳都让人觉得他志在必得。
　　然后何苏眼睁睁看着那双纤长的手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
　　输入密码，开机，打开浏览器，点击搜索引擎，开始打字。
　　何苏狠狠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在干什么？”她问。
　　“什么干什么？不是要驱魔吗？”封霖盯着电脑，头也不抬，“我先百度一下。”
　　何苏宁可自己是幻听了。
　　卢奕风给何苏做口型：我以为他很厉害。
　　何苏瞪回来：我也以为！
　　前面封霖忽然开口了，“卢奕风，你家是住在清水湾三期六幢是吗？”
　　卢奕风微微一惊，“是的。”
　　封霖啪一下合上电脑，“画上这个小女孩名字叫周筱，家境比较殷实，三年前被人绑架，关在你们家楼下那个地下室里，以要挟她的父母。但是在警察赶到的时候，这个绑匪已经点火，和周筱一起烧死在了地下室里，两人残存遗骸都已经找到，确认死亡。”封霖晃了晃电脑，“有新闻。”
　　何苏吐出一口气，指了指画又指了指封霖，“不是，我以为你……”
　　“以为我看一眼画就知道她姓氏名谁，遭遇了什么？”封霖笑着回过头，“信息时代了，能搜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这么多年都没有动摇过的何苏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通灵通了个寂寞。
　　“但事实明显不是这样的。”封霖站起来了。
　　何苏想起自己透过那块玉看到的东西，“是她点的火。是周筱点的火。”
　　“这不应该是一场驱魔，她也不是恶魔。”封霖看着画上眼神略显无措的姑娘，“她有个不为人知的故事需要讲出来，不然无法安息。”封霖转过身看着何苏，“很可惜，我不能听。”
　　何苏大概知道原因，“她不愿意讲给男人听，她需要一个女生是吗？”
　　封霖点了点头。
　　卢奕风跟何苏朋友多年，见惯了大场面，这时候眼里劲儿快极了，“我回避一下。”
　　封霖叫住他，“开车来的是吧？”他走过去，“在车里等着，留我个电话。”封霖一边在手机上打数字一边很快地说，“二十分钟，先打120再打110，看见冒烟了打119。”
　　卢奕风越听越耳熟，打牙缝里往外挤字。
　　“你们这群通灵的人是接受过统一义务教育吗？”

　　封霖看着何苏在绒布上摊开一副塔罗牌。
　　“抽一张。”何苏对他说。
　　屋里太安静了，就算外头阳光明媚，给窗帘一档，里面就是一片昏暗，就是封霖这样的性格也不由得有点心头发紧。
　　封霖轻轻地抽出一张牌，与此同时，何苏也抽出了一张。
　　她伸出手，把塔罗牌倒覆，轻轻压在封霖手心的牌上。
　　“我可以相信你吗？”她问。
　　“可以。”封霖很笃定。
　　“我是个感受型的通灵者。”何苏看着两个人交叠的双手，“我进到她的世界之后，有一定几率不能自己出来，你需要把我叫出来。整个过程需要消耗巨大的精力，可能昏厥甚至心脏骤停，过一会儿就好了。我也不能保证我出来之后是什么状态，如果会吓到你的话，我先说声对不起。”
　　“很少有东西能吓到我。”封霖说。
　　何苏脸上的表情看着就没相信他说的话，手轻轻一抽，拿走了封霖的牌，把自己的牌留在他的手心里。
　　封霖翻开何苏的牌。
　　塔罗２，女祭司。
　　最冷静的头脑，最纯净的灵魂，最压抑的人格。
　　何苏面对着画轻轻地跪了下去，她闭上眼睛叫小女孩的名字。
　　“周筱，姐姐来救你了。”

　　刚睁开眼她就感受到了烧天一样的愤怒和仇恨。
　　她哭的时候，眼泪夹在血水里，被铁丝的划破的脚贴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上这条已经扯坏了的蓝色的裙子是爸爸买给她的，在她生日那天，还请了好的画师来画像，但她太紧张了，画出来的样子呆呆的，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她一定会努力笑得漂亮一点。
　　不远处的男人一边提／裤子一边居然还哼出了小曲，嘴里叼着烟头，烧到头了也舍不得丢，打黑暗里看她，眼神像个恶魔。
　　她控制不住，她恨得快要死了。
　　她盯着地上的水坑，里面的隐约的波纹把上头的黑暗截成几段，她看见了自己的眼睛，像在燃烧。
　　男人抽完了这一根烟，烟头扔在地上，拿皮鞋撵灭。
　　看见那最后一寸火光熄灭的时候，
　　她要眼前这个恶魔带着这里所有的空气和她一起死去。
　　她还太小了，想到死这件事情怕得不行。她浑身都在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知道是因为仇恨还是害怕，这里的空气太稀薄了，她分不清楚。
　　他扇了她一巴掌，一个手印就是一道血痕，“别他妈哭了！”
　　她嘴里都是血的味道，身体已经先一步开始一点点后退。她好想拽住这个身体，但是灵魂是没有力量的，她看着那人举着匕首冲过来，像一团地狱放出来的黑雾。
　　她转身就跑。她知道车库里有汽油和年久失修的电线，只有烈火才能烧死撒旦。
　　男人已经追上她了，手里的匕首倒映在地面上的水洼里。
　　她打翻了汽油，举起了电线。
　　匕首扎进了后背。
　　撕裂的疼痛让她尖叫出声，手里的电线落下去。
　　火着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滚烫又冰冷。
　　她还在想那幅画，如果当时自己笑得开心一点，画出来是不是会漂亮一些。
　　那之后大家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哭得这么难过了。
　　火越来越大了，她闭上了眼睛。
　　……
　　然后听见有人叫魂一样叫她。
　　“何苏！何苏！！”
　　她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晃悠着，很模糊，就看见封霖急得要死，把那张女祭司的牌使劲往她脑门上拍。
　　“大哥，这牌不是这么用的。”她用最后的力气说，“别拿你们黄符镇鬼那一套出来丢人现眼行不行？”
　　然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卢奕风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何苏像个白雪公主一样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封霖蹲在旁边，抬着脸看他，像个憨厚的小矮人。
　　卢奕风沉默了一会儿，“这是120还是110还是119？”
　　“都不是。”封霖摇头，“她只是精力耗尽，晕过去了而已。”他顿了顿，“但是这里现在的磁场很不好，画还不能动，所以最好给她换个环境。”
　　卢奕风想了想，“你家不就在附近吗？”
　　封霖瞪大了眼睛，“去我家吗？”
　　那边语气太过强烈，卢奕风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了，“不行吗？”
　　“那你呢？”封霖特别迫切地看卢奕风的眼睛，“你没关系吗？”
　　卢奕风不知所措，“我能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她的……”
　　“哦哦哦！”这是封霖目前为止看到的、卢奕风脸上出现的最大化的情绪，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没有感情的。”
　　然后封霖忽然沉默了。
　　卢奕风不是很喜欢封霖这会儿的眼神，他人还蹲在地上，但压迫感却强得吓人，打金丝眼镜背后透过来的目光像能看穿一切。
　　卢奕风咽了一口口水。
　　看了一会儿，封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生意人。他从地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塞到卢奕风手里，“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算命先生，跟何苏不一样，我更擅长和活人打交道，算八字桃花、给人生指点迷津都很准，你有事可以找我。”他顿了顿，“你明显不是很了解自己的内心。”
　　然后他走了回去，从旁边拿起那块布垫在手上，伸手抱起了何苏。
　　经过卢奕风的时候，他微笑着示意。
　　“麻烦开一下门，谢谢。”

　　一直跟到封霖家门口，卢奕风还在想那句所谓“不是很了解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意思。
　　封霖把何苏安安稳稳地放在沙发上，盖了床毯子，倒了一杯热水，又用杯盖止住热气。都做完了，才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卢奕风，“我晚点会跟你保平安的。”他顿了顿，“关于那幅画，本来也不是你们的东西，建议要不捐了要不想办法物归原主。”
　　“需要去车棚里祭奠一下吗？”卢奕风问。
　　“不用。”封霖摇摇头，“祭奠与自己无关的人是没有意义的。这个世界上每分钟都有生命在流逝，每一块土地都死过人，一个个祭奠怎么忙得过来。”他顿了顿，“对死亡最好的尊重就是好好做个活人。”
　　卢奕风点点头，转身刚要走，被封霖叫住。
　　“倒是你，”封霖忽然声音都变了，“你的工作是不是有点危险？”
　　卢奕风犹豫着回过头，“我是个摩托车赛车手，怎么了？”
　　封霖的那种眼神又再次重现，像根针，刺得毫不留情，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
　　“你下周是有比赛吗？”封霖问。
　　卢奕风多少有点毛骨悚然，“是的，周三。”
　　“我不知道你们职业选手听到这样的话会不会觉得不祥，但是有些事情我看到了，我就有必要说一声。”封霖说得很快，死死地盯着卢奕风的眼睛，“千万要注意安全，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比赛。”
　　然后他非常果断地关上了门，留下卢奕风一个人不知道从什么角度去理解他的话。
　　面对着防盗门沉思了半分钟，卢奕风拿出手机，打开和何苏的聊天界面，连续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嫁给他。
　　第二条：相信我。
　　第三条：你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么邪门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