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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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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是大婚之日,梨院外的守卫比起往日更添了不止一倍,整个神宫里都弥漫着一股既喜庆又紧张的暗涌。
因为玄姒喜欢梨花,丰珺便让花神施法提前在整个神宫范围内降下梨花花瓣,到了明日大婚之时,整个神宫便会被梨花铺满,远远看去就像是陷入到了一片雪域当中,在以白色为尊的神界,自然是最美好的景象。
玄姒隔着半掩的窗户看着一直在落下的花瓣之觉得心烦,她随手一抬,窗户随之紧闭,玄姒将手按在胸膛处凝神转腕,元神嗡的一声被她引出体内,玄姒细细打量着这颗元神,虽然并未完全修复,但已经修复了大半,原本只有一半的元神,现在已经接近完整,只堪堪缺了一角,玄姒将它推回体内,右手一翻,五指微微收拢,一道雪白寒光在她的掌心凝聚,不过一会儿,渡川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玄姒难掩心中兴奋,她立马翻身站了起来握弓拉弦,寒冰箭应声而出,玄姒收起渡川坐回到榻上,将裙摆往上一拉,腿上的伤痕,已经几近愈合。
看着眼前的一切,玄姒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她不后悔跳下往生池,不后悔自己的腿上留下了那样难看疼痒的伤疤,不后悔忍受那日夜折磨自己的反噬之痛,但尽管如此,当看到自己真的能够再次召出渡川,当看到自己腿上的伤痕消失,当看到自己的元神慢慢恢复,她还是忍不住为此而喜悦,只是她多么希望,刈此时会在自己的身边。
玄姒拿出万里鸟的羽毛,在上面一次又一次地写上“你在哪”,朝着漆黑的夜空将自己的思念借由羽毛上的字眼扬了出去,可她的思念连同那些一遍又一遍发出去的字眼一起石沉大海,直到天明,她也没能等来丝毫的回应。
宫娥在天上亮起第一缕晨光的时候便敲响了玄姒的房门,玄姒叹了口气,将万里鸟的羽毛收进了怀里,平静地打开了房门,任由那些宫娥将自己按在妆台前开始梳洗打扮。
按照大婚流程,玄姒要在穿上婚服以后坐上由二十只鸾鸟牵引的飞辇,然后沿着神宫由远到近地朝着鸿承殿绕一圈,待在鸿承殿等候的丰珺一同登上飞辇之后,再一同前往绕音阁在受邀而来的众神、仙君面前进行大婚之礼。
凤冠依旧是那日丰珺手上拿的那一个,但婚服玄姒还是第一次看到,听宫娥们说,直到昨夜,丰珺还在遣人修改着这婚服上的细节,虽然筹备的时间紧迫,但丰珺在这些事情上倒是一点都不马虎。
玄姒换上了婚服,裙摆比起当年父神为她举办的宴会上的礼服还要长,走起路来是一点也不方便,若不是有身边那一左一右的两个宫娥搀扶着,自己怕是早就摔了好几回了,虽是曲折了些,但玄姒好歹是成功坐上了飞辇,二十只鸾鸟在玄姒坐下的瞬间齐声长啸,扑腾着双翅拉着飞辇直朝着九重天阶而去。
疾驰的飞辇召来扑面的清风,让玄姒尝到了久违的自由,她坐在飞辇上侧身弯腰,看着底下已然被梨花花瓣铺满的神宫,心中却生出一丝苦涩。
她默默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冰针,上面被她事先涂了能够乱人心智的迷药,这是她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趁着大婚之日丰珺或许会有一丝松懈,她只要能够将此冰针刺中丰珺,便有机会引诱他亲手召出玉玺。
鸾鸟飞行的速度极快,玄姒还未来得及多想,飞辇便已经停在了鸿承殿前,已经穿好了婚服的丰珺就立在殿前,他高昂起头来看着眼前高大的飞辇,脸上洋溢着无法掩盖的喜悦,与平日不苟言笑的他仿佛判若两人,他的双脚一踏飞身而上,与玄姒一同长的衣摆却没有丝毫影响他的动作,他如同飞燕,轻盈地落在了飞辇之上,一个转身,丰珺坐在了玄姒的身边,轻吁一声,鸾鸟们再次仰头振翅而起。
丰珺侧眼看着玄姒,虽有脂粉但却难以掩盖她眼下的乌青,低声问道:“昨夜睡得不好?”
“嗯。”玄姒点了下头。
丰珺深吸了一口,神情与一般的新婚少年郎并无二致:“我也是,心里紧张得很 。”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你。”
丰珺侧耳,示意玄姒继续往下说。
“你虽除了我的神女之名,可世人皆知玄姒和丰珺皆为父神所出,他们绝不会允许我以玄姒的名字与你成婚,那今日与你大婚的我,到底是以何身份,以人之名。”
丰珺一笑,轻摇了下头:“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他遥遥望着远处说道:“你如今的身份,只是个有幸得到机缘修成仙身的凡人,虽身份卑微,但也与任何氏族无关,若非如此,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也不会这般轻易地同意举行这场大婚,至于你现在名字——”他侧过头去看着玄姒,眼神有些微妙,缓缓开口:“上官祈。”
玄姒一愣,他竟然知道自己在人界时的名字,他到底,在背后调查了自己多少事情,又知道了多少事情,可即便他知道了,也从不在自己的面前提及,甚至没有露出丝毫的异样、没有开口询问一句,这才是真正令人感到害怕的地方。
玄姒只觉得后背竖起了层层汗毛,她转过身去坐直不再说话,微颤的指尖伸入袖中捏紧了那根冰针,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察觉到了玄姒情绪的变化,丰珺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今日可是他与玄姒的大婚之日,纵使有再深的疑问,也要等到大婚之后再弄个清楚。
飞辇落在,丰珺先一步落地,早早候在绕音阁外的宫娥们本想上前来搀扶玄姒下辇,但却被丰珺抬手阻止了,他转身朝着玄姒伸出双手,玄姒看了看四周望向自己的无数双眼睛,无可奈何地起身握上了丰珺的手,借由他的支撑跃下了飞辇,丰珺贴心地替她理了理裙摆,在她的耳边细声道:“紧张吗?”
玄姒摇了摇头,但其实她的确紧张,却并非因为这场婚事,夺玉玺一事,成或败了,她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去做,只是她如今孤立无援,一切也只能靠着自己走一步算一步了。
前来观礼的神君、仙君都已经在绕音阁内落座,虽说这位帝后的身份卑微,但因为与其成婚之人是神帝,众人即使再不待见玄姒也不好缺席,本来还算宽敞的绕音阁竟是坐满了人,玄姒还是第一次觉得这诺大的绕音阁竟有些拥挤,让她心中也不禁有些发怵。
“吉时到——”
司礼之神的一声高呼让玄姒回过了神来,此时她和丰珺已经执手来到了绕音阁的中央,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之下驻步转身对视,此情此景,倒让玄姒回想起了那日,沈穆大婚,那是她再次遇见她的墨弋哥哥的日子,虽然那日沈府众人遇害,但幸好,刈已经为他们重铸了肉身,也不知道沈穆如今在人界如何了,过得好不好,还有刈……
握在自己手背的力道骤然加重,玄姒抬眸望去,才发现已是到了自己行礼的顺序,只不过刚才她一时分了神才没听到这一切,而她的愣神在丰珺的眼中却是意味着不确定与犹豫,他的神情阴沉了一分,用眼神催促玄姒。
玄姒深吸了一口气,乖乖地跟着丰珺行礼,待到礼成,玄姒才感觉到丰珺握在自己手上的力道松乏了些。
礼成以后,玄姒本该和丰珺一起落座开宴,但是她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又被折腾了这样一天,实在是没了精力和心思再去摆出一副笑脸来应对那些她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她向丰珺谎称自己的腿有些痛,想要先走一步,知道她腿上有伤的丰珺自然也不勉强,毕竟礼已成,她已经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帝后,此后的宴席她在与不在,已经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玄姒在锖芜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外走着,身后的绕音阁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依旧,但玄姒却觉得那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脚下的梨花花瓣已经快要没过脚踝,加之身后那长得有些离谱裙摆阻碍之下,走起路来确实有些吃力,玄姒本可以施法离去,但她的心中不安,走一走冷静一下也并非坏事。
“走吧,我们去鸿承殿。”
搀扶着玄姒的锖芜猛地抬起头来,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娘娘,我们……是去鸿承殿?”
“对。”
锖芜歪了下头,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她之前还听玄姒与自己说这场婚事不过是走个过场,神帝并不会为难她与自己同房,怎的神女行了个礼之后,态度却变了,还主动要去鸿承殿等陛下,当真是稀奇。
玄姒进了鸿承殿,其他的宫娥都去绕音阁看热闹去了,此时殿内竟只留了一人伺候,玄姒上前去一看,发现这宫娥竟是阿钿,这阿钿见了原本该在绕音阁的玄姒也是吓得不轻,整个人扑通一声就跪倒了在地。
玄姒坐在玉案前好奇问道:“你怎么不跟着去绕音阁?”
“回娘娘,奴婢……奴婢怕陛下与娘娘回来时没有人伺候,所以便一直候在这里。”
玄姒伸手撩动了几下玉案上摆着的几只毛笔,半眯了下眼睛后突然问道:“你喜欢丰珺?”
得了玄姒准允好不容易站起来的阿钿又再次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她颤抖着伸手去摸着玄姒的鞋面,带着哭腔求饶:“还请娘娘明鉴,奴婢不敢存有异心啊!陛下于奴婢而言是天,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奴婢万万不敢有他想!”
玄姒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自己虽本是好奇问了一句,可在他人眼里却是新婚的女子怀疑自己的丈夫身边的侍女对其存有爱慕之心,想必阿钿此时还在害怕自己是不是要被打去天牢了。
玄姒笑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只不过随口一问,你不必惊慌。”
阿钿起身颤着声音应了一声,连忙起身退到了殿外。
丰珺是被两个神侍架着手臂连扛带拖带回来的,他已经是醉得不省人事,玄姒只好吩咐那两个神侍将他带到了榻上,又吩咐了阿钿去准备了热水替他简单地擦了擦脸,这才有些疲惫地坐在了床榻边的矮椅上。
玄姒本还在踌躇着该如何对丰珺下手,这下倒好了,他自己送上门来。
趁着殿外还未有重兵把守,玄姒不敢拖延,她将左手按在了丰珺的胸膛上,五指施法轻抬,想要将丰珺体内的酒水引出来一些,她的控水之力不及扶尘,以免用力过猛伤及了丰珺的内脏,施法之时只好格外小心翼翼,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从袖中抽出了那根冰针对准了丰珺的手腕脉搏处,待丰珺有一丝苏醒的迹象,自己便要迅速将这冰针扎入他的穴道之中钳制他的行动,再诱他召出宝玺。
机会只有一次,玄姒不过才刚开始施法,手心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层薄汗,她屏住呼吸,法力从她的指尖垂流进了丰珺的体内,可当她凝神在丰珺的体内寻找喝下肚的酒水之时,却猛然发现,丰珺的体内,竟没有半分酒气。
意识到丰珺在佯装醉酒时已是太迟,尽管玄姒已经快速想要起身撤离,速度却比不过睁眼施法的丰珺,不过一瞬,一个牢固无比的结界生生将转身想要施法逃走的玄姒禁锢在了原地,她转身惊恐地看着丰珺从床榻上起身,望向自己的眼中满是难以压制的愤怒。
玄姒往后退了几步,将后背紧紧贴在了结界上,惊恐着抽气道:“你……”
丰珺脸上的肌肉勉强抽动了几下,转眼便冲到玄姒的眼前去,一手捏住了玄姒的下颌,一手握住了玄姒的右手,他低头打量着玄姒手里的冰针,还未说话,布满了血丝的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带着不可置信的水汽。
“你要杀了我?!”
下颌被丰珺捏得几乎动不了,玄姒只能费力地摇了几下头。
丰珺的拇指在玄姒瘦弱的手腕上摩挲了几下,眉心微蹙的同时五指用力,玄姒那拿着冰针的手腕被他生生掐断。
瞬间钻心的痛让玄姒几乎晕厥,因为下颌被丰珺紧紧掐住,她就连想要开口叫喊一声,都办不到。
丰珺见玄姒的脸色煞白,全身抖得仿佛一只掉进了陷阱里的无辜小兽,心中的怒火这才消去了几分,理智也似乎恢复了些,他夺过了那根冰针,将玄姒拎了起来转身一扔,玄姒整个人仰着摔在了床榻上,虽然有云被阻挡了一下,但因为丰珺的力道不算小,玄姒的后背经这一摔,已是生疼发麻。
玄姒靠着完好的左手在榻上支撑起身体,刚想要开口,却被扑上来的丰珺给再次按倒在了榻上。
玄姒伸起左手挡住了丰珺的想要掐向自己脖子的手,不由得惊恐地喊道:“丰珺!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要我如何冷静!我早该猜到你并非真心嫁给我,可我却愿意相信我的诚心终有一日能够打动你,你宁愿去喜欢那个什么冥王刈,也不肯看我一眼,我本想着你今后若肯将真心交付于我,便能开恩留他一条全尸,如今,我便是倾尽所有的兵将,也要寻到他,将他带到你的面前,让你亲眼看着他如何被生生掐碎元神,灰飞烟灭!”
丰珺的字字句句就像是尖锐的锥子,一下下戳在了她的心上,今日事情败露,她自己如何都不要紧,唯独墨弋,她不允许他受到半分伤害。
右手使不上劲,玄姒唯有勉强用左手施法,玄姒的周围突然生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冰刺,丰珺眼中一紧,连忙抽身后退,却是因为未曾想过玄姒如今会有这般的灵力,终是躲避不及,被那冰刺狠狠扎进了左腿上,但他后撤及时,那冰刺只刺穿了他的皮肉,并未伤及筋骨。
玄姒趁机一个翻身单膝跪在榻上,左手一伸,渡川出现,她以脚代手撑着弓,左手用力拉弦,一支冰箭转眼便凝聚在了渡川上,玄姒沉着眼,将箭头对准了踉跄后退的丰珺。
疼痛给丰珺带来了彻底的清醒,他垂眸看了一眼左脚上那将洁白婚服染红的鲜血,再次抬眸,眼中映出的,是玄姒沉静而又决绝的神情,和那支对准了自己胸膛的箭矢,他怒极了的面容上竟绽出了一抹苍凉的笑意,他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竟还傻傻地以为她的灵力低微,干不出也不会干出什么危及自己性命的事情来,否则刚才的那根冰刺,根本不可能会伤得到他。
“很好。”丰珺笑着,语气却愈加的冰冷:“玄姒,原来,你对我竟能这般毫不留情。”
丰珺藏在袖里的指尖刚一抽动,那支冰箭便嗖的一声飞向了丰珺,但目标却并非是丰珺的胸膛。
哐的一声巨响,丰珺身后的结节应声破碎,冰箭击破了结界却未曾停驻,继续直直穿过了窗户飞向了乌黑的天空,一声如同雷声的轰鸣之后,箭矢在远处的天上绽放出了一层如同天幕般的冰晶,转而渐渐消散,连带着空气都变得寒冷了不少。
玄姒不敢犹豫,再次用力拉起弓弦,又一支冰箭出现在了弓上,玄姒死死地盯着丰珺的双手,咬着牙道:“别动。”
丰珺的眼角抽动着,眼神越发阴沉,但却已是不敢再乱动,这箭的威力他已知晓,即使自己能够瞬间结出结界,也不敢保证是否能够结结实实地挡下这一击。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以迷药来引丰珺交出宝玺,是玄姒能够想到的对丰珺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影响最小的法子,从始至终,她都未曾想过要伤丰珺的性命,他是父神视作己出之人,见面以后,玄姒也是真的将他视作亲哥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忍心伤害他,只是眼前的形势,逼得玄姒不得不以性命要挟。
玄姒将弦拉满,蓄满了力量的冰箭蓄势待发,她厉声道:“交出宝玺。”
丰珺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而后,便已是了然于心:“你答应与我成婚,不过是想要看清那宝玺藏在何处,今日,你就是想要用这冰针,逼我交出宝玺。”未等玄姒开口,丰珺便已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玄姒啊玄姒,你想要宝玺,是想要替谁夺这神界?是你自己,还是那个冥王刈!”
“丰珺,如若你肯善待冥界子民,今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善待他们?”丰珺高昂起头,眼眶中布满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溢出,“那些人,大多是魔族,而我的生父,便是死在了与魔界的战争当中,如果没有他们,我的生父不会死,我的娘亲不会被霓央害死,我本该会无忧无虑地长大,而非日日夜夜生活在惊恐不安当中,我未被他人善待,又何来要求我善待他人!”
玄姒摇了摇头:“他们已经降了,如今,已是你神界子民!”
“神界子民?他们也配?”丰珺发出了一丝沙哑沉闷的笑声,“他们身上流的,是魔族之血,你如何能保证他们是真心归降不会造反?玄姒,让我来告诉你。”他冰冷的瞳孔中映出玄姒的脸,“是死亡。”
玄姒不解。
丰珺微微笑着又再开口:“只有他们魔族彻底从这三界消失,我们神界,才可永保太平。”
一股不安从内心陡然升起,玄姒神色骤变:“难……难道,日辉迹……”
丰珺的眼中不见一丝暖意,他缓慢眨眼,蓄在眼眶中许久的清泪滑落,嘴角随着他睁眼的动作缓缓勾起:“日辉迹,是我为他们选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