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黎》大吕

3、回忆（下）

　　市公安局法医室。
　　“晖哥，你一定要挺住啊，身子要紧。”王宇带着队内的兄弟一起冲了过来拦着张晖。
　　张晖看着眼前蒙上白布的两具尸体，他不敢看，他不敢面对面前的一切，明明前天他们还视频通话，他还看见女儿活蹦乱跳的要让他陪着去游乐园，明明他媳妇还在吐槽他不着家，现在怎么就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了。他不相信，不相信。
　　张晖颤颤巍巍的掀开白布，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晖哥，先出去缓一缓吧。”
　　“都他妈给我滚！滚！”
　　张晖看着两具尸体彻底崩溃了，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杀了那个畜生。为妻儿报仇。
　　法医室的罗可冷静的说到：“晖哥，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我必须要给嫂子和侄女做尸检，来确定他们的死因。
　　一旁的王宇撇了罗可一眼。“罗可，咱们先出来吧，让晖哥一个人静一静。”
　　罗可对于王宇的“解围”并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说着，
　　“晖哥，尸检同意书在我桌上，您要是想好了就尽快签尸检同意书吧，尸体和凶手都是不等人的。”说完罗可离开了办公室。
　　一旁的王宇不满于罗可的态度，说道。
　　“罗大法医，你能不能不要总这么冷酷无情，晖哥刚遭受这么大的打击，你就不能稍微缓一缓再提尸检的事吗？”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尽快提尸检，昨天雨下的那么大，现场被冲刷的干干警静，你们做外勤的找到了一丝线索吗？我也想等，但尸体他不等人，凶手更不等人，如果不早点揪出这个凶手，你觉得晖哥日后能好过吗？”罗可倚着办公桌，沉着冷静的分析目前的状况。
　　“我知道你说的没错，但你能不能顾及顾及晖哥的情绪。”王宇其实很清楚目前的状况，但是，人骤然经历大变故，总是不好过的。
　　正在双方争论的时候，张晖从法医室里出来了。仿佛就是一瞬间，张晖老了十岁，嗓音嘶哑，头发凌乱。
　　“罗可，去吧。哦对。我要尽快去现场勘查一次，说不定会有什么蛛丝马迹被遗漏掉的。”
　　“晖哥，你昨天一宿没睡，不如先休息休息再去，咱们技术人员现在都在现场，一定不会遗漏线索的。”
　　“ 绥局！”
　　这是警局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年轻的时候，用一周就破获了一起重大杀人案，也因此名震江湖。但凡他经手的案件全部侦破。年近六十，仍然活跃在警队的一线工作。警队里的人都对这位绥局敬佩有加。
　　“晖儿，从现在起，你停止手里所有的工作，放假。还有，弟妹和侄女的事按规定你也不能插手。晖儿，你的案子我亲自来查，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绝对不让弟妹和侄女枉死。”
　　张晖愕然。“为什么不让我……？”
　　没等说完，绥局打断了他。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况，你能办好案子吗？你先安顿好弟妹和侄女吧！”说到这，绥局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骤然丧妻又丧子，这谁都难以接受，但如果你不振作起来，弟妹和侄女在天上也不会安息的。”
　　张晖哑言：“绥局，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张晖颓然的走出公安局，一瞬间，他失去挚爱，失去女儿。曾经的一幕幕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看到他的妻子在叫他回家吃晚饭，吃完饭的时候一边唠叨他要注意休息，一边给他夹一片水煮鱼。女儿喜欢拉着他一起装扮她最喜欢的洋娃娃，然后躺在他的怀里睡觉。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而从今天开始，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人再也没有了，永永远远的离她而去了。张晖晃晃悠悠的走在街上，不知何去何从，他不想回家，因为没有挚爱，没有女儿，那不是家。对他而言，就好像地狱一样。
　　“盯零零，盯零零。”张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一看是骚扰电话，他下意识的挂断。挂断之后，他看到手机上有四五个未接电话。点开一看，都是他的爱人昨天晚上打来的。张晖回想起昨天晚上他一直在跟踪嫌疑人，手机放在了车里，猛然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晴晴打来的求救电话。一时间，天崩地裂，每一分，每一毫，都像在被无数的人击打。这剧烈的疼痛令他窒息。他作为一名警察，自认为从未徇私枉法，对待工作兢兢业业，如今，为了公平正义，为了那个人渣，失去了救他妻儿的唯一机会。也许当时他没有去跟踪嫌疑人，也许，他到了下班的时间就回家陪妻子和女儿，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北方的夜，漫长而又寒冷。这寒冷漫无边际，一丝一丝的灌进了身体的每一寸，每动一下，都承受着蚀骨的疼痛。无数的寒冷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骨髓到□□，从内心到灵魂，彻底被冰冻了。直到此刻，耳边荏苒回荡着晴晴和姗姗的声音。
　　“哈哈哈！”这是天大的笑话。身为一名警察，他救了天下人，却唯独没救自己的亲人。张晖仰天大笑，这绝望铺天盖地，马上就要把他吞噬殆尽。张晖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咖啡厅内，男人坐在靠窗户的一边，颇带玩味的观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这时，耳机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近距离欣赏，观感如何？”
　　“一般，没什么意思。你也知道，他只是个前菜，真正有趣的在后面。”男人优雅的端起桌上的热咖啡，吹了吹热气，轻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waiter！”
　　咖啡厅的服务员闻声走过来。
　　“您好，是对我们的饮品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抬眼对上服务员的视线，颇为不满的说道。
　　“你们这的黑咖喝着可有股速溶的味道。”
　　“这您就说笑了，我们的咖啡可都是用牙买加的蓝山咖啡豆现磨的，味道很醇香的。
　　男人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多费唇舌。随手留下了一百块钱。并且对服务员说，
　　“不用找了。”
　　荀简那天刚接到王宇的电话就匆忙赶了过来。来的半路上就看到路边有一伙人围着，直觉告诉他不好，赶紧跑过去，果然，是他这个大哥晕倒在路边，荀简紧忙打了120。转身就开始质问围观的群众。有人晕倒，你们最起码也应该打个120吧，怎么能就这么干看着。”
　　这时，旁边围观的大妈阴阳怪气的说：
　　“赖上我们怎么办！再说了，跟我们有关吗！你愿意做好人你就来啊。没必要逼别人吧！”
　　“你！”荀简愤怒的指着大妈，无奈的甩了甩手。
　　临走的时候，荀简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大妈喊了一句：
　　“大妈，希望你以后哪天晕倒在马路上的时候，也没人帮你！”说完随着救护车扬长而去，只留下大妈在那对着救护车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病房里，张晖紧闭着眉头，输着液。额头上的汗珠滴滴答答的落在枕头上，荀简在陪着他。他通过王宇得知了这个噩耗。王宇嘱咐他一定要照顾好晖哥，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其实，不用王宇说，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从小到大，张晖和他一起的时间比和他爸妈一起的时间都多。骤闻噩耗，连荀简心里都咯噔一下，嫂子待他也是没得说，人就这么没了，太可惜了。一转头，发现张晖已经醒了。
　　“晖哥，你怎么样了？你昨天晕倒在马路上可吓死我了。医生说你是骤闻噩耗，长期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高血压才晕倒的。需要好好调理一阵才能好。”
　　张晖睁着眼，一直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晖哥，你别吓我。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医生，医生！你快过来看看。”荀简从来没有看到张晖这样，那个眼神犹如死海般，丝毫波澜也没有，同样，不带有一丝情感。
　　医生简单查看了一番，说
　　“骤闻噩耗都会这样，不用紧张，病人需要陪伴，多跟他交流交流，别让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好的，谢谢医生！我一定会按照医嘱照顾好我哥的。”
　　荀简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他想张开嘴安慰张晖，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所有想说的话都汇成了一声叹息。只能抬起手，拍了拍张晖。
　　张晖却突然抓住了荀简的手。
　　“剪子，我谢谢你。”
　　“哥，跟我还客气！”
　　“送我出院吧。”
　　“啊？哥，医生刚说你要好好调理一阵，你现在就出院怎么行？”
　　“你要是还想哥活着，你就让我出院。”
　　荀简见张晖态度如此坚决，也不好多说什么。荀简心里清楚，他这么着急出去是为什么。荀简没有任何理由拦着张晖。
　　“哥，我送你回家吧！”
　　张晖没有拒绝。
　　“好！”
　　自晴晴和姗姗走后，不知怎么，张晖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变得可有可无。他再也不能靠近，注视，停留在爱人的身边。他回到家里，摸抚摸着家里的沙发，抚摸着家里的一切一切，仿佛能感受到娘俩还残留着的味道。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张晖下意识接了电话。
　　“晖哥，嫂子的案子有新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