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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踟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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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裴亦坐在放下的床板上盯着地面的第2个小时8分21秒,原因是他收到了母亲的一条讯息。
自离开方舟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迷茫,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离开——意味着再也回不去了。很难说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在看着方舟飞行器的黑影被苍茫白雪与天际覆盖时,他感到心里一阵绞痛。他并不是一个乐天派,并不像沈栋一样成天自由自在,有他的地方便是欢声笑语。但那时他也能安慰自己一句,至少人还活着呢,还有那么多的体验在等着他。
但是。
母亲的一句问候便能让他心中筑起的城墙溃散,扬起的黑石与碎粒,模糊了那盏本就微弱的灯。
“安好?”
安好?安好安好,妈会怎么想,她是以怎样的神态发出的这条讯息。当她得知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也最终藏于雪中,无法见面,只靠着这冰冷的电子屏。
“安好?”裴亦再次抬腕,显示的却仍是这两个字,他没来由的烦躁,想要摘去它。于是他这么做了,把它随手丢在地上。再次抬眼,是黑漆漆的车壁,很狭小,很遥远……
“车停一下,我下去一会儿。”平淡的甚至没有声调。
前面的两人转头,但裴亦没有在意他们,只是自顾自地转身按下车门的按钮。门没开。裴亦的手停顿了一秒,复而握成拳头,猛击那个褪了色的开门键,头盔也没带便迈步走了出去。
被裴亦抛弃的车内是一片寂静。良久后——
“你干的。”沈栋站起身,拿了一个挂在一旁的头盔,也向门外走去,留下一句话在车中回荡。
“真自私啊!”
裴亦戴上棉衣上的帽子,一步步地在雪上踩出脚印,幸亏此时无风,也无雪。
他脑中的思绪就像他踩出的脚印般杂乱无章,有时是一句无意义的话的重复,有时则是单纯的空白。深深浅浅的白专一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连绵起伏的雪包谁知底下暗藏着怎样的玄机。
突然间,一阵刺痛与失去平衡,不知是哪个先发生,总之,裴亦跌坐在了地上。
总算冷静下来的他感到了一阵后怕,鬼知道二十分钟前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万幸,没有发生。他右手扶住抬起的右腿,脚踝动了动,还好崴的程度不重。
“直视雪地二十分钟会得雪盲。”沈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已经二十一分钟了。”裴亦也没回头,只愣愣地盯着远方。“你编也要编的合理点吧。”
“呦,脑子还算清楚?”沈栋走到裴亦身旁盘腿坐下,递出了那个头盔,“戴上吧,你的脸已经红得发紫了,再多的防冻霜也拯救不了了。”
侧身接过,戴上,裴亦缓缓舒了口气。
“谢谢。”
一声平淡而沉静的轻语。
“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沈栋在此情此景的感染下打开了话匣子,“没忧没愁,和谁都能唠上两句。啊,许骁不算啊,那是天生不对付。其实我还挺羡慕你们这些有家人的人的,至少有人会关心你们。”
他耸了耸肩,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大家有事都藏在心里不说,我也只能这样,这个被苏词知道还是我那天喝多了。诶,你知道后来怎么样吗?那之后的一星期,她天天用老妈妈看孩子的眼神看我,真太蠢了。”说着,沈栋扬起嘴角,轻声地嘲笑起来。
“确实像她会干的事。”裴亦也不由得笑出声。
“最主要还是我妈,其他……”又一次寂静后,裴示才说了九个字就被沈栋打断了。
“别,别用‘其他也没和方舟差多少’来麻痹自己。我只知道方舟的床很软,饭菜很香,别的你别和我说。””沈栋又换上了一副油腔滑调的语气。
“我……”裴亦突然被沈栋的话噎住了,哭笑不得。
“诶,不过。你怎么知道已经过了二十一分钟了,你还有这估时间的天赋?”
“我说猜的你信吗?”裴亦装作满脸真诚,看向沈栋,注意到对方扬的飞起的眉毛后,他又补了句,“真猜的,按你的话猜的。”
“裴亦你!”
没等沈栋撑起身来碰到他,裴亦便已“腾”地站起身,挪开几步,掸了掸身上的雪。
“走吧,上车!”
“行吧行吧。”沈栋小跑着跟了上来,“嘶,不对。”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还要道个歉。”
“刚刚一下没忍住,说了白栗几句。”他又补充解释说。
“莫名其妙。”
白栗撇了撇嘴,随即一顿,眼睛直直盯着窗外雪地中——颓唐的裴亦。她看着的那个背影,挣扎又痛苦,她而,居然下意识得把他和江岚离去时的背影重叠。
“不对不对不对!”她摇了摇头。
“白栗你疯了吗!?”她喃喃自语,使劲地晃着脑袋,想要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掉,一边鄙视自己。
“滴滴,滴滴。”
消息提示音响起,白栗打开,上面除了北境同伴的——“栗姐保重啊!”的——极其整齐划一的回复和群里,年轻气傲的小朋友们对方舟坏了的信号灯的嘲讽,再无其他。
原来是信号灯坏了啊。白栗笑了笑。
轻轻舒了口气,她舒服地躺倒在椅背上,再次把视线转向窗外,好巧不巧,正好撞见裴亦重重地摔坐在雪地上,复又艰难地爬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白栗,先是弯了弯嘴角。他的姿势真的好好笑啊,白栗想着,努力地憋笑,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但是,当她看见转过身朝装甲车走来的裴亦——脸上的疲惫和冷漠后,她的笑容瞬间消散,心像是被用力砸了一下……
裴亦走过来了。
裴亦好像抬眼朝她望了一眼。
裴亦怎么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慌张地转过身去,尽管车外的两人根本没法看清楚车内的她。
白栗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直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越来越近,以及前者脸上难以掩盖的心力憔悴,那颗心才落下——狠狠地,摔了下去。
放他走吧。
这个念头在白栗脑海里疯长,成型……
“我有个想法。”裴亦刚踏上车,白栗便开口说道,对上裴亦略带惊讶的眼神,她想接着说下去,但——
“对不起!”沈栋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然后他深深地鞠了躬,“额,我,那个,前面说了句气话,你别记在心上,我这人就这样……”
“没事,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可不可行。”白栗摇了摇头,再次说道。
“你说吧。”裴亦转头看了沈栋一眼,捡起手环坐下道。
“我们可以把你送回去。”沈栋还没来得及发出质疑,白栗又接着说道,“警报可能不是我们引起的,看这个。”她抬了抬腕表,“而且到现在方舟也没什么动静,想必并没有发现我和你们出逃。所以,只要我们找个飞行器之后会停的地方,到了时间把你扔出去,你就说‘和沈栋起了冲突’就可以回。”
“哇,妙啊!有道理啊,诶,这个方法很好,就这么干了。”沈栋满脸的兴奋,好像能回去享受软床的是他一样。
裴亦听后则陷入了沉思,“让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这还要考虑?这事我定了,就这样!”
“唉,也不用那么急,A70(飞行器代号)指不定现在在哪呢,上报了也不一定会很快来。”
“等到了前面那座城,休整之后再说吧。”裴亦点着无人机传回的图像说。
“那先走吧。”白栗启动装甲车后,将位置让给了裴亦。
“不再练练手吗?车子老了不好开。”裴亦摘了头盔扔到一边,他的眼睛微微有些刺痛,但视野已经恢复,“到时候如果我真的顺利回到了方舟,大虎会累死的。”
“以后总有机会的,城里的路没这么平坦,我没把握。”白栗坐到了裴亦原本待着的地方,作为守卫,她并不常用到车辆,更何况北境和方舟的车辆操纵起来也有诸多不同,她确实没什么把握在城中很好地控制住车辆。
白栗如此坦然,裴亦也没再说什么,接过了驾驶权往城中驶去。
这座城市只是荒凉伫立了百年的遗迹而已,没有补给站,没有交易点,也没有等待被发现的能源。裴亦将车停在了几栋还算完整并且看上去没那么容易被狂风撕扯开的建筑旁边。说是来城中休整一下,其实也无处可去。车厢中很是安静,一时间只有暖气轻细的风声。
三人各自静默着,白栗扭头看向窗外,尽管雪景一成不变,不过按日子算,应该是冬季,或者用个更常见的称谓,暮冬。天空的晴蓝正在一层层褪去,露出灰色的底调,日光也不似先前那般强烈,柔和地在天际弥漫开一抹橘色,像是她现在难得放松的心情。
“白栗”,前面的沈栋突然喊了她一声,“虽然我知道费恒和江岚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人,但你这一走也回不去北境了吧,你在北境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家人什么的吗?”
白栗没想到沈栋会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微微愣了愣后,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没有。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我和养父母也没什么感情,后来几乎都不联系了。”
“那你父亲呢?”
“不知道。”白栗语调平淡,仿佛话语的内容与她无关,“也不重要。”
无非是养不起,不想要,死了几种可能性,无论是哪种,对现在的她来说都已经没有意义了。说到家人,费恒和江岚反而更贴合这个形象。
“唔,你也挺惨的。”沈栋如此总结了一句,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
是挺惨的,但白栗也没有过多的感受,可能是和江岚他们一起守卫时的经历更加美好,给了她一种在往前走的感觉吧。
她没见过母亲,只是听别人说过她很漂亮,有一股像江南水乡的烟雨气养出来的温润感,见了人总抿着笑,而养父母一开始收养地,可能也是希望她能长成母亲一般的温婉佳人。只是养父母的性子都比较冷,而且干练,不会说什么温情话,白栗的性格也就更冷淡些。两人结婚了有几年也没个孩子,当时路过收容所收养她有几分一时兴起的意味,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关系就更淡了几分。白栗偶尔会给他们发两条节日祝福,他们有时也会给白栗发几句问候。
每次过年白栗都会转一笔钱过去当报答他们的抚养,直到某一年养父说不用再转钱了,就基本断了联系。
上一条消息似乎还是去年的新年祝福,白栗抬起手腕翻了翻那天的通讯记录,没头没尾的四个字在江岚发的一大串节日祝福和拜年红包中甚至显得有点突兀到可笑。
白栗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江岚现在在哪里,还有费恒。
又是这样,铺天盖地的浓重的伤感。
裴亦已经记不清第几次了,白栗仿佛有一种神奇的,他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染力。
外面的落日已经渲染上了一层烈焰般的火红,像是在燃烧生命尽头的绚烂,然后艳丽的色彩如潮水般退去,将天空的掌控权交给黑夜,墨蓝的天空深邃,点缀着几颗明星,彰示了这个夜晚晴朗。
天幕虽已暗况,但时间并不算晚,白栗收拾了一下自己漫无目的发散的思绪开口道:“我们讨论一下吗?”她对着裴亦说道,“关于送你回方舟的事情,你们觉得我之前提的想法可行吗?”
“我觉得没问题啊!”沈栋回答得很快。
“其实……”裴亦略晚一些开口,神色有些无奈,“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我和沈栋得起什么样的冲突才会叫来飞行器啊,飞行器又不是不消耗资源。”
“借口再想呗,总归大方向没错就是了。”沈栋倒是更乐观,“要不你就说我们对探查方向起了争执,我执意要往更北的地方开什么的。”
“这也不算说谎吧。”白栗点了点头。
“总部就算接受了这个理由派来了飞行器,真的不会把你们拦住吗?”裴亦眉头紧锁,“这样你们也就走不了了,飞行器可比这辆破车快多了,除非你们提前好几个小时把我放下,然后一直往远离基地的地方开,这样的话飞行器的消耗太大了,不会去追你们。”
“那不行,你会被冷死的。”沈栋果断地回绝了这种方式。
“或者,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补给站之类的,把你放下以后我们离开,应该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有是有,但这么外圈的地带不多,耗资太大,如果绕到最近的那个的话,裴亦看了看车载导航的地图,“会偏离路线很大一圈,”他顿了顿又说,“车上的物资会消耗很多,毕竟我们只有两人份。”
“裴亦,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回去?”沈栋有些不耐烦地说。
“当然想啊,”裴亦不假思索地答道,“只是现在情况本来就不怎么样了,我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让一切变得更糟。”母亲的那句“安好”终究还是给他增了几分顾忌,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正确地将事情顺利推进的,如果一切变得更糟,裴亦不敢想象。
“想回去就试试呗,婆婆妈妈的。”沈栋拍了拍裴出的肩权当鼓励,“总归是个法子,试了再说,最多不就是继续留着吗。”
也许是沈栋的乐观和无畏影响了他,裴亦最终还是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