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个栗子》FORWHY

3、北境

　　不出所料，刚回到地下城，费恒就被定义为叛离北境，当白栗发觉脚步声不对时，同伴早己不知所踪。

　　“这次左肩伤得挺重的，骨裂了。肩胛骨碎了两小块，应该还会积一段时间的淤血……啧，这胳膊一看就是费恒那小子给你按回去的，不知道轻重。”穆明郁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白栗的左肩，“进医疗舱吧，几分钟就行。对了，费恒呢？”
　　“走了吧。”白栗躺进医疗舱里，声音有些压抑，她静静地看着舱盖合上，周遭嘈杂的噪音被隔绝在了舱外，“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啊，他和江岚居然会是因为同一件事离开这里的。”穆明郁的声音在舱内依然清晰可闻，
　　“江岚那丫头我倒是不意外，费恒……”

　　不意外吗？白栗垂下眼眸，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只是她早已习惯失去江岚的悲伤和发现原来如此亲密的闺蜜也不是同路之人的震惊与落寞。

　　由于建造开始得更早，设计时考虑的人口容量也更大，北境的地下城人口远多于方舟。百年过去，代代更迭，虽然有计划生育政策的控制，但人口总数还是渐渐地逼近了保证北境公民生存无虞的人口上限，无奈之下，北境在寻找能源这一艰巨的任务之上又添一项重负：开辟新城。这也是为什么白栗等人守在深坑旁边的缘由——那是他们新增的重要建筑材料——金属的产地。
　　百年以来，北境和方舟在气温回升了些许后渐渐有了些接触，虽然两方一直没有敌对的大动作，但各种矛盾却是不断发生。方舟有时来北境掠夺资源，偏又打一杆子就跑，像打游击战似的，惹人心烦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盛怒之下，北境专门培养了一批“守卫”，上层严令各处资源地驻扎派遣“守卫”，定期巡逻，若有方舟人途经防守范围内，清空记录，拘留待令。
　　多数情况下，北境方舟两方总有一方身殉荒野，鲜少有守卫放离方舟人的情况出现，毕竞一旦放走他们，就会被视作叛离北境，与方舟小偷无异。况且即使有人真的想那么做，他的同伴也会阻止他——除非全队覆没，否则北境不会再派新人来，这意味着任务和难度上都增大了，而那绝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局面。

　　守卫着这个钢铁深坑南面的，是白栗、江岚和费恒。那天他们兵分两路，分头追逐两队越界的方舟小偷。当她和费恒解决了其中一队后去和江岚会合后，却得知她放走了另一队方舟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放走他们？”费恒当场就炸了，“我们是守卫，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可是……那辆车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一队人，车里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啊，他才十几岁！”江岚似乎在做什么挣扎，显得困惑而无助，“他和我们不一样吗？他也在为自己的生命争取更多的时间啊，他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啊！”
　　“那你呢？”白栗冲她喊道，微哑的嗓音充斥着不理解，“你自己就不重要吗？你的生活才是你自己的，岚岚！你以为他会记住这一刻，记住你放了他一条生路吗？他不会！他只会暗自庆幸他今天逃过了一劫！”
　　江岚的眸子暗了暗，像是被话语中的不理解与冷漠刺痛。她眼中氤氲上一层雾气朦胧，声音颤抖：“为什么？栗子，我们，还有他们，不都是人吗？老费，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这样？我不想再拿着这把沾满鲜血的屠刀了。”
　　“但我们唯一的倚仗也只有这把屠刀了，阿岚。现在去把他追回来还来得及，我们一起去。”
　　“我不去！”
　　“你也来不及了。”不知何时到来的北境官员冷笑道，“江小姐，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白栗和费恒刚要开口阻止，那官员又悠悠地开了口:“白小姐、费先生，还请你们自重，否则你们将被视作江小姐的共犯。”
　　他招了招手，身后的警卫便围住了江岚，押着她往基地的方向走去。
　　白栗与费恒无法，只得看着那一行人远去，消失在辽阔的白茫之中。过了许久，费恒忽然说道：“阿岚之前和我说好了，这里的任务一结束，回去就领证。”
　　“她已经结束了，我是不是也要快一点。”
　　“老费？”白栗皱眉道，“你……”
　　“我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感慨。”
　　现在想来，是不是那个时候，费恒就己经想好了。

　　“行了，出来吧。”穆明郁打开了舱门，“发什么呆呢？”
　　“穆姐，”白栗踏出医疗舱，左肩除了依然有些酸痛之外已经没有什么不适感了，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你之前说，你对岚岚的离开不意外……？”
　　“你想知道为什么，是吗？”穆明郁闻言，回头冲她笑了笑，“因为数据分析，每一个守卫都会经过一系列的训练、测试和检察，其中大部分测试和检察数据都是我来处理的，毕竟我算半个AI。”说到这里，穆明郁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其实当时江岚就已经显露出一些端倪了，她在心理测试时，表现得太善良了——以守卫的要求来说，不过上级经过商讨最后没有撤她，没想到最后真的出事了。江岚那丫头……我还挺喜欢她的。”
　　“……嗯，那我先回去了。”
　　“回头见啊。”穆明郁冲她挥了挥手，注视着白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其实真相不只有她刚才所说的那些，对于上级来说，实地才是检验忠诚度的最好方式，像江岚这样必定会在某个时刻起恻隐之心的守卫在一开始就会被定义为弃子，一个检测工具——

　　在冰天雪地的绝境之中，究竟是选择情谊还是利益？

　　穆明郁没法将这些话说出口，也不打算说。说了又怎么样呢？最多也不过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说到底，谁又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活呢？或者说，谁又不是利益的产物呢？

　　“明郁，换班了。”穆明朝（zhao）敲了敲门框。
　　“知道了，哥，今天吃什么？”穆明郁脱下白大褂，把它叠好放进了她的柜子里，拎着包出了门。
　　“压缩饼干——”
　　“别这样啊哥，我记得你答应我今天你烧晚饭的！”
　　穆明朝装作没听到，没再搭腔。
　　穆明郁笑了笑，利益又有什么不好呢？她也不过是因为利益才能站在这里，如果不是她哥签了实验协议，几年之前，她就应该死了吧。

　　几年之前，北境研制的入脑式芯片处于实验期，无人愿意尝试——把一个不明不白的芯片放入自己脑中，这不是开玩笑吗？该项目也因此经费短缺，停滞不前。当时穆明郁跟着父母共同研究另一个项目，内容是对北境装备的优化，而穆明朝则独自带领一个团队对现有能源的最大化利用以及能源再生进行攻关。在她记忆中，这三个并行的项目里，她哥的项目最受上级重视，而入脑式芯片则渐渐被边缘化。
　　然而，她和父母的这个实验项目却出了问题，一场严重的实验事故使这个项目意外中止，父母当场殒命，穆明郁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其它许多研究人员也或死或伤，只有少部分成员未受波及。死者的尸体当天就被理葬在基地之外，而北境也没有养那三四个植物人的打算，高层内部开了一个内部会议后叫来了那些植物人的家属，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或许说一个会更准确。

　　植入式入脑芯片的协议，签或不签。

　　穆明朝没有说什么，第一个拿起笔就签了名。所幸植入成功，穆明郁除了以前的记忆有点碎片化，没有什么异样。
　　不过想到这个，她倒是记起来了：“哥，费恒那套装备应该回收到研究所里了吧。检查结果怎么样？”
　　“那个项目己经结束了。”穆明朝皱眉道，却在看到妹妹执拗的目光后叹了口气，回答了她的问题，“你们之前设计的衣服很有效，里外都用了目前为止合成得最成功的高比热容固体材料，中间还密封了一层极薄的混合气体，在基地预热完后依靠衣服上那些纳米太阳能电池板续航加热可以撑上一两天，守卫点有自带的能源可以充能，在外面执行任务不会有什么问题，唯一的缺点是造价太高。”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供热，别和我说方舟没有进行反抗，那不可能。”
　　穆明朝有些不耐地继续说道：“按设计编织在外层材科中的特制金属丝成功地起到了保护作用，从衣物上残留的痕迹来看，对方发射的应该是麻醉弹，但被拦截了，所以并未对费恒产生麻醉的效果，不过伤害还是有的，那么大的冲力决不可能只靠一件衣服化解，但是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行动上呢？”
　　“明郁，我不希望你再去接触那个项目，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知道我厌恶那段灰暗而令人绝望的日子。”
　　屋子里沉默了下来，穆明郁静静地看着她的哥哥，坚定而固执，最后穆明朝开口道：“我不确定这方面的数据是否准确，毕竟没有研究人员穿着它在室外活动过，就我们虚拟试验获得的数据来看——”
　　“哥，你能不能别敷衍我？”穆明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虚拟试验我们早就做过上千次了。”
　　“——不会有太多行动上的阻碍，至于费恒的那件衣服——”
　　“那件衣服上布满了微电路，其中的传感器单元和存储单元会收集数据，而且数据导出不需要这么久，但你关闭了我的访问权限。”
　　“你当时说你退出项目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你来选择第一批成品的使用人员，你故意选择了所有存在‘橄榄枝’的队伍，就是为了这些数据？”
　　“是。”穆明郁坦然道。
　　有“橄榄枝”——比如江岚的队伍，装备回收的概率会大于其他的小队，一旦有人叛逃或是战殒荒野，他们的装备便可以回收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金属丝不可避免地让他的动作不那么灵活，延迟程度在0.1秒左右，那双鞋通过热量融化雪块而提高的速度并不多，对于守卫的作用不大，但是对寻找物资的成员应该会有一定的帮助，而那辆灵感来源于平衡车的代步工具，在完成这一次的追击后已经报废在雪地里了，还能用的零件被回收了回来。”穆明朝的语调和背稿子一样机械平板，“你知道所有的检验结果了，然后呢？”

　　穆明郁没说话。

　　“我去烧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