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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承德年间一场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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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德十三年,正月初八。
      卿徵在帐中与姑苏永巷下棋,黑白子在楸枰上纵横,征吃夺角,提子开花。
      姑苏永巷衔了块玉白色的软糯糕点在嘴里,目光在对坐的卿徵身上流连,见他神色淡渺不知所想,手里的白子捏了小片刻不曾落下。他遂轻咳示意,语气里带了戏谑:“祭酒心不在焉,可是有心事?”
      卿徵似是真被他唤回了神志,微微倾身将手里的棋子落在一处峰回路转的险关。
      “嗒。”
      落子无悔,他另一只手想去端桌边小几上的茶,腰身伏低时一个物件从袖口滑出,是他这几日贴身带着的口弦琴。他忽的怔忡,长发垂了几缕在鬓侧,湖色袖口探出一节清瘦的腕子便顿在那儿迟迟未动。
      姑苏永巷百般聊来地抓了把棋子,不耐地抱怨:“既然心不在焉,不如今日就到这?”
      卿徵将口弦琴收入袖中,抬起眉眼,他与这位少年都统不对付,话里多少带了轻慢:“纵然只拿出一分心思来与大人对弈,大人都未必是我的对手。”
      姑苏永巷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垂眼细细琢磨起险象环生的棋局,忽的眼前一亮,手里的黑子刚要落下,门外传来一声通禀。
      “报——”
      来人是个面生的士卒,慌里慌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卿徵瞥过去,“何事?”
      “城墙下掘出一具尸骨。”
      烽火年岁尸骸蔽野,区区一具尸骨倒不足为奇。
      姑苏永巷打量了一眼卿徵的神色,他自若如常地收回目光,“葬了便是。”
      “是!”
      本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哪知那士卒又添了一句:“搬尸体的时候被郡主撞见了。”
      姑苏永巷挑眉。
      卿徵的思绪顿时又乱作一团,犹豫了一口茶的功夫,从榻上起身,问:“她在哪?”
      ……
      贺年醒来时天近黄昏,风雪从窗外吹进来,帐中点了炭火并不太冷。她缓了一阵子,眼中空茫一片。帐门被人掀开,是三日未见的莫珏。
      如今,该唤他卿徵了。
      她近来醒了睡,睡了又醒,往往复复分不清真假虚实,恍惚的时候还以为城破那日是一场梦。直到她看到了舟儿的尸体,和尸体心口插着的小刀。她认得那把刀,舟儿走的前一日,莫珏用它在削木人。
      “郡主醒了?”他坐在床角,比以前还要冷淡。
      她抱着脑袋蜷在被子里,好半晌抬起泪痕密布的脸,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一句有气无力的质问:“为什么要骗我?”
      舟儿死在那个雪夜里,翌日他骗她,说舟儿回府替她拿牌九了。
      卿徵支在床上的手向她靠过去,被她嘶叫着避开。他抓住被角,五指攥的用力,眉端郁色笼罩,说出口的话亦是狠决之至,“郡主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贺年发红的眼睛瞪着他,卿徵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猎到的一只鹿,倒在血泊里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又恨又可怜。
      “你杀了舟儿。”
      他未言,想去擦她脸上的泪,指尖凑近的刹那被她张嘴咬住,尖利的牙齿碾在骨节处,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松口。”
      贺年咬的更狠了,嘴里散开血味,眼看那节指骨就要断在她嘴里,下颚被他另一只手钳住,剧痛从两腮袭来,她被迫松口。
      血滴了一路,从她嘴角,到床下那双漂亮的绣花鞋,最后在他华贵的衣角溅开簇簇赤红的花。
      “我杀了很多人,伙房的老刘头也是我杀的,那日的火是我放的。”
      她眼中最后的一点星火也随他的坦白而陨灭。
      “你不是莫珏。”她缓缓阖眼,扯着自己的头发,痴痴地摇头,若非他的声音这般真切,若非汴城的风雪这般寒凉,她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冗长的噩梦。
      “我是卿徵。”他又在她身上看到了重叠的影子,那只被她咬坏的手指失了知觉,“既然你醒了,我就一并告诉你,贺将军身死枕水山,贺夫人自刎于城下,大燕西北十三城并入北渊疆域。”
      他用帕子止住伤口渗出的血,缩在角落的贺年突然跳起,直冲向书案,那面墙上悬着一把剑。卿徵把血迹斑斑的帕子丢掉,后背被什么东西抵住。
      “你想杀我?”
      “我要你偿命!”
      剑锋刺破衣裳,再进一分便能叫他变成剑下亡魂。
      “哐当。”
      卿徵回身扣住了她的手腕,那柄剑便掉在了地上。
      “你不该犹豫的。”
      他朝帐外走去。
      “我等你来杀我,堂堂正正的杀我。”
      ……
      姑苏永巷一眼瞧见卿徵,素来雅致端正的仪容有一丝凌乱,但他总能很好的掩藏住自己的情绪。
      少年都统张扬地蹲在雪丘上,不放过任何奚落他的机会,“既然于心不忍,何必恶语相向呢?”
      卿徵与他擦肩而过,“杀人剑,须得断情绝义。”
      姑苏永巷咬着下唇,嗤笑道:“我真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早些时候雪停了,洒扫的奴役还未来得及清理,此时踩上去嘎吱作响,竟将鞋袜都沾湿了。卿徵索性脱掉鞋袜,赤脚踩在雪地上。
      “有时候恨意,是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她最好永远恨着我……”
      “便能福寿绵长。”
      卿徵自说自话地走远了。
      姑苏永巷歪嘴笑了,抬脚踩了下周身丈深的雪,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福寿绵长……膈应谁呢。”
      他复抬眼看了看软禁着和宜郡主的寝帐,摇头晃脑地离开了。
      ——
      启程的日子定在三日后,但那日贺年心死后染了温病,接连几日昏睡不醒,到了上元日才稍见起色。卿徵嘴上不说,却扯了一大堆说辞将归期延后。一说风雪太大不宜赶路,又说局势未稳需留待观察。姑苏永巷心里门儿清,闻言笑的前仰后倒,没当面拆他的台算是给他最后的体面了。
      卿徵自然不会搭理他。
      启程日汴城有灯会,说是灯会,其实不过是卿徵令人扎了河灯,买了炮竹分发给各户,让他们在新年的最后一天讨个好兆头。
      这日下午,贺年坐在马车里,看城门下排起的长队,这场仗并未持续太久,战俘投诚不杀,汴城百姓惶惶不安地在家中关了几日,朝夕之间天都变了。上位者舞权弄势,视百姓为鱼肉,而鱼肉只要日子能过的下去,不论脚下这块地是燕国的王土,还是他北渊的,都无所谓。
      这不,还有河灯和炮竹发呢。
      贺年觉得讽刺,按理说她这个年纪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可当看到那些人劫后余生欢天喜地的样子,她心里不由涌上一种悲凉,卿徵此番粉饰太平过后,死去的不止是阿爹和娘亲,还有贺家曾立下的赫赫战功,也会被人从史书上抹去。护佑大燕千秋万代的辅国将军,最终只会成为传奇故事里一个单薄的名字。
      而她,却要苟且偷生地活下去。
      姑娘在车厢里失神,她斜倚着一方狭小的窗,恶毒地想:凭什么你们能活着。
      当好人可真累。
      “郡主,祭酒来了。”那个叫小翠的丫头是卿徵买来给伺候她起居的婢女。
      贺年拨弄车帘上的软穗,突然厉声呵斥:“哪有什么郡主,再乱叫我撕烂你的嘴!”
      凶悍的话语传入轿外人的耳中,像刻意做戏说给他听的一样。
      小翠唤了一声大人便退开了。
      门帘被他掀开,两人的视线对上,贺年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当即移开眼,眉心紧锁。
      他平静道:“随我去北渊。”
      贺年不看他,发泄似的拉扯手中的帘穗,“我不去!”
      下一瞬他钻了进来,坐在贺年身侧,马车内空间逼仄,她下意识抬手想扇他的脸。他攥住她的手腕,“不去北渊,你还想留在大燕?”
      贺年冷笑,“我去哪跟你有关系吗?”
      “你以为大燕还有你的容身之所?”
      她拼命想挣脱,发现无济于事,“你什么意思?”
      他将她的手压在身后的窗沿上,“大燕皇室和北渊里外勾连,以十三座城池为代价,请求北渊与之合谋演了这出戏。为何援军迟迟未到,不是因为大雪封路,而是因为你们燕帝根本就没打算让贺寻远活着回去。”
      她被这一记惊雷砸的七荤八素,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松了手,适才力道没控制好,这会儿她手腕上红痕显着,她不禁有些后悔。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燕帝新即位,本就忌惮贺家的兵权和势力,偏生贺寻远不知收敛,叫他惶惶度日,所以只好除之而后快,永绝祸患。”
      “你骗人!”即是他言之凿凿,她仍旧不肯相信。
      “贺家虽常年戍守边关,不问朝政,但一众老臣对其拥戴有加,燕帝既想收权除患,又不愿妄行违众,只能给贺寻远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让他失尽民心。”
      她猛地瞪大眼,“什么罪名?”
      “畏敌不前,纵敌生患。”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捂住嘴,顷刻泪流如注。
      他一言不发地等她哭完,那颗自以为麻木不仁的心近来总会疼痛,有时午夜醒转,身处空旷沉寂的大帐里,也会想起过去的很多事情,未生炭火的帐中便愈发凄冷。
      或许贺年的下场会比他更惨,至少阿尔呼斥一氏在支坦族人心中永远是无可取代的草原雄鹰。
      而贺家,却要沦为话柄,为世人诟病讨伐。
      良久后她总算沉静下来,嗓子还是干哑的,连日温病落了头疾,看人都带了重影。但目光却出奇的坚定,“我想回将军府再看看。”
      这回他没有拒绝:“好。”
      ……
      快马加鞭赶到将军府,门庭萧条,甚至贴上了封条,他看见许多兵马,有大燕的,也有北渊的。贺年刚要下去,被身后的卿徵拽住。
      “赶着去送死?”
      贺年不明白。
      他解释道:“外面都是沈裕的人手,将军府上下百余人都死是他杀的,你现在下去不是往刀口上撞?”
      贺年不动了。
      卿徵道:“等我。”
      她见他下了马车,与领头的兵卒说了些什么,那人便带着一队人马走了。
      小翠搀着贺年下了车。
      卿徵问她:“要进去吗?”
      贺年点点头,拂开小翠的手,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将军府不复昔日气派巍然,石阶上残留了干涸的血迹,墙面有火烧后留下的烟灰,草木焦黑倒伏,门窗七零八落,不难想象出这里曾是一副怎样的惨状。
      祠堂大门紧闭,是唯一落了锁的完好处所。
      卿徵依旧是那句话:“要进去吗?”
      她不再点头,只是反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道:“贺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被毁了,这座祠堂本来是要烧掉的,但我拦住了。”
      她今天的问题似乎格外多,“为什么呢?”
      他看见她垂在身侧握紧的拳头,道:“因为你爹娘的牌位尚未入宗祠。”
      她像听了个笑话,“何必在这虚与委蛇?”
      他不言,她兀自俯身磕头,足足三下。
      “女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今苟且于世,待大仇得报,再与泉下相见。”
      她磕的重,抬起头时额头红了一大块,卿徵朝她伸手。
      “你带我去北渊吧。”
      他怔忪一瞬,轻应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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