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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年光催度红妆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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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是永盛第十九年,草长莺飞的二月天,裕王府外的高墙上,绿罗裳的小姑娘正唉声叹气,目光锁着那卡在枝丫间的纸鸢发愁。
      纸鸢画的精妙,翩翩然像一只灵巧的燕子。
      “舒儿?”沈纵从宫中面完圣回府,刚巧撞见她这副没规没矩的样子,左右顾盼一番发现沈裕不在,才松了口气。
      沈舒闻言,面色一喜,扶着墙冲他求救:“哥,我的纸鸢卡树上了,你帮帮我。”
      沈纵叹了口气,正要爬墙上去替她捞纸鸢,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沈舒猝不及防被吓到,整个人往后栽去,沈纵始料未及,一阵惊叫声里,兄妹二人在墙角摔作一团。
      黑影在树枝上停住,足尖点在梢头摇摇欲坠,她手里拎着那只漂亮的纸鸢,居高临下看了姿容狼狈的二人。
      沈纵堪堪抬头,午后日光正浓,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倒是那一身玄衣与市井喧扰格格不入。
      纸鸢当头坠下,轻飘飘落在他脚边,那人衣袂在空中掠过,转瞬消失匿迹。
      像只轻灵的燕儿。
      沈舒呆呆地凝望远处,“她比纸鸢飞的还要高欸!”
      裕王府外隔了两条街便是夜市,掌灯时分开市。
      望乡茶楼新来了位说书先生,每日天黑都会在茶楼里说书,尽说些奇闻异事,偶尔也谈谈家国大事。江连岁去的不多,只记得他们家的雀舌尤为清冽。
      老板娘公孙氏年过三十风韵犹存,每日倚在柜台拨弄算筹,茶客零星,寥寥几个来听书的。
      江连岁进去的时候,公孙氏听见了声儿,却无动于衷,嘴里漫不经心地招呼:“里头随意坐,要喝什么直接说。”
      “雀舌一壶。”
      公孙氏这才抬眼,瞧清人后挂上三分笑,摇着美人扇走来,“原来是江小娘子,真真稀客呀。”
      江连岁不睬她的调笑,店小二想来替她擦净桌子,被公孙氏一个眼风遣了下去。
      香风袭人,江连岁的手腕被她捉住,一张笑盈盈的脸凑了过来,“江小娘子给我带了新鲜货?”
      江连岁从怀里掏出一只泥罐,当着她的面揭开,里头趴着只蛐蛐。
      “头大牙好,斗场上的常胜将军。”
      公孙氏笑逐颜开,“还是你们阁主懂我。”她小心翼翼捧过泥罐,爱不释手,“说吧,这次来找我又是为了谁?”
      贿赂过后,江连岁开门见山:“近两月城中死了数名新嫁娘,这案子可有进展?”
      公孙氏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刑部严查未果,移交大理寺了。”说完,她又压低声,“人……不是你杀的?”
      江连岁微微蹙眉,“不是。”
      近来坊间流言四起,谣传那些女子的死皆是“夜魅”所为,而“夜魅”,正是众人给她江连岁取的诨号。妖魅万种,伏夜而出,至人家,索人命。
      公孙氏略加思索,也跟着附和:“也对,若是你杀的,又何必来找我,怕是有人借了你的名号为非作歹。”
      江连岁没搭腔,公孙氏自讨无趣,正要抱着新到手的宝贝去试试,没走几步就被她叫住。
      “劳烦你帮我查查负责这个案子的人是谁。”
      公孙氏回眸一笑,“大理寺卿,沈纵。”
      裕王三子,长子沈源,次子沈纵,小女沈舒,皆是嫡出。
      江连岁听言,才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方才在裕王府,墙头一瞥,倒是和沈纵有过一面之缘,看着武功平平,也不知是怎么当上大理寺少卿的。
      店小二将大门上的悬灯点亮,茶楼里陆续来了几桌生意,说书先生在中间的木搭方台上落座,拍了惊堂木准备讲故事。
      公孙氏从江连岁身旁走过,调笑着道:“今日讲的哪国兴亡?”
      江连岁抬眸,杯中清茶淡淡,都不及她眼光清冷。
      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像古道西风里一扇缓缓打开的宫门,尘烟障目。
      “大燕国曾有一位贺姓将军,世代从戎,乃开国功臣……”
      江连岁送到边的茶杯又放下,杯底磕在桌上,沉渣泛起。
      ——
      回到瑶阁时,她有些心不在焉,薛娘眼尖地叫住她:“我们连岁这是怎么了?仔细点脚下的门槛。”
      江连岁如梦初醒般抬头,见薛娘掩唇轻哂,当即面上一赧,匆匆转开脸,“没什么。”
      薛娘见状便没再追问,指了指楼上,道:“阁主找你。”
      “嗯?”她迟疑片刻,“阁主回来了?”
      薛娘点点头,继续做她的账本。
      江连岁上到二楼,阁主的厢房平日都是空置的,虽然有仆役清扫,但总归没什么人气。阁主坐在垂幔后的桌案前,听见开门声时,掷出一个物什来。江连岁眼疾手快地接过,是一个绣纹精致的香囊,上面串了玉珠,稍动起来便有琳琅妙音。
      没等她开口询问,阁主却先发制人,“去见公孙氏了?”
      江连岁应话:“是。”
      那风吹皱了垂幔,在她眼前晃出一道道旖旎的光影。二人隔着若有似无的屏障相觑甚久。
      “问出什么了?”
      她答:“新嫁娘的案子由大理寺少卿沈纵接手了,回来的时候听杂役闲谈,说是没什么进展。”
      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为何要查这个案子?”
      江连岁一愣,起初只是好奇,而后才是不甘,不甘世上还有另一人,假冒她的名号逞凶作恶,虽然她也算不上好人,“为了天下太平。”
      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你倒大义凛然。”
      江连岁忧心他会阻拦自己插手大理寺的事,忙出声解释:“我虽是亡命之徒,身上的命案多一桩少一桩都无妨,可这幕后主使与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给他好处,替他顶罪?”
      “慌什么,”阁主的声音听着些许不悦,“又没阻挠你。只不过沈纵此人心思缜密,你与他打交道得小心别露出马脚。”
      江连岁暗自松了口气,“您放心,属下必会速战速决。”
      烛灯煌煌,夜色渐深,街上有吆喝声,是西域来的胡商在兜售鱼目混珠的火鼠毛。
      “东西拿到了?”
      江连岁以为她说的是送给公孙氏的蛐蛐,“带去给公孙氏了。”
      “给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
      江连岁心里嘀咕,低头看见手里的香囊,回过味来:“您是说香囊?”
      “嗯。”阁主今日应该心情不错,与她说了许多话,竟无半点不耐。
      偏生,江连岁是个不领情的主,“可我是个刺客,珠玉香囊戴在身上,不等于自曝行踪么?”
      阁主好一阵子没说话,临到江池年准备告辞时,才一拂衣袖,语气不善地叱她:“出去。”
      江连岁捧着香囊退下了。
      下到一楼,三两汤客在厅中吃茶。
      薛娘支颐而望,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囊上,眉梢挑了挑,“哟,你也有香囊呀?”
      江连岁把香囊塞进袖子里,“薛娘也有?”
      薛娘将腰上挂着的香囊展示给她看,“今日阁主回来,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只。”
      只是薛娘没说,江连岁的那只较为特别,有珠玉点缀,她们可没有。
      江连岁把香囊拿近一闻,顿时心神安宁,“好香啊。”
      “可不嘛,”薛娘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可是安神的花香,阁主费了好一番功夫,说来也巧,你这几日不是总睡不踏实么?”
      江连岁没吭声,目光全被桌上一沓账本吸引去,上面有个名字颇为眼熟,“裕王?”
      薛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裕王告老,赋闲在家,没事就爱在咱们这泡药浴。”说着,她又拿出几味抓好的草药递给江连岁,“这是前阵子他用来入汤的药,我给配好了,一直不得空送去,正好你在,费事跑一趟。”
      江连岁正愁没有接近沈纵的托辞,欣然应允:“我去便是。”
      ——
      裕王府气派,雕梁画栋,高山流水。
      江连岁跟着下人来到中堂等候,没多久,沈纵大步流星地走来了,看见江连岁的时候显然愣了愣。
      这少年郎君好生眼熟,再一想,竟是稍早时替沈舒摘纸鸢的“侠士”。
      侠士此时手里拎着几包草药,脸上神色寡淡,全然没有他那般惊讶。
      她把药放在桌上,“是瑶阁的薛娘差我给裕王送药来的。”
      沈纵了然,在她身侧上座,吩咐下人看茶,“今日多亏小郎君出手,否则以我的本事,够不够得着那纸鸢还难说。”
      沈纵果然如传闻说的一样平易近人。
      江连岁不擅纡回,“听闻大人近日在查新嫁娘之死?”
      谈及公务,沈纵的脸色陡变,一派肃然,“这是大理寺机密,不便与外人说道。”
      江连岁道:“至今两月内已死三名新嫁娘,闹得满城风雨,城中再无人家敢做嫁娶,案子因此陷入僵局。”
      针针见血,饶是沈纵这样的好脾气,也不禁冷了面,“你想说什么?”
      江连岁直视他的目光,毫不退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沈纵心思活络,自然能猜到她的意思,“你想引蛇出洞?”
      这个计策他早就想过,但一直未找到合适的诱饵。
      江连岁像是能读懂他的心似的,“你看我行么?”
      “什么?”
      江连岁解开盘发的头巾,“我来扮新嫁娘如何?”
      ——
      三日后,京城。
      “苏府的二公子今日娶妻,爆竹从东门许昌街响了一路,一直到苏府大门口。”
      “好大的排面,到底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
      “不知哪家娘子这般好运,真叫人艳羡。”
      几个妇人在街边攀谈,声音不小,周遭的路人都听见了。
      沈纵盘坐在靠窗的软垫上,面前摆了一桌茶点,对面坐了个人,一身鸦青近玄色的轻便骑服,捏了只琉璃杯盏在手里把玩。
      “苏家胆儿够大的,又是你布的局吧。”
      沈纵不置可否。
      那人絮叨:“娶的谁家娘子?”
      沈纵动作一顿,“我也不清楚。”
      “来路不明的人你也敢用?”他摇摇头,往嘴里丢了块糖蒸酥酪。
      喜轿与爆竹声一并远去,沈纵按了下眉心,“抬轿人和宾客里都有我的人手,要么,她有心帮我,要么,她就是凶手。若是前者,助我解燃眉之急,我又何必计较她目的何在?”
      “心可真大。”男人讥讽一句,舔掉嘴边的饼屑。
      沈纵起身,“有劳姑苏公子,代我向左相大人问安。”
      姑苏永巷的嘴角勾了勾,待沈纵转身后,笑容敛尽。
      “得亏他这几日不在京城,不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话虽如是说,却满脸的幸灾乐祸。
      ……
      苏承明莫名其妙娶了媳妇,虽说是做戏,但好歹八抬大轿接回了府,新娘他没见过,只看身子窈窕婀娜,不禁飘飘然,妄想假戏真做。
      入夜后喝了点儿酒,绮念更甚。
      推杯换盏的功夫,他已经打发走府上宾客,一步三倒地往喜房走去。
      “小娘子……嗝——”打了个酒嗝,他推开门。
      新娘坐在床上,微微抬头,盖头上坠的流苏也随着她的动作摇荡,好一幅含羞带怯的美人图。
      沈纵坐在屋瓦上,脸色不大好,听人枕席啊这事他头一回做,面儿薄,觉得难堪。
      房中响起一声娇呼,沈纵浑身一抖,骨头都险些酥了。
      真真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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