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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树那人 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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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月色入户。
含山节躺在榻上,盯着手腕上的印记看了许久,难以入眠。
白日那人着实奇怪,含山节第一眼便觉那人气度非凡,却又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难不成他是外地人,当真不知云舒城里的花都是有名有主,不可乱摘?那人又为何知道他手上的伤为何物造成又知如何能解,属实不简单。
指尖已泡过药水,红肿消退了许多。含山节思虑许久,放下举在眼前的手,闭眼翻了个身,想到还得早起忙活,便逼迫自己睡去。
咏芳一百四十年,正阳春二十,花冠至。
飞阁流丹,玉砌雕阑,云舒城内车水马龙,夜市一片繁华之景。
站高远眺,春泽台灯烛辉煌,其建于咏芳立国初年,至今已有百年历史,是咏芳进行祈福祭天,庆贺佳节的固定场所,斗花大赛也正是在这举行。
华灯初上,远香江面倒影着烛火通明的春泽台,缀在木栏上的群芳在彩灯下一片姹紫嫣红。台的两侧挂着一副用花墨提的对联,上联:花枝满城云舒春下联:群芳斗艳花冠争清风徐来时,香气扑鼻。中间则是一副立绘,描绘着一曼妙女子在万千花卉中酣歌恒舞,画的最上边提着今年斗花大赛的主题:末路之美
台中央是一处用白玉砌成的水池,巨大的千瓣粉莲立于池心,花瓣重重叠叠,愈近花心便是一个高达十五尺的圆台,仅可站下一人,池水清冽可鉴,飘零着几片掉落的花瓣,锦鲤被喧闹之声惊得跃出水面。大赛还未开始,台下早已挤满了人,若是来得晚了,就只能看前边人的后脑勺了。
戌时。
“嘭-”
一鸣烟火燃于夜空,如火树无数开于月中,落下点点星火,而后化作一场花雨,轻飘而下,人们想要伸手去接,却见它又化成一缕缕青烟飘向远方。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只听三两琵琶声响彻玉池,抬手拨弦间荡起层层涟漪,继而琴瑟和鸣,笛箫飞声,乐师缓缓奏起阮奚二琴。月上枝头,花影层叠,一曲春江花月夜在舞姬脚尖下循序渐进,轻柔婉转。
曲终,台下霎时间掌声四起,皆纷纷抛花叫好。
忽闻有人道:“花枝满城云舒春,群芳斗艳花冠争;幸识诸位有心人,今夜共聚云春泽。”一着薄纱粉袍,耳别艳花,面如桃瓣长相妩媚的男子从江面轻跃而上,落在春泽台中央。
“诸位晚好,又逢一度花冠佳节,今年的斗花大赛便由我来主持。在下方青,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多多包涵,相识即是缘分,愿诸位今夜赏得悦心,玩得开心。”此人话语尾调轻柔,一颦一笑皆是女子没有的独特风情。
含山节身后的一些女子见到此人略显激动,与其同伴咬耳道:“方青?这不正是传闻中那位媚过女子,叫男人也折腰的“桃靥公子吗?”
“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的确比女子长得还妩媚动人。诶,不过我听说他也是历年鉴花师其一,只不过从不露面,今年怎么却来主持大赛了?”
“这我就不知了,或许是改行了吧。”
女子又招了招手,示意其同伴靠近道:“和你们说,传闻这桃靥公子有个癖好,你们过来点…………”
“啊!真的?”那女子同伴听完瞬间红了脸,又羞又诧异道。
“嘘!小点声,也只是传闻,是不是真的那就不太好说。”
含山节觉俩女子议论之事过于隐私便不再细听,他倒认为此人名为方青,却打扮得如此粉艳,着实与其名字不符。
台上方青拿过剪子将系在栏上的绳子剪断,无数彩带便从悬在半空的彩球中飘下,道:“诸位,斗花大赛正式开始,接下来有请第一位,仙弈城王氏琼蕊园。”
斗花大赛历年来都有个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参与者必须请一位撷花女,戴着需展示的花起舞。舞蹈共分三部分:展形,闻香,融合。所谓展形,就是向赏花师和观众展示花的形色;闻香便是使用方法让众人能闻到花香,这一项参与者可随意发挥创新;融合是整个舞蹈中最为重要的环节,撷花女既需将花与舞蹈融为一体,又需点题。只有所展示的花种独特动人,撷花女舞技一绝以及参与者所编舞蹈内容点题且有深度才能从众花商中脱颖而出。
王氏琼蕊园所请的撷花女一出场就踩了裙摆绊倒在地,插在发髻的花也压了个稀烂,看样子也不是普通的花种,真是可惜了。王氏见此丢人场面瞬间红了脸,无眼再看,第一斗竟来了个如此奇葩的开场,众人也是嘘唏不已。
“第二位,绣绮城李氏清韵廊...........”
“第三位,生云城谭氏怡人阁...........”
“第四位........”
前几位皆平平无奇,众人看得不起劲。含山节在台下看得也有些犯困,抬了抬头缓解颈部的不适顺便清醒一下再等自家上场。他这一抬头可看到“不得了”的东西,定睛细看,春泽台后边的大树上坐倚着一个人。这夜里虽都点了灯,但光线不比白昼,不抬头细看定是发现不了树上竟然还有个人。
那人也望着春泽台这边,似与含山节对上了眼。明月皎皎,那人发上的玉簪在月光下发着清透的碧色,晚风抚起藏青色的薄裳和发丝。
藏青衣,碧玉簪,不是盗花贼还能是谁!含山节顿时清醒,拨开人群就是疾走,也不管身后喊他的溪客。
含山节费了好大劲才绕到了春泽台后,生怕又跑了人。到了树下已是气喘吁吁,一手撑着树抬头对那人道:“果真是你,上回....给了我...几张皱巴的道符就走人了,如今....已过数日,这位....公子你也该....还债了。若你还....想耍什么花招,那就官府见吧。”含山节上次对此人如此客气却也没得到好态度,这回他便不想再装什么客气,显得他好欺负似的。
“............”
树上那人面无表情看着树下上气不接下气的含山节,又是好一阵沉默。
含山节低头腹诽道:“这人怎么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要不是之前开口说话了,我倒还以为是个哑巴。”
忽见几片树叶从头顶落下。含山抬头,见那人轻抵枝干,飘然落地而无声,不扬微尘,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眼前,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两锭碎银道:“这些先还与你,剩下的日后再还。”
“.............”
含山节有些诧异地接过碎银,本以为此人会赖账不认,谁知出乎意料。
“.....对不住对不住,方才言重了,兄台既然有还债之意,那含某也不加催促了,只需下月还上即可。在下含山节,忆芳廊廊主,日后只需来忆芳廊寻我即可,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
“在下年方十九,不知兄台年方几何?”
“………”
还是一阵沉默,含山节的微笑凝固在了夜晚稍凉的空气中。
春泽台前传来的欢呼声打破了两人尴尬的气氛,台上传来方青不急不慢的声音,道:“有请下一位斗花者——云舒城含氏忆芳廊。”
一听下位是自家,含山节继而微道:“兄台那在下就先失陪了,大赛已轮到忆芳廊,我需亲自捧场,这里视野不太好,先告辞了…”
含山节欲转身离去,却被一只大手搂住了腰,下一秒脚就离了地。又是一股清淡的槐花香,这时他已被人搂住飞在了空中,一瞬间,两人已稳稳落在树干上。含山节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见脚下离地面三十多尺高,瞬间晕了头。
那人松开手道:“此处视野好。”
含山节只觉双腿发软,下一秒便会跌落树下。他闭眼扶额,一只手紧拽着那人的衣袖道:“兄台,这有些突然……”
“…………”身旁那人不语。
含山节适应了一会便睁了眼。果然是站得高看得远,春泽台和远香江尽收眼底,台上情形一目了然,这树上不得不说的确是个绝佳观赏的好位置,若是极度恐高之人还是罢了。
“没想到此树竟是如此绝佳的观赏点,相比在台下看有趣多了。想来兄台在此是来观赏大赛的?说来我俩也是有缘,你在这树上我都能瞧见。”
“……………嗯”那人瞥了眼还紧拽着衣袖的手,淡淡应道。
含山节注意到眼神才发现自己一直拽着他的袖子不放,立马松了手。
“呃…失礼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充斥着尴尬二字,含山节故转移话题问道:“还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人转过脸,对他缓缓开口道:“初折。”
清冷的月光和暖色的烛光融合打在了两人的脸上,那双浅色细长的眸子又对上了含山节的眼,眼神淡漠令人有些不寒而立。此人鼻眼都生得精致,估摸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但身上散发的气质却能让含山节感到压迫和敬畏,如此长相和气场,此人就不该存在于俗世之中。
“初折……,挺特别的名字。”
“不知……”
“罢了,无事。”含山节摆摆手,本想继续询问初折家住何方,但觉这个问题问了他也不一定会答,免得又给他自个找尴尬,还是干脆不问了。
“开始了。”初折提醒含山节道。
含山节向远香江面望去,江水荡漾着灯火光影,一艘挂着灯笼的小船缓缓驶向春泽台,近了些才看清船上载着一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