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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皇段珏 ...

  •   我时常在想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好福气,少时心动的人竟会成为自己将要携手一生的妻子?
      我,段珏,就如我的名字一样玉中之王。我同样也是王,是南唐的太子,也是嫡子,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兄弟关系。自小饱读诗书,精骑善射,帝王心术,博览兵书。
      这样的人生让我不得不骄傲得认为自己是上天的宠儿,将会开万世太平。
      直到有一天,父皇上朝时突然吐了血。病榻前,父皇拼命的扯着我的袖子,想要依靠这我的力量站起来继续处理奏折。
      “父皇,究竟怎么了?”
      “燕人跋扈,连破边境三城,若是靖峪关失守,燕军长驱直入,直逼大都,我南唐危矣!咳咳…”
      父皇情绪激动,气急猛烈得咳了起来。
      我甚是不解,也是因为我当时不过八岁,甚少有机会真正的接触政治,所以不太了解南唐的境遇。而从小便被人称赞天纵骄子的我也幼稚得很。
      “我南唐诗词歌赋史蕴悠久,水米之乡粮草丰富,国富民强,难道还怕他夷狄不成?若是他敢来犯,就派兵马大元帅率大军出征,将他们撕得片甲不留!”
      可父皇只是摇头,后来燕军到了大都脚下,却只围不打。我拼命磕头,一个个头磕在地上渗出了血,只求父皇出兵平乱。
      甚至我还曾游说众臣和母后,期望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可众臣始终避而不见,母后也为此一夜白头。
      后来,父皇开城献降只求能保南唐一脉,自请成为大燕的附属国,做了南唐王。
      而我也从南唐太子降为了南唐世子,前往燕都上京为质。
      我离开的那天正是七月底,梅雨连连。在雨中我看不清人,只能远远的看见父亲母亲萧条的身影在雨中互相搀扶。
      “我儿此去万事小心!”
      父皇苍老嘶哑的声音传来,但当时的我一心都在怨恨父亲,藏拙一生不肯派兵出击,如今却使自己离别。
      直到车马行到靖峪关,我亲眼看见一生铁骨铮铮的老元帅竟对着燕皇折腰。
      我方才明白,大元帅携部下叛国。
      我正因这个发现而呆愣时,大元帅骑着马慢悠悠的走到马车边,装作无事一般,悄声说道,
      “这一次是我对不起段家,还请小世子在上京为质期间,收敛心性小心藏拙,不争不抢,才能保南唐平安。”
      我恶心他丑陋的嘴脸虚伪的关心,对着他狠狠地啐了一口。
      大都与上京的生活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世子的生活不好过,质子的生活更不好过。
      或许是寄人篱下的感觉实在不好,我真的将大元帅的话听到心里去了。
      我住在琼廊小苑,因为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一品王的世子。凡事脸面上也要过得去,各种皇室王族的宴会酒席,燕皇都会诏我前去。
      少时的我尽管孤身在上京为质仍然矜贵傲然,可正是这种矜贵自傲,才使得上京城的贵族公子哥儿偏爱折辱我。
      仍记得第一次,我只是做了首羁旅思乡的诗,便招来一番侮辱。
      我这个受百姓跪拜的世子爷,却成了上京贵族的玩物。
      真是个笑话!
      而后的我便一直藏拙以图明哲保身,但苦难还是没有放过我。整日的凌辱让我失去了生的念头。
      家?一个多好的字,可我的家在哪?我还能回家吗?
      后来燕皇下令恩赐我入太学学习,但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受辱而已。
      每日学习的第一课是被人掀翻书案,然后是被摁跪在地上,用毛笔在脸上乱画。
      在本应该书声琅琅的太学中,有的只是贵族子弟恶劣的笑闹声,夫子虚弱无力的劝和声…还有我咬紧牙关,攥紧拳头一忍再忍的不甘。
      那些贵族子弟惯会刺激人,总是叫我“亡国奴!”“贱民!”
      而我也无力反抗,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南唐如今无兵无权,我又在上京为质,这怎么不是亡国奴呢?
      也许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磋磨中,我打心眼里也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人,无国无家。
      人久处在冰冷黑暗中,遇见的一点光亮都是烫的。
      那天我只是如往常一样,被人摁在地上羞辱。
      忽得一声娇喝,喝退了众人。在四周的寂静中,一双华贵的绣鞋停在了我面前。
      它的主人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你没事儿吧?”
      她的声音娇美柔和,就像是南唐的第一场春雨一样。我慢慢的抬起头想要看看她的样子,但我的脸上都是墨痕。
      我真怕这样狼狈不堪的我玷污了她的眼睛,我没敢全抬起来,散落的头发挡着我的脸,也挡住了我些许的视线。
      我透过头发看向她,只有她洁白的下半张脸,圆润的下巴,柔润而粉嫩的唇。
      她的唇珠有些丰润,老人说这样的人是福泽深厚的。
      她伸手过来想要扶我,看着她细腻的柔荑上静躺着的手帕,我一时愣住了。
      “我是大燕的八公主,燕云。你是谁?”
      被人欺负了两年都没有反抗过一下的我,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哪来的勇气?
      我猛地起身一把推到她,然后两袖清风昂首阔步,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听着身后小侍女的咒骂声,人群因关心而慌乱的嘈杂声,我心底竟产生一丝愉悦。
      想起她摔倒时的茫然失措,我也落了不忍。但她是破国仇人的女儿,哈哈哈大燕的八公主?
      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只高傲的翠鸡,自以为是什么心慈善良的主儿,却连扶起一个摔倒的人都要嫌恶的垫上手帕!
      我知道她,八公主,那是燕皇唯一的女儿。你以为她是被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公主吗?不!她是自出生起就被父亲抛弃,从小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培养长大的可怜女人!
      我过于自卑被人踩在脚下,以至于看见的世界都是黑暗肮脏的。而对我释放善意的仇人,抱歉,只有恶语相向,才能让我内心过的舒坦些。
      我总是这样清醒,却又一心想要麻痹自己。
      夜晚,我一个人躲在琼廊小苑里,在昏黄的烛光下,对着当空澄澈的明月,写道,
      琼廊寒灯独不眠,余心何事转凄然。
      “世子好文采!”
      一个身穿黑斗篷的女人推门而入,我疑惑的看着她摘下帽子,是个小侍女。
      “奴才是八公主身边的穗儿,这些药您且收好,仔细养着您这副还算能入眼的皮囊。”
      我一个人看着她带来的一匣子药发呆,以至于那穗儿何时走了,又是何时拿走了我刚写下的那句诗都不知道 。
      我拿出一瓶药,瓷瓶触之生润,我心底又惊又恨,这药瓶子竟然都是离州的贡瓷,而让我生恨的是因为,这离州瓷窑是南唐的官窑。
      我拔开瓶塞深嗅并没有药味,反倒是一种沉水木的香味,淡淡的幽幽的,只是一闻就知道这药不菲。
      这两年的质子生活使我变了很多,我想我再也不是当年大都里神采奕奕的太子了,留下的只有一个卑贱堕落的只剩下躯壳的亡国奴了。
      没有南唐的消息,我纵使身处炼狱也不能自裁。
      我就像是生活在幽暗角落里的行尸走肉,根本没人在意我,在意我的喜怒哀乐,在意我的生死。
      而今天,我盯着那一箱子药突然笑了,我来到上京收到的第一份温暖,竟然来自我的仇人。
      真是可笑!
      我想起白天推倒了她,可她却不计较那些,反而送来了药。
      我这心里,还真有一点不好受…
      第二日上课,他们罕见的没有欺负我,只是冲着我笑。我看出了那不是好笑,但不知道为什么。
      平时一惯装聋作哑的夫子走到我跟前,语重心长还带有几分哀默的告诉我,“你得罪的是大燕最无法无天的八公主,因为有陛下钦定的和亲公主之责,所以她便毫无忌惮,上京城里都叫她,纨绔!”
      我袖袍下的手攥紧了药瓶,心中纠结万分,纵使所有人都告诉我,她是恶人。但我就是不信,君子知恩图报,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而今我虽无能为力,但一声道谢还是说得出的。
      公主的仪仗洋洋洒洒,我见她走近,貌若芙蓉、耀如春华,南唐的女子小家碧玉,甚少有她这般耀眼的。
      我竟看呆了,直到她走近到我跟前,我才回过神来,她的嘴唇真的很丰满,果然大国的公主自然福泽深厚吧!
      我慌忙的低下头,正准备拿出手中的药瓶,向她行礼道谢,可一切来得都很快,我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众人压制摁倒跪在她面前,手中的药瓶也不知何时脱了手。
      尊贵的八公主早已落了座,那莹润的嘴唇朝我婉婉一笑,很美也很恶毒。
      原来他们说的是对的,这个小公主真的是这样表里不一的人。
      我自以为是黑暗中的希望,却偏偏是恶魔的圈套。这样被欺骗、被戏弄的的屈辱与愤怒充斥了我的头脑,占据我名为理智那根弦。
      我也顾不上伏低多年的伪装,还有尊卑有别的礼数,紧抿着唇、双眼微眯,狠狠地瞪着她。
      只希望我的眼神可以化作利剑,在她身上戳个几百个窟窿,绰碎她假仁假义的面具,或者是我眼神中的怒火能够烧毁她此刻正面带讥笑的脸。
      心中被欺骗戏弄的气愤渐渐变成了委屈,她的眼神明澄得像一汪清水,就这样痴痴的看着自己,我又羞又恼,脸热热的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我是真的很委屈,即使独身在上京为质,经历了不少风霜雨雪,我依旧也只是一个孩子,这样委屈渐渐从心头蔓延而上,成了眼眶中强忍住的水意。
      “公主莫不是看上了这个质子?”
      素来最爱欺凌我的人突然说了一句,这一句却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可我没有半分被人喜欢的开心,只有满心的讽刺,像她这样的人懂得什么是喜欢!

      果然,她听后愣了一瞬,眼里光彩变了又变,随后邪恶一笑,拿起桌上上等的紫毫笔蘸饱了墨,在我的脸上大大的勾画了一个叉。
      我下意识地闭上双眼,耳边尽是哄笑,还有她刺耳的嘲讽。
      “我可是公主,你居然敢得罪我!”

      我不是没有被贵人欺辱过,哪次我都忍下了,即使是咬碎了牙根,我也忍住了。
      只这一次,我挣脱了他们的束缚,在众人刺耳的笑声中阔步离开。
      我不甘心在她面前展现自己受辱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我可怜的自尊心作祟?还是我不能接受温暖自己的阳光充满了恶意?
      其实我也不明白,我本应该是恨她的,却偏偏对她红鸾星动,我本应该是厌恶她这个不可一世的翠鸡的,却偏偏真心的视她为耀眼的光。
      她将我整日捆在身边,半步不许稍离,太学我自是再也去不得了,想要好好学习弓马骑射锦绣文章,即使是每天遭人欺凌也不曾落过一天课业,我如此努力仅仅是指望着有一天能凭此回到南唐。
      只这小小的愿望都被摧毁了。
      她整日带我出席各种诗会酒宴,我只是做了一首思乡的诗,她都会当众辱骂我。
      “你这贱子苟且偷生!如今享了美酒佳肴,就做出一副想要回家的虚伪模样!道貌岸然果然下贱!”
      诗会上的其他宾客最开始也会附和着一起辱骂我,可慢慢的那些人都不见了,偌大的厅堂中,只有她恶毒的声音。
      我想他们也看不下去了吧?
      起初我在酒宴上服侍不周,没来得及替她斟酒。那些逢迎她的人就会冲上来狠狠地打我一顿,那次我几乎半个月没起来床。
      琼廊小苑的下人们之前都不管不顾,可这次见我伤重有几个竟然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可他们有什么办法。我拦了又拦还是没拦住,去请了她。
      我的房间很小,装不下她公主的仪仗,也装不下她带来的大夫,却能装下她恶毒的咒骂还有她带来的补药。
      “人命贱,人质的命更贱!怎么你就这么柔弱,一顿打都挨不得?”
      她满头华丽的珠翠、金线满绣缀着珍珠的衣裙和她轰轰烈烈的仪仗,高傲的表情、不可一世的声音,无一不在向我诉说一件事实。
      她是高贵的公主,一时喜好就能定我生死的公主,而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质子。
      或许是这次救我实在耗费了些力气,自那以后,每每犯错,等着我的只是她在众人前一个响亮的耳光罢了。
      但这也有好处,最起码我只需受她一人欺负就好了。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要学习诗词歌赋?或许是预备和亲的身份要求吧?
      她一把推开小苑门,将许多书册丢在我面前,命我教她。我仔细翻了翻,这成堆的书册中有不少是疆域图、户部历年账册、还有许许多多我现在看不懂的东西,我没想到这大燕唯一的公主是个如此蠢笨的。
      想来也就只是从弘文馆中随意翻了堆书籍来顶事的吧?但没想到便宜了我,我也应下来了这份差事,不过教她读书写字又有何难?

      实在是难!
      这公主简直胸无点墨,书上的字每一个都认识,连起来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我只能从头教起,慢慢的,就像我初学时那样。
      先人大家的《横渠四言》,我教了她整整一月,才堪堪理解。
      那天梅花开得正好,她披着一件狐裘风风火火的跑进来,额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眼中的光彩盈盈照人,平日中那张只会吐出恶言的丰润的唇,一张一合的向我说着她对《横渠四言》的理解。
      我怕她着凉为她拭汗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雾。不是因为什么劳什子望徒成龙的师生情,是因为当年我第一次理解这诗的意思,也是如她这般急急忙忙的跑去同父亲讲。
      可是如今我与父亲咫尺天涯,可仇人却有子女承欢膝下。
      讽刺!
      自那以后,我也不想再那么费心教她了,能过的去就好。
      官家小姐们见到风花雪月四时变化,皆能出口成章有感而发,她却十分粗线条,仿佛从不被情绪所感染。
      起风了,她只会想添衣服;下雪了,该吃锅子了;开花了,去年存的酒该启封了;月升了,该睡觉了。
      仿佛没有什么事能影响她的情绪,搅乱她的生活,很少见她大悲或是大喜,就连她兄长封太子,她父皇驾崩都没有。
      这样的人,我也只好教她几句诗,告诉她见到花该说什么,见到月该说什么。
      她很懒,每每学习不过一柱香就嚷着累,要吃糕饼歇一歇。公主的仪仗大,糕饼的量也多,远超她的食量。
      而剩下的自然是丢了,大燕的八公主即使是发冠也要独一无二的。看着那些被丢弃的糕饼,我不禁想到那些百姓,还有多少人是饥荒而死,还有多少人是从小便没吃过一顿饱饭。
      那日,我只是提了一嘴,以为自己和她的师生情谊是存在的。
      “你既然嫌浪费,便都吃了吧!左右你是贱民,你口中所说的也是贱民,你吃了就当他们吃了。”
      虽然话说的难听,但这些话如今我已经不在意了,琼廊小苑中的每顿饭都不是那么容易吃的,佳肴有毒,馊饭伤身,我也吃不了几顿饱饭。还好,有这儿的糕饼。
      她很傻,以为我学问的全部不过几句酸诗,居高临下的嘲讽我不懂学识,随后请了太子太傅来教自己,还特意允许我旁听。
      许久不能进太学读书,本以为自己就会成为前人书中的伤仲永,没想到却得了如此的机缘。
      我虽然心中记恨燕皇,但我不是蠢人,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
      但,如今的我终究也只是质子,想不了那么久远的事,如果能回到南唐,我便要感激上苍了。
      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上京的人都快忘了,八公主是预备和亲西凉的公主。
      燕皇突然下旨命令怀化大元帅从军中挑选弓马娴熟的士官教八公主,听说最后定了怀化大元帅身边的团练使,负责皇城警备的来教。
      瞧这重视程度,我想应该是西凉最近又有异动,所以需要把和亲的事宜再捡起来吧。
      她起初还不想去,整日往我的小苑跑,我想我大致知道她的意思。但,我只是一个期盼归乡的质子,上京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为我招来杀身之祸。
      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阻挡太阳东升西落。
      最后,八公主还是去学了,而我自然陪同。
      骑马走上校场时,我才知道那个深受燕皇信任,受命守卫皇城的团练使是谁!
      是那个携部下背叛南唐,致使战时南唐竟无一兵一卒的老元帅的长子,江枫。
      是与我从小相熟,曾做我伴读的“好兄弟”!
      可如今他是从龙新贵!守卫皇城,保护那些肮脏的皇亲贵胄!
      而我却匍匐在他拼死效命的皇城脚下,被他们任意践踏凌辱!

      也多亏了他尽心尽力,使我有百步穿杨之才,飞鹰走马之能。
      为了让和亲后的八公主在敌国安心,江枫奉皇命特意告知她,大燕在西凉边境的军事部署,还有一些比较基础的兵法。
      这些我作为质子自然不能知道,可是她很傻,傻到白天听不懂江枫说的,晚上特意来问我。
      而我也因此明白了当年我看不懂的那些图,实际上是大燕的军事布防图,因为相隔年久,我还担心燕皇会改了布防,但多亏他已经年老,顾不得这些,才让我一个个对出来了。
      虽然他已经年老,但或许是想告诉全天下的人,廉颇老矣尚能战!
      燕皇在每年一度的围猎上,他亲自搭弓射了一头熊,我随八公主坐在下手,瞧众人逢迎的样子,我笑得开心自斟满饮一杯。
      他人其实也看出了,这一次是真的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燕皇的肺腑了。
      我只恨不能手刃仇人!
      转而又想,当年御驾亲征破我南唐的恶贼尚且行将就木,不知道父亲他身体如何?
      燕皇驾崩时,父亲应该会依照一品王的礼节上京吊唁。到那时,新皇登基,我应该就能回家了吧?
      如此想着,我竞生了几分离愁别绪,之后的诗会上,众人刁难燕云的时候,我免不得为她出头。
      一是为了她在上京护我多年,二是为了我与她多年情分如今将要离别,三是为了我即将死去也不配说出口的情意。

      “我可是凤子龙孙,要做我的狗他也配?”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之时,突然听见她的声音。
      我身心一震,紧抿着唇复而又低下了头,心中充斥着不甘与羞耻。可攥紧的拳头半晌也松开了,紧抿着的唇也只能苦涩自嘲一笑。
      我不是不知道我与太阳的区别,那是我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但是总以为凭借青梅竹马的情分还有师生之谊,也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吧?

      那天夜里,京城戒严,一队的士兵闯进了琼廊小苑将下人们全部控制了。
      就在那天,燕皇驾崩,燕霄登基,而背叛南唐的老元帅进了琼廊小苑。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当年的南唐原来不仅仅是我所知道的水米之乡。
      南唐偏安一隅,虽然经济发达,文化鼎盛,但是土地被众多河流分裂,根本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地可以用来练兵。只是一直以天险靖峪关自欺欺人。
      没想到大燕的铁骑破了靖峪关之后,南唐竟然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样无力阻挡。
      父皇呕心沥血与老元帅定下投诚计,将南唐利益最大化的保留下来。
      而我就是这投诚计中最关键的一环。
      得知真相后,我久久不能平静,几乎头晕目眩。
      我不是不能为了南唐献出自己。
      只是为什不能告诉我真相!

      “小主子,您现在还能活,老王爷还能活,您以为是因为您听话吗?是因为我江家忠心大燕吗?”
      “不!那是因为您一心只想回家!是一个被磨平了棱角的废物!”
      ...
      那夜之后,大燕进行了一次大洗牌,新帝登基,一切都变了。
      也多亏了他,老元帅才能放心在我身边安插人手,而我也乘了这股东风,住进了燕云的朝华公主府。
      老元帅隔三差五的密函,还有江枫在骑射课上的耳提面命,无一不是让我静待时机,报仇雪恨。
      可我刚刚知道自己身后还有势力,我或许还有能摘太阳的能力呢?
      这个想法起初连我自己都被惊到了,上京城里无一不是说我下贱,傍上了公主,南唐段家的傲骨、门风都被我败完了。
      但我们是心意相通的,那日下雪时她曾问我,
      “南唐的冬天也会有这样大的雪吗?”她站在玉兰树下,勾了一下树枝,树枝上的落雪便掸了她一头,她一身大红夹金袄站在雪里,开心极了。
      “南唐的冬天很暖和,那里不会有上京城一夜青竹变琼枝,雪纷纷掩重门的景象,只会有“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的一场烟雨。”
      “我从没看过烟雨,你会带我一起去吗?”
      “我会回家,带您去看的。”
      ...
      可我自以为的一切都被那一场战役打破了,新帝燕霄大破西凉,退敌于饮马之河。八公主再也不用和亲了,我以为我快要如愿了的时候,她收了一个面首,一个又一个。
      而我也终于被她房中的夜夜笙歌说服了,如果她与我想的是一样的,又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
      可纵使是到了那时,我心中想的也只是回家而已。

      我等了一次又一次,先皇驾崩的丧仪,父皇没来,而如今新帝登基、封后,父皇还是没来。
      不愧是大国封后的典仪,从日出热闹到月升。一颗又一颗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天上炸开,但都没有南唐的好看。南唐经济发达,研制几个烟花的花样自然不出奇,可是我们的火药就没这么厉害了。
      街上是撒喜钱的,公主府的人都出去凑热闹了,她自然不会错过她兄长封后的宴席。
      偌大天地,偌大的热闹,此刻竞只有我一个人如此孤独。

      “大燕朝的火药硝石都用来做炸药了,很少做烟花,所以只有过年和帝后大婚朝廷才会燃放烟花。怎么样好看吗?”

      我心中一惊,连忙转过头去,她正笑意盈盈的仰着脸看着我,烟花的光芒竞也不及她眼中光彩分毫。
      我在人世浮沉这许多年,在上京做这笼中囚鸟苟活至今,这世上没什么是属于我的。
      但如今天地间唯一一样,就是她此刻看向我的眼神。
      可我不该这样盯着她看,纵使心中欢喜万分,我也只能转过头。
      声音中的激动与兴奋被我强硬压下,以至于说话时声音都带了几分暗哑。
      “好看。”
      这样冰冷的回答她会不会不开心?会不会认为我是敷衍?
      “陛下与您感情深厚,怎么今日的晚宴没有邀请您去呢?”
      “皇兄自然请了我,只是我没去。”
      “为何不去?”
      “我去了,谁来陪你呀?”

      我当时心中茫然,大脑一片空白,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却没想到接到了这样的答案。
      其实她自开府别居之后心思行动愈发大胆,燕霄也惯宠她,不然不会取封号做朝华。
      而她在府里也经常说很多荤话,大多是跟那些伶人学的,我也听了不少,早便熟悉了她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但这句玩笑,实在是冲击力太大了。
      我几乎是听了一瞬间,一股羞意透上心来,急急忙忙的将头低了下去。

      “所以呢?你要不要入我罗帐?如若你肯,我为你散尽府中面首,你我成亲的那天,我为你放一场比这还盛大的烟花,好不好?”
      我听后心中却免不得泛起苦涩,我实在是太重视你,重视到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解释出八百个意思,然后做好应对。
      若是心意相通,我即使上九天去摘太阳又能如何?我不怕千里之遥,不怕炽阳灼热,我只怕这光芒璀璨,而你不愿落凡尘。
      想来,我也与你后院的那些面首无二,只是那些我们的师生情谊、青梅竹马的情分,还有我明明自卑,却又要端着的清高的品格。
      这些种种让你觉得,我是一个需要一些甜言蜜语来欺骗到手,费些心力的...面首?

      “殿下千金之躯,臣下不敢高攀。”
      我极力的躬下身子行礼辞谢,好叫任何人都瞧不见我说这话时咬紧的牙根和不甘。
      片刻之后,我才听见她的话。
      “那就好,段珏你时常跟在我身边,上京免不得有些风言风语,说本宫对你情根深种,要招你做驸马。一来二去怕你听多了生出些别的心思来。今日问问你,还好你知道自己身份低贱,配不上我,也劝你别有攀龙附凤的想法,我这等凤子龙孙你是不堪配的。”

      我不知她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起身的。
      只是酸痛的腰和早已平静没有温度的天空在提醒自己时间的流逝。
      一团被戏耍的羞愤的炽烈火球被困在我的心里,不停的翻滚,滚得我的心好疼,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也止不住的疼。我撑不住身子,只好一只手抓着白玉石栏,好支住自己的身体。
      我待在这的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自己,我是一个只一心期盼回家的质子。我不敢逾越去想其他的,却没想到还是不行。
      还是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来侮辱我!
      我是人,不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我不是会任人戏耍的狗!
      我本来在黑暗中待得好好的,纵使痛苦,但我还是能忍的。你又何苦为了一时的喜好来招惹我,做我黑暗中的光亮,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的希望!
      自小生活在黑暗中的盲人是不会怨恨的,肯定是因为得到过然后又失去了。
      噗!
      洁白的白玉石栏上溅上了我怒火攻心之下吐出的血,而我也意识模糊晕了过去。

      那夜之后,我再没见她。却不想下一次,正是分离。
      老元帅派人传了信来,叫我静待时机。
      我想是父皇那边有了筹谋,叫我回去的办法。
      果然没过几天,南唐传来八百里急报,父皇病重,召我回去,继承王位。
      多么合情理,可信使等了半月也没等到下令命我返乡的诏书,只等到燕霄叫父皇上京治病的旨意。
      我心中便知道他是不会叫我回去了,但我是一定要回的。父皇年迈,南唐还需要我。
      我与老元帅定下计策要闯承天门,那夜我刚刚叫人将密函送出去,她便踹门进来,扯住我便往外走。
      上了马车后,不知跑了多久颠簸了多久,我见她有动作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她便上手来扯我的衣服。
      我不让,但又怕伤到她也不敢使太大力,只好劝她停下。可没想到,她扯不了我的衣服,便先脱了自己的。
      我就是再傻也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我心中想着非礼勿视,只得闭上了眼,但实在恼怒她不将自己当回事,这些事是夫妻才能做的,就算是做也不能在马车上,叫人家看去,会失了她公主的体面。
      我刚要以老师的身份开口喝斥她,就听她骂道,
      “你这贱种,本公主愿意同你欢好已是你的荣幸了,还敢反抗!”
      我晃神,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就是这一晃,被她趁机脱了衣裳。
      马车一阵急刹,随着惯性,和她的力道,我向她处倒去,直直的栽进了她怀里。
      而我也终于回了神,这样难堪与屈辱折损了我清高的品格,我在也顾不得身份礼数,狠狠地咬上了她的心口。
      我恶俗的想着,即使她再同其他人做这事,也都会看见这个我留下的痕迹,证明她,矜贵的朝华公主,有一天也同我们南唐的奴隶一样被烙上了独属于主人的痕迹!
      听着她忍痛发出的闷哼,我又加大了力量。
      马车的棉帘被掀开,一个男声忽然响起,我浑身一僵却不是因为冷风钻进来,是因为我知道那声音的主人。
      新帝燕霄的心腹,潜邸时的从龙旧臣,穆老将军。
      “公主?深秋风冷,更深露重,公主注意身体,切莫让陛下担心。”
      “嗯…好啊,再冷的天本宫自有暖身的法子,不劳大元帅费心了!嗯…哈…”

      不多久,棉帘放下,马车又疾驰起来,整个过程我不敢出一声,却也紧张的忘记松口,直到口腔中都被血液的咸腥味覆盖。
      可我刚刚放松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车停了,再反应过来,我已经坐在了落叶堆里,四周都是寂静的树林。
      我认出了,这是上京城外五里的树林,再往前走就是十里亭,过了那里,京城在想捉我就要发海捕文书了。

      “你这下贱的东西滚回去看你那个该死的爹吧!别再回来了!”
      燕云披着她的锦袍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骂着,一把将我的衣服也丢了下来。
      衣衫不整间,我看到了她胸口的一片鲜红。
      一定很痛吧?
      可是谁叫你先抛弃我呢?
      你不教我回来,那我总归是要给你留下点念想的。

      我没发一语,平静冷漠的看着她华贵的马车离开。
      蒙蒙天亮之际,我才堪堪走到十里亭,过了十里亭,我这条命才算是保住。但终究还是没有,穆老将军的人马早已埋伏在那,我拼死抵抗,却还是累身是伤。
      那把刀落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若是我死了,上京城里,谁会为我真心的哭一场呢?
      老元帅铁骨铮铮只流血不流泪,江枫自然承其风骨,算来算去好像谁都不会为我掉眼泪。
      我也不惜得他们的。
      燕云会为我哭吗?
      大概是不会的,她父皇死时她也没流过一滴泪。
      我也不想见到她的眼泪,高高在上的朝华公主,只需要神采奕奕。

      我闭上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听见空气撕裂的声音,睁眼看去,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将那持刀人的手贯穿,钉在十里亭的支柱上。

      那是一场残忍的屠杀。
      血战的最后,滂沱大雨之下,冲刷了一切的罪恶。我背着伤可见骨奄奄一息的江枫,一步一步的走着,走到一处河滩我终于支撑不住的倒下了。
      我一身的青衣都被血浸湿了,不是我的血,是江枫的血。
      “少...主您得..回..回家了...”
      “不!不!我们一起回家,回南唐,还去偷张叔藏的酒!然后爬上皇宫顶赏烟雨!”
      “我...我得用..我的血.拦...拦住...穆..穆怀..生的追兵....南唐的烟雨....我都忘了是...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他的人生才这么短,他才十九岁!
      我不停的摇着头,将他搂在怀里,呼唤着他的名字,大雨滂沱,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身上背着江枫的命,我一定要回到南唐,可我带不走他。用他的剑,划了他的脸,再将我的衣服替换给他。

      这一出戏果然骗到了上京,没人再来抓我了,可是江枫死的悄无声息?我也“死”的悄无声息?
      不可能!

      在南唐的一场烟雨中,我终于返回了故土。
      可我站在宫门前,听见的却不是南唐百姓洗衣舂米,不是烟雨打芭蕉,而是我父皇的丧钟。
      母后说,父皇临终前说看见我站在树下背诗,还问他背得好不好?
      我送走了父皇,而母后也在七日后离开了。
      我与父母阔别十年,刚刚见面竟是永别。
      我刚刚同兄弟消除隔阂,他就为我而客死他乡。
      苍天对我,竞如此残忍。

      可他们不会白死,我会用穆家的血来刻江枫的碑,我会用燕霄的命来祭奠我父母的在天之灵!
      我会带着百万雄兵,坐稳那个宝座,将段珏这俩个字牢牢地刻在上京人的骨头里,来消解我十年的痛苦。

      我蛰居南唐十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拔除了燕霄在南唐的眼线,还有暗中同老元帅通信谋反。
      我带着百万雄兵而反战无不克,攻无不胜。
      我围了上京一个月,只围不打。就像当年燕皇围了南唐一样,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跪在地上,乞求我饶恕他们的罪孽!
      终于,大燕亡了!
      可我将上京城里里外外的搜查,就是没有燕云的消息。
      她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励精图治,让天下人都知道,历朝历代能做大唐的子民是多么幸福的事!
      而这时,燕云就好像是上天奖励我勤政为民一样,突然回到了我身边。
      她是我失而复得的瑰宝。
      但我知道,大臣不会同意我迎娶前朝公主的。
      为此,我更加历精为治,治国安邦,开创了一个太平盛世。
      我允许婚姻自由,每一桩婚姻,是由新人的意愿为前提,还亲自下了几道赐婚圣旨。
      人人都称赞我文治武功,神武皇帝。
      在他们逼我广纳佳丽,立后延绵福祚的时候,我告诉全天下的人,我的妻子,是燕云。
      出奇的,谁都没有阻拦。

      我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远比她兄长时的盛大。

      我要告诉天下所有人,普天之下,能配得上太阳的,只有我段珏,真龙天子!

      金吾卫鸣鞭,将军卷帘,掌礼司仪高喊行礼,期间礼乐阵阵,直至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乐工军校齐呼,殿内殿外,声音响彻天地。
      镶金丝的红毯从太极殿一直铺到了宫门口,整齐排列的侍卫恭敬的罗列成两边,森严赫赫。
      钟鼓轰鸣,百乐齐响。
      礼炮奏响,号角长鸣。

      燕云头戴珍珠白凤冠,一袭大红凤袍上金丝飞舞,凤凰于飞,长长拖曳在镶金丝的红毯上
      她丰润的唇弯弯得笑着,丝丝从心底散发的笑意,高贵绝尘的让人无法逼视。

      莲步轻移,踏着绵延至太极殿的红毯,在响彻皇宫的号角声中,朝着我一步一步走来。

      红毯旁,列队恭迎的侍卫,齐齐退后单膝跪地,恭迎大唐的皇后。

      一袭凤袍蜿蜓在红毯上,迈上皇宫帝王玉阶,朝着太极殿而去,所过之处,无人不拜。

      “轰!”她一步一步踏上太极殿前最高的台阶,刹那整个礼炮大放,钟鼓长鸣。

      我高高的站在太极殿里王阶之上,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缓缓扬起笑容,看着我的妻,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最爱的女人向我走来。

      太极殿里百官云集,西域各国贵宾罗列于此,此时没人说话,只恭敬的站在一旁,对着行来的燕云微微躬身。

      一派肃穆。

      真是奇怪,十二年都等了,此刻我竟等不及她走上台阶,便一挥衣袍,从高高的台阶上几步走下,站在她身边朝她伸出了手。

      燕云嘴角的笑容越发的温柔,伸出自己的手放在我的大掌中,大掌合上,我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凝眸相望,情深无言。

      两两对望,情深无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时辰到!”此时礼部上大夫高站在玉阶第一级上,神情严肃的大声赞礼道。

      刹那礼炮再炸响,喜庆的号角响彻天地。

      我拉着燕云的手,接过她手中大丝喜球的另一段,两人对望着,一步一步朝王阶之上走去。

      “一拜天地。”赞礼之声从太极殿直传九门。

      王阶上,我们转身面向殿外苍天跪下,两手互握,跪拜天地。

      “二叩首。”在叩。

      “三叩首。”

      “二拜双亲。”赞礼声传来,至亲高座上在燕云的授意下只有我父母的牌位。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向父母的灵牌叩拜,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爱她视若生命。

      “再拜。”

      “夫妻交拜。”赞礼声响起。

      我们面对面站立,两两相望的眼中深情,不需要用任语言来雕琢。
      “礼成。”高高的赞礼成响彻整个太极殿里,悠悠回荡。

      “朕的皇后!”我回身面对众人,与她并肩而立。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霎时高呼,齐齐跪拜。

      钟鼓鸣,礼袍绽放,金锣敲响,大唐有皇后了。

      傍晚,我与燕云坐着九乘十八龙凤的车架在上京游街,周围早巳经挤满密密麻麻的百姓,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边际。

      我握着她的手向众人分享我此刻的幸福,这是我的妻子,是我自少时起就真心喜爱的人。

      “皇后!”刹那一片寂静的人群,突然爆发出狂呼,一浪高过一浪,从皇宫城楼前远远的传递开去。

      “万岁……”铺天盖地的狂呼声,响彻天际。

      而夜空中也盛放了五彩缤纷的烟花,我转头看向燕云,她目光灼灼就像当年燕霄封后的夜晚。
      我心中想着,你瞧你答应的烟花,此刻我为你放了。
      夫妻之间哪有什么隐瞒,我低头凑在她耳边悄声问道,
      “当年那场战乱,你是如何躲过的?”
      她依旧笑意温和,“我没躲过呀!”

      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耳边渐渐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该早朝了。”
      我悠悠转醒,原来这只是一场美梦。
      只有在梦里,复仇才会如此容易...
      只有在梦里,我才会同她相知相许...
      只有在梦里,我才能娶她做我的妻子...

      可实际上,我们早已渐行渐远,只是我在已经失去她时才发现。

      那年南唐下了好大的雪,我却开心的不得了,南唐尚且如此寒冷,那退居饮马之河身后的西凉呢?肯定冻死了不少牛羊吧?
      我带着粮草亲至西凉,同他们交易。
      南唐为他们提供粮草战甲,而他们则为南唐提供草原练兵。
      西凉王知道我要意图之后,便决定同我再做一个交易。我起事时,西凉愿出五十万人马,只要我同意娶西凉嫡公主为后。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红衣似火骑马在草原上驰骋的女子,我一眼便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狄伮布,见过南唐王。”
      “公主不必多礼,本王名唤段珏。”
      “玉中之王,好名字。”
      “草原上的太阳,好名字。”

      我说对了,狄伮布是西凉的太阳,高不可攀,但她也有自己身为公主的礼仪教养。她熟读史书兵法,心思缜密,胆智过人,她会是最合适的贤内助。
      她与燕云,大相径庭。

      我本来没想在那日起事,却从老元帅那得知,武德十三年冬月十六,骠骑将军穆青拜驸马都尉,尚朝华公主。
      没想到燕霄竟如此看重穆家,竟然愿意将燕云嫁进去。
      我知道穆青,穆怀生的儿子,大燕最年轻的骠骑将军,与朝华公主十年长情。
      呵,又是一个被她骗了的傻子!
      十年?
      我也同她有过青梅竹马的十年!

      “段郎,怎么了?”
      狄伮布披着小衫拿着烛台,挺着快要足月的肚子站在书房门口问我。
      我不想将自己同大燕的深仇大恨加燕云身上,为此我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我与燕云是两情相悦。
      我爱她,她也爱我。
      可我如今已经没有资格去指责她背叛了与我的爱情,但我不愿意承认。
      所以我只能恨她。
      唯一的原因就是,得到过却又失去,正如她爱上我却又放弃了。

      我带着雄兵一路北上,杀过靖裕关,一路难逢敌手,唯一的一场硬仗就是在十里亭处同穆家的那一场。
      他们不敌本想退回上京补给,可惜被老元帅带人与我前后合围,瓮中捉鳖。

      穆怀生被我捉住时,嘴里还在不停咒骂,当年为什么放过自己!
      可惜这就是成王败寇,当年江枫身上的每一寸刀伤,都隐约可见血肉下的白骨。
      我在老元帅的面前,一寸一寸、一块一块的剔了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然后将他的尸体丢在河滩,任由野狗分食。

      穆青被五花大绑进我帐子里的时候,众人都惊了,就连我自己也惊讶,他的眼睛竟与我生得如此相像。
      “人都说我和你像,可如今看来全是错的,我穆家赤胆忠心,守节死义,不像你乱臣贼子,谋反宵小!”
      密函中只说穆青博文约礼、怀瑾握瑜是个鼎鼎有名的君子,却没想到眼前之人却是如此桀骜不驯。
      “你就是用这张与我相似的脸,和装出来君子形象勾引燕云?”
      我轻飘飘的说着话,手上翻动的是半月前的军报。
      穆青设圈套,引东风,火烧三营。
      “不管你怎么说,公主如今是我的未婚妻子,她体贴温暖,只要她愿意,我可以是任何人。但如今,她只希望那人是我!”
      “你冲动鲁莽才使得你们没了补给,你父亲才会被野狗啃食,大燕战败。不过,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骠骑将军,这似乎是不该犯的错?”
      本以为最难打的仗会是和大燕战神燕霄的决战,去没想到是同他的。我好奇这位“对手”究竟是怎么想的?
      穆青昂头一笑,笑容中带了几分决绝。
      “我烧了你三个营的弟兄,那天的温暖就像公主的怀抱一样!”

      我知道他在挑衅,但是他成功了。
      他就是想死嘛!
      可我偏不让他如愿,轻轻松松的死掉,那我三个营的弟兄怎么办!
      我在他身上埋了三十八个箭头,每动一下都生不如死。
      我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看着!
      唐皇段珏的风姿无人可比!

      我围了上京一个月,只围不打,就像当年燕皇围了大都一样。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跪在地上,乞求我饶恕他们的罪孽!

      可我没想到,燕霄竟然如此狠毒。
      那时,我正在营帐里等着消息,却突然有人急慌慌的来报,说是大燕献降了。这本是好消息,但那人却支支吾吾只说让我亲自去看,我心中便有了不好的念头。
      上京靠北,才是冬月就已经落了雪,我穿着金鳞甲,骑着高头骏马疾驰五里。
      等我赶到时,居高临下,轻松看见人群之中,她穿着红色喜服跪在承天门前,她的头上衣裙上也落了雪。
      她跪了多久?
      一定很冷吧?
      分神之间,我的马与她不过咫尺,旋即勒马停下。
      “怎么回事?”
      “大燕女皇燕云呈上宝册国玺,开城献降,只希望仁慈的皇帝陛下能够饶恕大燕已经归降的将士,开仓放粮救上京满城百姓,咳咳...”
      她的声音沙哑,一定很久没进水米了吧?
      她怎么咳了?一会儿得给她找个大夫看看。
      可我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些,就被那两个字冲昏了头!
      “女皇!”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是女皇?燕霄呢?

      疑问太多,我焦急的下了马,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记忆中丰润的唇也干裂,被她紧紧的咬出了血。
      明明骨子里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可见到我的一瞬间,却要向我磕头!
      怎么可以!
      我心中高傲的太阳怎么能!怎么会向我低头?

      我一手抓住她的手臂,冰冷,只有冰冷。
      残阳映在我金鳞甲上的红光,同她的喜服相映衬,我暗暗的单膝点地。
      冬月十六
      今日你我,也算对拜了,两国军士皆是证人。
      “你怎么会是女皇?燕霄呢?!”
      我仇人燕霄呢?他作为皇帝怎么临阵教你来!
      “兄长自知罪孽深重,已经自尽,挫骨扬灰。希望您能原谅他的过错,饶恕满城百姓。”
      燕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几乎有点冷漠!
      那是她的哥哥,她至亲之人。
      他死了,难道她就一点都不难过?
      他又是真的死了吗?
      死了?
      死了?
      我谋划十年要杀的人竟然自裁了?
      临死还摆我一道?
      若是真的死了,那她的平静可真可怕!
      我们十年的青梅竹马是否在她眼中也是如此淡薄?

      啪嗒!

      一滴热泪滴在我的虎口处。

      她哭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安慰她。

      “罪女自知罪孽深重,万死不得辞,但还是恳请您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哪怕是要经历最严苛的刑罚,我也愿意!”

      我的视线终于落在她怀中的襁褓婴儿身上,小小的应该也是软软的吧?
      他睡得很舒服,嘴角还弯弯的笑着,丰润的唇颇像她。
      这是她的孩子?
      如此想着我也问了。
      “孩子?你的孩子?”

      我的心顿时像被针扎一样,紧握着她手臂的手也无力的垂下。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接受不了,日夜兼程的疲惫铺天盖地的袭来,头晕目眩之际,我起身时有些踉跄。

      “对,这是我同大燕最年轻,最勇武的骠骑将军穆青的孩子。”

      “穆青!”
      “穆青?”
      ...

      将士们听见这个仇人的名字不免骚动,而我现在只觉心脏绞痛,身心的痛苦让我再也不能忍耐自己的情绪,我看了她许久。
      我想从她身上看出她说谎的证据,可是她至始至终都低着头。
      我摇摇晃晃的后退了一步,抬手示意他们肃静,然后命人将穆青带来。
      穆青被人拖过来的时候,她倒是抬头了,苍白的脸、红肿成杏核的眼中再没一丝光彩,仿佛我只是陌生人。
      我自己编的我们相爱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连自己都骗过了,所以我无法接受她的背叛。
      尤其是如今她有求于我,又怎么能亲口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个残忍的事实,要我今后该如何对她才好!

      可我还是输了。
      穆青被军士捶打,她竟然愿意放下所有尊严来给我磕头,求我!
      你不是一向最看不起我!
      你不是嫌我身份低微吗?
      我如今做皇帝了。
      而他只是一个庶子!
      你怎么喜欢他了?
      所以,其实不是燕霄抬举穆家,而是你真心喜欢吗?

      我眼中蒙起了水雾,感觉喉咙处有什么堵住了,不停的吞咽,却还是如鲠在喉。

      天子一怒,十方俱灭。

      燕云,我会让你知道,我不再是当初的我,而你也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慢慢抬起了头,任凭上京的风吹散了我眼中的泪,随后抽出我腰间的长刀对准穆青的脖子,狠狠的落下。

      至此穆家再无活口,我深呼一口气,心中的重担落了地。
      江枫,我给你报仇了。

      “啊---”
      我忙看过去,正看见燕云昏倒的一幕,然后在万军面前,将她揽在怀里,穗儿接过孩子,进了皇宫。老元帅带上国玺跟着。

      她昏了三天了,我也趁着机会完成了登基和封后大典。命林奇为孩子找了个奶娘,孩子很可爱,很像她。
      我抱着他,慢慢的逗弄,听着医正向我汇报病情。
      “禀陛下,公主手臂上的伤反反复复不好,不是因为用的药不好,是因为公主总是将伤口划开,上药之后又长好,反反复复伤口有了耐药性。”
      “那她可曾有生产迹象?”
      “有的,大概在一月之前生产,但因母体忧思过度,导致血崩,伤了根本,公主只怕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听到这,我的动作一僵,看向怀中的婴儿,他的小胳膊还四处挥舞要抓我的手指玩呢!
      他是燕云的孩子,此生唯一的孩子。
      如果他死了,燕云该多伤心?
      我的手不自主的握上他娇嫩的脖颈,这样细这样软,仿佛轻轻一用劲就会断。
      他明亮的眼睛懵懂的看向我还朝我咯咯的乐。
      我又如何能杀死这样一个孩子,杀死她唯一的孩子?
      静默之中,我听见了一人沉重的呼吸声。
      “醒了?”
      “仁慈的陛下,求您念在稚子无辜,我也开城献降的份上,饶过肃儿,他只是个孩子。”
      “手臂的伤怎么回事?”
      我听见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大概是她又向我跪下行礼了吧?这样的事只会让我厌烦。
      而我又十分奇怪,她为什么要将长好的伤口划开。
      “兄长久缠病榻,书上说若有至亲之人割肉为引方能治愈沉疴。”

      我额角直跳,咬紧了牙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却又慢慢的悠起了孩子,只希望用这些方式平静自己心底的愤怒。
      但还是做不到。
      她是有多愚蠢!才会想到这种方式?
      “呵,你还是没变,一如当年蠢钝如猪。”
      我怕自己发火吓到她,又吓晕了,只能尽力的用和缓的语言斥责她。

      “陛下,您的新龙袍真好看。如今您已改朝登基...那之前归降的将士...还有,还有上京的百姓,他们?”

      真的很蠢!
      如今他们都是我大唐的百姓,除了那些军官我还需要考察一下,其他的我作为大唐的皇帝,自然爱民如子!
      “如今是我大唐的天下了,上京的百姓也是我的子民,归降的将士也重编了军队,朕自然不会苛待他们。”
      “那...那穗儿呢?”

      你不是瞧不起我吗?
      你不是宁愿嫁给庶子也不愿意嫁给我吗?
      你不是会为了一坨烂肉跪下给我磕头吗?

      明明已经是俎上鱼肉,却偏偏还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偏要让你知道,我当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穗儿从前在我为质时曾有多次回护的恩德,如今已经封了美人纳入后宫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说完,我转头看向她,满眼都是一种名为征服的情绪。
      快懊恼啊!快疑惑啊!快不甘啊!
      明明当年是你帮我,如今我却抬了穗儿!
      明明南唐当年那么与世无争,你们偏要来侵略!
      明明我当年那么伏低做小,你们还是要欺负我!

      我封了琼廊小苑,杀了当年在太学的所有人,包括那个夫子!
      他们向我道歉,向我忏悔!
      可是道歉从来不是一句对不起,而是你要比我更痛苦!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恨我了。”

      恨?

      我为什么会恨?
      是因为你抛弃了我!
      是因为你爱上我却又放弃了!

      如今你叫我不要恨了?

      当年那些叫我不要妄图攀附的话是假的?
      你同穆青那个庶子是假的?
      这个孩子是假的?

      你要我如何才能不恨你?
      是你平静的表情下,一颗冰冷的心?
      还是你为死去的燕霄掉了一滴泪,却为穆青呕血晕倒的身影?
      还是你如今明明是阶下囚,却偏偏故作清高的虚伪模样?

      不如,你也经历一次我的痛苦?
      我就不恨你了。

      “那你呢?”

      “您相信,这世上有至死不渝的爱吗?”

      瞧瞧啊,我们朝华公主多么长情,眼里还存了泪珠。
      可惜,穆青已经死了。

      至死不渝的爱吗?
      我当然信。
      如果,你也能看见我眼中的泪珠,看见我当年为你吐的血,你就不会这样问我了。

      “你带着一个孩子根本活不下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做我的奴隶,侍我为主,供我驱使。”

      在我大唐的皇宫里,做笼中鸟。
      就像当年的我。
      我很公平,当年你把我捆在身边。
      如今,我也把你捆在身边。

      我叫林奇关注他们母子,让狄伮布去管他们的事,燕霄给我留了一个烂摊子,每日对着如山一样的奏折,实在是分不出手来管她们。
      也许,我也见不得她吃苦?

      想到这里,我转头问正在帮我穿朝服的林奇。
      “肃儿那个孩子是不是该上学了?”
      “嗯,国子监那边已经知会了。”
      “她怎么还没来找我?”
      “陛下恕罪!”林奇扑通一下跪下,瑟瑟发抖。
      我直觉大事不好。
      “说!怎么回事!”
      “那日燕娘子进了凤衍殿后就消失了,距今已经两日了。”
      “燕肃呢?”
      “在穗美人那。”

      我传了一道又一道的圣旨给狄伮布,给穗儿,但就是没有她的消息。
      我十分恼怒,查了下去却发现,原来她过得从来就是比我苦。
      我在上京为质的那些岁月已经成了我脑海中模模糊糊的印象,那些痛苦如今也因为旧人的离去而逐渐消散。
      所以,我甚至不能理解、体会,当时的她是怎么护住我的?
      自责与羞愧充斥了我的内心,或许此刻只有酒才能麻痹自己吧?
      她不是逃走了,只是暂时累了,还会回到我身边的,等她回来,我就告诉她,我爱她!
      我要她好好的!
      我要好好守护我的太阳!

      我喝醉了,目光朦胧意识模糊,只看见她轻轻盈盈朝我走来。
      褪去了当年的华服桂冠,往日的公主仪仗,这十多年的岁月却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瘦了。

      “你去哪了?”
      我不是在责备,我只是怕她离开我,怕她出事。
      但她还是生气了,不理我。
      我想或许是我身上的酒气太重,她不喜欢吧?

      “你过来,到朕身边来。”
      做了几年皇帝,说朕都说习惯了。
      酒喝的有点多,嗓子也哑了,我还是放缓了声音,想哄哄她。

      她慢慢的走到我身边,身上清冽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来见我还特意沐浴熏香?
      这些年来,她何时这样对我?
      所以,她想通了?
      我们如今心意相通了?

      这个念头让我激动万分,酒醉带来的冲动也占据了我的整个脑子。
      看着她轻轻的站在我面前,我几乎想也没想的就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这两天的杳无音讯,让我实在担心,我怕她逃,只好用手紧紧的箍在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摸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她窝在我怀里,身子还在发抖,小小的瘦瘦的,我想看清她此刻的神色,便低下头凑到她跟前,可我眯起了眼睛也看不清。
      她好像真的害怕了,呼吸急促,丰润的嘴唇被牙齿紧紧咬着。
      我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的磨蹭着她的鼻头。
      我在试探,试探她的心意。

      “您相信世上有至死不渝的爱吗?”

      我身子一僵,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说不来,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我突感腹部绞痛,几乎是蜷缩这伏在她身上,身体也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
      酒精带来的冲动也全部变成了悲伤的催化剂,在泪水滴下来的前一秒,我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垫在她的肩上。

      我信。
      所以,你还是忘不了穆青吗?
      “只要能保肃儿此生无虞,别说是这具身体,哪怕您叫我挖心,我也挖得。”

      真是可笑!
      我打败了穆青!打败了燕霄!
      成为了大唐的天子!
      坐上了别人想做也做不稳的皇位!

      我不再是那个下贱的质子了,怎么还是得不到你的心意呢?
      我在这至高无人的位置上,握着予夺天下生杀的权力,可在面对心爱之人时还是要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为了穆青,我的太阳跪下来求我。
      为了他的孩子,我的太阳愿意做我的奴隶。
      为了他的孩子,我的太阳甚至甘愿献身于我。

      我一把将她推开,偏着头不教她看见我脸上的泪痕。
      “和做交易的女人做不来。”

      但我会等你,人生漫长,你又在我身边,我等到你的。
      想到这,我又被安慰到,苦涩的笑笑。
      “我会保燕肃平安的,只要你听话,明天来祈年殿伺候,燕肃就进国子监。”

      答应你的,我会做到。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无力的靠在冰冷的帝王宝座上,黑暗寂静的祈年殿里,随着她的离去,我的世界里最后一丝光亮与温暖都消失了。

      祈年殿里,她在我身边,我看得很牢。
      不教她累,不教她难。
      有一回看见她搬弄香炉,被香呛得咳得脸都红了,我教林奇清了殿里的香炉,摆上她喜欢的梅花。
      还嘱咐人配些清肺平喘的药来,拌在她水中,后来慢慢的倒是也治好了。

      她在殿里纵使低着头,躲我,我一直以为是怕我、恨我、恼我。以至于很长时间了,我才发现她脸上烙了一大块疤,我找了很多药来,却不敢送给她,只怕她还是恨我。

      这宫中一直有人欺负她,但是有胆量伤她的,就那么一个。

      我一直信任她,放心把自己的背后交给她,无论是在南唐还是上京。
      若不是燕云失踪了三日,我怕是永远都不会怀疑我的好妻子。
      她大胆的很。

      奏报说,大唐与西凉的交界处发现了行军的痕迹。我想,是狄伮布记住了我的布防,才让人绕进来的。
      只可惜,这事不能摆在明面上,只能暗中探访这人到底藏在哪了?
      西凉终归是一处忧患!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或许他现在不会反,可是十年、二十年,到我的子子孙孙那时,谁又能保证些什么呢?

      但现在还不能动,天下刚刚经历了一次战争,不宜再起祸事。
      而且,狄伮布是我的发妻,为我诞育子嗣,生了我最爱的八公主。
      凝儿,被教的很好。
      她就如同少年时的狄伮布一样,勇敢大方,璀璨如太阳,可是她没有狄伮布的心机深沉,她温顺知礼。
      凝儿就像是我梦中的燕云一样。

      普天之下,只要她愿意,我甚至会为她将月亮摘下来。
      何况,她只是想进国子监读书呢?

      也多亏了有凝儿,我才能名正言顺的,在国事操劳的时候,进入国子监教他们君子六艺。
      我爱燕云,爱屋及乌,自然也要照顾燕肃。
      十年未见,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子了,或许都忘记了小时候还抓着我的手指玩呢!
      我弹了一首《凤求凰》,抚琴刚罢,教他们自己试试,凝儿自信的朝我点点头,随后眼神又往身后飘。
      我往那看去,是个一身青衣爽朗清举的小男孩,眼睛很长却不狭细,鼻子像是削好的玉葱,嘴唇偏薄,此刻正认真的摆弄桌上的琴。
      林奇告诉我他就是燕肃,我正色瞧了许久,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真不幸,父母漂亮的五官一个也没学来,长得一点都没有燕云的样子。

      整首曲子学完,我特意留了课业,教他们回去一定要给父母弹。
      一月来,我已经了解了燕肃,他是个端正的好孩子,只是难免有些自卑,我鼓励他希望不要活成第二个我。

      第二日,我瞧见燕云立在一旁,我便弹起琴来,一遍又一遍,她一直默默的听着。
      我们已经老了,而我也做好了所有准备,宫里再也没有人能伤你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燕云,你听懂了吗?
      我在为你弹凤求凰。

      “燕云。”
      “再过半月就是上元了,你给我做一个荷包吧!”

      我看见她愣住了,岁月在我们的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只是这一刻她看向我的眼神中,那光彩就像当年那个烟花盛开的夜晚。

      “怎么?听了一天的曲子,你都不想付钱的吗?做个荷包送给我吧!”
      在上京城,有一个传说,如果在上元佳节这天收到了恋人所赠的荷包,就会收到西王母的祝福,她会派青鸟为使将爱意传达给彼此。
      我知道她明白我的意思。
      “您想在上元节收到我送的荷包吗?”
      她声音有一些沙哑,但我却开心的笑了。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此刻的我久久的看向她,希望她能牢牢记住现在我眼神中的写着的我二十多年的情意。

      “山有木兮木有枝,云儿送我一个荷包吧!”

      在上元节当天,她将荷包送给了我。
      她的绣工长进了不少,我知道她一定听懂了我那句诗,我那首曲,她是明白我的,不然不会绣上几粒红豆。
      我小心翼翼的捧着那个荷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她塞了什么,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香味。
      她涨红了脸,只轻轻的瞧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忽而举起头来清澈明亮眼睛璀璨的光彩,微笑着,看向我。
      我也笑了,将荷包仔细的揣进怀里,贴着我的心口。
      然后轻轻的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我终于拥抱了我的太阳。

      在我们细水长流的日子里,我们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开心,谁都不去提起那些会让人难堪的话题,仿佛是要将前半生错过的幸福全都补回来一样。
      我不想让她再担心其他的事,所以,
      当我发现自己头痛的异样时没有告诉她。
      当我发现凝儿同燕肃走得很近时没有告诉他。
      当我发现有一些前燕旧臣私联燕肃时,我也没有告诉她。

      林奇说,凝儿最近同燕肃走的很近,两个人总是待在一起。
      我知道,凝儿心中喜欢他。
      我抬举他,不单单是因为燕云,更多是因为他的确是个有才的。
      只是他如同当年的我一样,束缚着身份,每每因此说了些重话,都会惹凝儿掉眼泪。
      我想去告诉他,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却正撞见,徐新的人同他讲话,那人是前燕旧臣。我心中只觉不妙,叫林奇去查,却发现,我朝中的几位臣子全都给他递了密函。
      只好叫人看着燕肃,还好他没什么异动,我想我多虑了。
      他是个端正的孩子从我跟前受教,与凝儿交好,如今我又同燕云在一处,他不会做这谋逆之事。
      但我终究还是要提防的,就派他出去办事。
      我想着,若是当年能同燕云在一处,我也不会走上今后的路吧?
      熙宁十四年
      我准备在今年上元宫宴后,给凝儿和燕肃赐婚,教他们到南唐旧地去。
      这事我盘算了许久,谁也没告诉,那日宫宴开始前,我实在忍不住了,只跟燕云说,等结束了我有话告诉你。
      众卿家敬酒,我也同狄伮布满饮一杯,以祝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泰。
      喝完后,我看着下首的人越来越模糊,腹痛难忍,呕出一口血便昏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林奇告诉我,我中毒昏了七天,大理寺彻查之后,发现此次谋逆事件是燕云联合徐新等前燕贼子干的。
      只待我死后,一举攻下皇城,拥立燕肃登基。

      我难以置信的凝视金吾卫呈上来的认罪书,和往来交流的密函,还有一个瓷瓶,是离州的供瓷。
      这个打击来得突然、猛烈,以至于我的心从内凉到了外,伸手拿起那个瓷瓶时手都是麻的,不光是手,我的四肢百骸都是麻的。

      “陛下,这是无花粉,您的酒与食物当中都有,银针试毒时因为剂量过小没发现,等到您既喝了酒又吃了菜时,就是回天乏术了。多亏了您没吃几口。”

      还以为当年的那些书,她一样都没学会,没想到她的心思隐忍倒是不输我。
      我忍了十年起事,她忍了二十年杀我!
      事已至此,我已经不在乎她到底是用怎样的方法害得我了,我与她整日待在一起,何愁没机会杀我?

      “这样的药瓶,我从前也有一个。”只不过,那个是你救我的。

      这时狄伮布带人风风火火赶来,她焦急的找太医来给我请脉。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便拿出了燕云送我的荷包,只是已经被剪坏。
      “陛下,自燕云认罪后,我便将祈年殿您身边全都查了一遍,果然,您知道这荷包中是什么吗?这是一品红,人要是总接触,起初只是头痛不在意,最后便会毒疴入心,致人死地。”

      我愣住了,抬手抢过荷包,抚摸着上面可怖的开口,上面的绣样已经被毁了,几粒红豆早就看不清了。
      这是我们心意的见证啊!
      原来是假的吗?
      每日与我在一处,就是为了确认我时时刻刻都带着这枚荷包?
      为了杀我,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危险之中。

      动机、方式、时间、地点...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合情合理,甚至就连证据都是如此的有力!
      我心中却还有一丝怀疑,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相信我们的情意。
      “朕要见她。”

      她被金吾卫押上来,明明刀剑加身,她却依旧挺胸昂首,走得那样决绝。
      对嘛,这才是燕云,高高在上的燕云。
      可我此刻发现,我竟看不透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还是我心中那个璀璨的太阳吗?
      我低下头不看她。
      为了心中那一丝可笑的想法,我甚至要亲自问问她,可她回答我的只有沉默。
      我头一次知道,沉默的空气是会杀人的。
      她没能杀了我,却仿佛已经杀了我千万次。
      我赐她自尽,要林奇亲自看着。
      一杯毒酒,却放的假死的药。
      一柄毒剑,却能藏起利刃。

      只要她能向我低头,我这条命给她又如何?

      “段珏!”
      “你相信这世上有至死不渝的爱吗?”

      原来,还是为了穆青。
      我信,我当然信。
      明明我如今余毒未清,却还是一心为你筹谋。
      你明明要杀我,我却拼了命也想让你活。
      只要你听话,我把你藏起来,藏到哪里都好,再也没有人能来打扰我们了!

      可她没有。
      天亮时分,林奇回禀,
      “燕娘子,殁了。”
      她没听我的话。
      她想做的,一定会做到。
      “她有说什么吗?”
      “燕娘子说琼廊寒灯独不眠,余心何事转凄然。”

      我起身摇摇晃晃的向后殿走去,悲从心中来,忽而就晕死过去了。

      琼廊寒灯独不眠,余心何事转凄然。
      你竟如此想念他,我如此费心安排,你还是死了,是迫不及待去找他了吧?
      原来,你一直都只爱他。
      你死后,我为你放了一场最盛大的烟花。
      对别人都说是,前朝余孽殆尽,真正的段唐时代来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场烟花意味着什么。
      林奇问我该如何处理你的的尸首,按照以往都应该是扔去乱葬岗,但这不应该是你的去处。
      我看着天上一朵又一朵璀璨耀眼的烟花炸开,就像那个夜晚一样。
      “为她修陵建墓,刻上大燕朝华公主,燕云。告诉所有人,我大唐仁德天下,唐皇段珏对先人的爱重”

      那场梦醒了,那场我自己编织了二十多年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唐皇段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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