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油菜花》受受吥藽

4、第 4 章

　　没有带写生本，欧德躺在地上用眼睛收纳一切。
　　苏明远坐在小泉边，挽起裤管，用清水擦洗一下因为摔跤而沾染上的污垢。但是即使擦干净了，衣服上还是留下了难堪的水痕，没多久，他就放弃了。
　　回过头，正好对上欧德的视线。
　　“在看什么呢？”
　　“我在想，你怎么那么瘦呢？”
　　“我瘦？我不算瘦啦，中国人体格本来就要比你们小一圈。”他转过身体，把圈起来的裤管拉下来。
　　“也对，不过刚才拉着你觉得你好小。”
　　“那你怎么被我拉摔倒了？”苏明远笑起来。
　　“那是因为不小心，不是因为我拉不动你。”
　　没有戳穿他的借口，苏明远喃喃地笑着。
　　“说不定，你很适合我们英国人的衣服。”看着看着，欧德呵呵地傻笑起来。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瘦吗？”
　　“嘿嘿，我说的是英国的女孩子的衣服。”
　　苏明远斜眼瞟了他一眼。
　　“真的呢，英国女孩子以前还要缠腰什么的，不过中国女子现在还在裹脚。他们希望的不就是你这么细的腰么？”
　　“你这是夸奖我么？我可一点也不高兴。”
　　“这不算夸奖，说事实而已。”
　　“我们该回去了。他们会担心吧。”苏明远走向躺在地上的欧德。
　　欧德掏出怀表，“现在快六点了。我们爬高一点看日出吧。”
　　“……”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呢，刚刚才让自己的形象在苏明远的心中好了一些，却又提出这么麻烦的要求。
　　“那要到山顶才看得到吧。”他回答。
　　“你累了吗？”欧德眼巴巴的看着苏明远。
　　又来这套，我今晚奉陪的足够了吧。“我累了。”他回答。
　　“那你指路，我背你上去。”
　　苏明远立刻又怒视他。
　　“我知道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还没让你休息到，可是既然都来了，就去看了日出再下山吧。”
　　执拗不过，苏明远支撑着真的已经吃不消的身体带着欧德爬上了山顶，不过却没有欣赏到日出。因为刚刚爬上去，他就忍不住倒在地上睡着了。只是不知道欧德是否心满意足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山下，躺在农家的床上。床边坐着小梅，脸都要压到他的脸一般从上面俯视着他。
　　“吓我一跳。”苏明远揉揉眼睛。
　　“少爷，你才吓死我了！”
　　“这不都回来了吗？”
　　“洋人老爷背着你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我也差点昏倒了。”
　　苏明远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口。
　　“你还笑！”
　　“好啦，好啦，对不起。”
　　“再也不要这样不打招呼就走了。”
　　“恩，我知道了，答应你就是。”
　　得到了他的允诺，小梅也没有稍缓一些，声音还是哽咽。
　　于是，苏明远打开手臂，把小梅围在自己怀里，轻拍着她的脊背。“好了好了，回去给你买糖吃，别这样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买了不买了。”
　　“要买。”
　　“好好好，买。”
　　这时，门推开，欧德和罗先生站在门口。看到床边两人抱作一团，呆愣了一下。苏明远不慌不忙把手放开，让门外尴尬的两人走了进来。
　　之后的气氛一直非常诡异。欧德似乎因为发现两人的关系而一直非常坐立不安，罗先生则一付习以为常的面孔，小梅就羞涩得不敢说话。苏明远看到这副模样，不禁一阵好笑。
　　回到苏家大院，大家都准备好好的休息一番。可当苏明远刚刚睡下，父亲又派人来叫他去大堂。
　　这个日子不让人活了吗？
　　穿上衣服，只身走去大堂。还没走进去，父亲骂人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苏明远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情让父亲生气，难道是昨天带着洋人老爷彻夜未归？
　　可是走进去，才发现是三个穿着宪警服装的男子站在大厅中间乖乖的听父亲训斥。
　　“他朱家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怀疑我们苏家杀死他女儿，你们也是，不分是非，也不看看我苏家是你们得罪得起的吗？”
　　“是是是。”宪警乖乖的颔首弯腰。
　　看到苏明远出现，父亲立刻改变脸色，疼爱的看着他。
　　“我们明远才可怜，结婚之后，两个人都没有怎么在一起享福，那婆娘就死了。”
　　“我们也不是怀疑苏家，我们怎么敢呢。不过朱家……”
　　朱家你们也得罪不起吧，苏明远在旁边的一个凳子上坐下。
　　“你们回去告诉那个姓朱的，当初我看得起他才娶他女儿过门，没想到是个薄命的主，苏家出钱大葬她已经仁至义尽，少生事端。”
　　“是是是。”几个人灰头土脸的离开了。
　　“父亲找我来就是这件事？”
　　“不是，那几个短命鬼怎么还需要你？骂他几句就自己滚蛋。我是想跟你说洋人老爷的事。”
　　“什么事？”
　　“昨天你们出去玩了吧。”父亲的脸非常高兴，这让苏明远也宽了心。
　　“是的。”
　　“开心吗？”
　　“应该开心吧。”他回想起昨天欧德兴奋的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父亲在自己的腿上狠狠地拍了一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就是要跟洋人老爷搞好关系，你哥哥他太老土，上不了台面，你也在广州住过些日子，应该知道洋人老爷的喜好。尽量得让他高兴吧。”
　　苏明远随意的应承着。脑中却想着另外一件事——朱家人怀疑朱婉婉是被苏家人所谋杀。
　　这种说话他第一次听说，当初问父亲朱家有没有找他们麻烦的时候，看来不是不找是还没找而已。
　　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特地从朱婉婉摔死的地方经过。从下面仰视着楼梯，宽起码有两米，每层台阶的高度对成年人来说，不算困难，家里曾经有熟悉的佣人可以拿着一大堆换洗衣物不看路就哧溜一下小跑下来。虽然是晚上，楼上末端就是一扇很大的窗户，楼下大厅也一直有长明灯，也不会黑到完全看不到路。要失足跌落的可能性真的不大，无怪乎朱家要来找麻烦。
　　“不过所托非人罢了。”苏明远喃喃道。
　　人言可畏，没过两天，朱婉婉被谋杀（不是可能被，是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苏家。忠心的佣人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主子，倒是一些年轻的新手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怎么怀疑，也不会怀疑到当时不在家的苏明远身上，在无聊中增加点消闲也算有了些情趣。

　　又过了几天，苏明远在晒太阳的时候偶遇戴眼镜的罗先生。
　　两人闲扯了一阵之后，话题转移到了最近的热点上。
　　“最近听说您的妻子死因可疑？”
　　“大概是吧。不过感谢你能够问出口来，费尔斯曼先生既又想知道又担心礼节问题，每次看到我的眼神反倒让我很不在。”
　　“呵呵。”罗先生笑道。“你和你的妻子给人感觉有些奇怪。”
　　“你见过贱内？”苏明远有些惊讶。
　　“没有。”罗先生点燃一支香烟，缓缓地说道，“不过我从你身上就能够看出来。”
　　“我？”
　　“你并不伤心。”
　　“呵呵，我并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我跟她本来就没什么感情，苏家谁人都知道。”
　　“原来如此，那小梅小姐呢？”
　　“小梅？”
　　“上次不小心撞到尴尬场面，欧德后来还问我，在中国这样的主仆关系算不算正常。”
　　苏明远没有询问罗先生的答案，自己也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忍不住笑起来。
　　罗先生没有笑。他看着苏明远，眼镜后的眼神坚锐。
　　“如果苏少夫人是被谋杀的，那凶手就是你！”
　　苏明远愣了一下……“噗！——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罗先生啊、罗先生，你是不是福尔摩斯看太多了？朱婉婉出事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在家。”
　　罗先生没有为苏明远放肆的笑声而尴尬。他嘴角微微上扬，说“不是你，那就是小梅小姐。”
　　说完，站起身离开了视线。
　　苏明远张大嘴，却笑不出来。他怎么没有想到还有这一点？
　　如果是小梅？
　　自从有了这样的奇怪想法，看到小梅的感觉也变了，总是怀疑她灿烂的大笑中有阴谋，但是归根结底，如果这件事真的如那个貌似侦探的罗先生所言的话，那么小梅的动机也肯定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有种罪恶感……
　　不过随着时间的过去，留言的飞散，小梅那近乎小孩的无邪，都让苏明远从这种莫名中挣脱了出来。
　　“这大概就是作茧自缚的真正实践吧。”他笑了。
　　十天左右之后，对这件事情还有兴趣的大概只有欧德了，别人不是说外国人都粗神经的吗？看来大概也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