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绝》阿思蓝

1、赴约

　　梅雨季节过后，大地格外滋润。

　　从西域直奔到江南，一路马不停蹄，叶玄没有做片刻停留，来到了万丈坡，这是十年前他与明行枫分手的地方。叶玄在想，十年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这十年他做了些什么，是否仍然是老样子。无论他是否变了，也无论自己是否变了，这万丈坡的样子却和十年前的没有出入。十年的时光能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但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比如他们之间的友情，那是经历了数不尽腥风血雨艰难险境而铸成的情义，如果有一天，它也会改变的话，那么，这尘世间的任何东西都再不值得他重视了。

　　山道的风很清凉，带着泥土气息，这是令叶玄怀念的味道。即便在西域生活了十年，他仍然喜欢江南的民族风情和气候风景，毕竟，他是一个汉人，外邦的东西只能拿来适应不能习惯。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衣摆呼呼作响，就连腰间佩带的刀也开始摇晃。叶玄举目望向坡顶，只见一个白影在风中漂浮，眼见就要坠入深渊的样子。可是无论白影晃得多厉害，都依旧立在风中。

　　走近几步，叶玄才隐约看出那个白影其实是个年轻女子。难道她想轻生，却迟迟没下定决心？白衣女子体态轻盈纤弱，在坡顶的风中显得格外无力，仿佛马上就会随风而逝。

　　叶玄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自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悲伤。他又走近几步，在相距十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道：“姑娘若想欣赏这万丈坡的最美之景，那我建议你，不妨跳下去，一定能让你如愿以尝。”

　　话声随风送出，白衣女子似是一震，身体颤抖了一下。

　　叶玄举目望去，她正缓缓回头，目光一交而错。

　　风很大，而她的头发又很长，长发几乎遮住了她的脸。叶玄能看清的只有她的一双眼睛。在浓密乌黑的长发中，她的眼睛显得无比深邃，一望竟不见底，这深邃的眼瞳中透出一种深深的忧伤令本无表情的叶玄忽然地一怔，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这忧伤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风卷残沙，有一粒细沙吹入了他的眼睛，叶玄眨了眨眼，再抬头看时，白衣女子已消失了，就这样毫无声息地不见了。他走到她站立的地方，向崖边望去，什么也看不到。崖边只有两个深深的脚印，这么深的脚印，她一定站了很久。她最终怎样了呢，叶玄不得而知，但她的眼神已深深映入了他的心中。

　　“叶玄！”身后传来了一个明快的男声。

　　他回头，就看到了明行枫，紧锁的眉头也随之展开。任何一个人在见到自己十年未见的好友时，都免不了一阵激动，叶玄也不例外。

　　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没有语言，只有眼神的交流。这十年未续的情义仍不减当年的炙热。叶玄感到，有个朋友实在是件不错的事。

　　眼前的明行枫比起当年的那个总是温和地微笑着的少年有了不少的变化，个子高了许多，身体也结实了不少，年轻的脸上已映上了沧桑的痕迹，显然这十年他经历了许多。不变的是他具有亲和力的微笑和温柔的眼神。

　　叶玄道：“幸好你还记得这个十年之约。”

　　明行枫微笑道：“如果我不幸忘记了，你会怎么办？”

　　叶玄一抬眉毛，道：“那你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略一停顿，又道：“因为我会杀了你。”

　　明行枫尴尬地一笑，道：“所以，即便是死，我也要来见你，因为我知道死在你手里实在是件恐怖的事。”

　　叶玄表示赞同地点头，问道：“那么，如果我没出现呢？”

　　明行枫道：“那你一定是死了，我会给你烧些纸钱的。”

　　叶玄又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道：“既然我们都来了，就应该庆祝一下。”

　　明行枫微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道：“我已经在山下的客栈里安排好了一切，就等你点头。”

　　叶玄道：“可有酒？”

　　“女儿红，十八年酿制，我特意从镇上带出来的。”明行枫道，“还有蜜制火腿、尖椒牛柳。我记得，这些都是你的最爱。你的口味应该没变吧？”

　　叶玄的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虽然自己在外表上与十年前有了较大的改变，但内在的脾性和偏好却没有一点变化。他承认，在西域的十年光景不仅未对他的性情产生多大影响，反而更坚定了他的意志。

　　酒是好酒，菜是佳肴，人是亲如兄弟的朋友，所以，叶玄不免多喝了几杯。

　　明行枫举杯，用略带醉意的双眼看着他，道：“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叶玄喝干杯中酒，道：“这要看事情办得是否顺利。”

　　“看来，你这次要办得的事不简单。”明行枫道，“难得见你这么没把握。”

　　叶玄抬头看他一眼，若有所思地一笑，道：“你呢，这十年都干了些什么？”

　　明行枫嘴角一抿，温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与苍茫，道：“你走后的第三年，我加入了魔刀门，江湖上的人送我一个绰号‘快刀’，我不知道自己的刀是否真的够快，但我知道比我快的人很少。”

　　“那你混得不错了。”叶玄道，“哪一天，我俩比试一下，看看我的刀是否比你的快？”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你有事？”叶玄停下筷子，看着他，明行枫的脸上有一种习惯了的厌倦。

　　明行枫点头，喝了口酒，道：“我有任务，大概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你能等到那时侯吗？”他看向叶玄，目光温和。

　　叶玄笑了笑，道：“十年都等了，还在乎这几个月？”

　　等待，他的确等待了十年，但绝不是白白等待。他等的是复仇的时间，他等的是和一个人约定的期限，他等的是自己的强大。

　　明行枫似乎从叶玄犀利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就像叶玄也从他温柔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一样。但谁也不想去捅破这种事，只要相互理解就可以了。

　　酒已将尽，菜却还有一半，谁也没有醉，只是有了些醉意，想醉的人总是难以真醉，不想醉的人往往第一个倒下。

　　叶玄比明行枫喝得多，却比在座的都清醒，他的酒量已经很好了。但他并不嗜酒，酒能伤身，他向来很有节制。

　　“我在西域也有耳闻魔刀门的事，教中所有人都用刀？”

　　“不错，只有用刀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魔刀门。”

　　“他们的刀法怎样？”

　　“很好！”

　　“很好的意思是，不比你差？”

　　“可以这么说。”明行枫抬眼看他，道，“怎么，你有兴趣加入？”

　　“或许！”叶玄意味深长地把目光投向远方，道，“有你的介绍，是否比较容易加入？”

　　“以你的身手应该不需要我的引见。”

　　叶玄收回目光，道：“你好象比我还要肯定我的实力？”

　　“我只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明行枫微微一笑，笑中却带着几分苦涩，道，“但是，我却要劝你，不要加入。”

　　叶玄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明行枫的语气那么坚定，态度那么认真，绝不是在开玩笑。

　　明行枫道：“不要随便地把自己的自由给出卖。”

　　叶玄明白他的话中之意，一旦踏入就没有什么可能摆脱，年轻时因为好奇和迫于生活才踏入，可等到看清一切时，后悔是没用的。至少明行枫是厌倦了，所以他提醒他的朋友别赴他的后尘。可是，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是避免不了的，明知是个火坑也必须跳下去，因为有一个绝对的理由，令人不顾后果。叶玄也有他绝对的理由。

　　“我明白。”叶玄认真地道，“但你也明白我，是吗？”

　　明行枫无奈地叹息，他当然明白，明白只要叶玄决定的事是没什么办法可以改变的。君子不强人所难，虽然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但他不会阻止叶玄做他想做的事，见叶玄如此执着，背后一定有一个坚强的理由，他也只有支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