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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抓鱼 午后的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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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林子里逐渐上升了温度,闷闷的让人不舒服,待彻底走出林子,才终于畅快的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是一条约摸三丈宽的河,刚刚的水流声想必就是来源于这里,下午的日光照耀在河面上,像是撒了一把闪闪发亮的碎片。
河滩上有两个妇人在洗衣裳,看到来人,本想端上木盆走了避嫌,待看清是来人后,年长的叫了一声:“秦大夫?”秦默南应了一声,心想这应该是找他看过诊的乡亲。
两名妇人开心道:“真是秦大夫呀,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年长一些的欢快的跟他打招呼:“秦大夫怎么近日没去看诊啊?前些日子你给我开的方子吃了我浑身都松快了呢。”
秦默南说:“哦,出了趟远门,看您的气色,已经大好了,这春日寒凉,还是要注意保暖。”
两人连连应好,收了衣服端着木盆走了。
叶添赫看着他与别人欢快的交谈,心里还是感到有些不真实,他总觉得秦默南有太多面,让他每天都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秦默南弯腰捡起一块石片在水面打了个水漂,石片盘旋而去,连着在水面盘旋了六下才沉底,叶添赫叫了一声好。
喜儿在背篓里晃悠悠的醒来,他揉着眼睛,黏黏糊糊的哼着要嘘嘘。叶添赫把他放下来了,给他把了尿,又放他在河滩上玩耍。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慢慢西沉,天边云彩变成了彩色,丹霞铺了一地,印在水面红彤彤一片,把周遭染上了温柔的沙金色。
小家伙拿着师傅给他买的拨浪鼓在河边玩石头沙子,两个少年就曲腿坐在石头上。
秦默南说:“这条河,是云水江支流,当地人叫它游子河。”
叶添赫问:“有什么典故吗?”
秦默南靠着一块大石头,语气松散:“不知道,我只是偶尔会来这里吹吹风”。他扭了扭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往东边一指:“那边有一片桃林,再往上的齐头山旁边的药王谷,还有整整一个山头的辛夷花。不过现在还太冷,光秃秃的,等开了花才美。”
叶添赫问:“药王谷?”秦默南说:“嗯,我来的时候它就叫药王谷了,还跟着师傅去拜会,哪知道里面一片荒芜,根本没什么药王,药材倒是不少。”
叶添赫说:“哦,那现在倒也名副其实了。”他取出竹筒喝了一口水突然说:“原来你喜欢绯色””
秦默南一愣,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水问:“我喜欢绯色吗?”
叶添赫说:“月季是绯色,桃花是绯色,辛夷花也是。”秦默南之前从没在意过自己喜欢什么颜色,这么一说,好像是。他把药篓放一边,身子大石头上一靠说:“许久没有来这里吹过风了,真舒服啊。”
叶添赫看了他一眼,这个跟他同龄的少年郎,本来好好的在这里寻药看诊,却因为喜儿莫名其妙的跟京城扯上关系。
此时仔细看来,才发现他眉目之间是藏不住的疲惫,原来这么明显吗?自己妄称兄长,却从见面开始这人就照顾着自己。
太阳已经沉到河底,林间的风不止带来了温柔也带来了丝丝凉意。他开口问秦默南:“你当时为何要答应带喜儿出来?”
秦默南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沉默了半响,望着沉沉的江水说:“因为我爹的偏爱。”
“我从小就知道现在府里的母亲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也不知道我娘是谁,从我记事起,就是跟着师傅天南海北的到处跑,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个被师父捡来的孤儿。可是他每年中秋和过年会铁打不动带我去京城,我居然是秦家的孩子,呵。”
静谧的河滩上,一个小孩儿正摇着拨浪鼓挑逗水浪,河畔的石滩上,一个少年正对另一个少年诉说着心事。
“我爹对我与其说是疼爱,还不如说是偏爱……”秦默南停顿了一下,其实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父亲和家人给他的感觉,就是那种亲近又疏离,疼爱又不在乎的感觉,他语气清淡:“所以,为了这份偏爱,我相信他。”
秦默南从没对别人说起过自己的家事,今天他却说了许多:“我很小的时候便跟师傅在一起了,我不知道我爹为何舍得,他那时候总是回家很晚,天天都在宫里待着。见到我时总是对我很好,我也问过他关于母亲的事,他说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现在我长大了,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对母亲的事,我们好像有了默契,都闭口不提了。”
夕阳红得耀眼,金灿灿的勾勒着两个少年的鼻梁眉眼,秦默南眺着远方,似乎是终于说完了心事,不再开口了。
叶添赫没想到自己一个问题牵扯出他这么多心事,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秦家还有一个幺子,也从来不知道京城人人赞叹经商奇才的秦夫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他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晌才开口:“不如,今晚就在河边吃烤鱼吧。”说完他冲秦默南一笑:“我虽然不会做饭,跟着师傅云游也是烤过鱼肉的。”
他说干就干,起身脱了靴子,从身后的树林里找了一根树杈冲入了水中,看似被日光照耀的水还透着寒凉,他刚下水就感觉到刺骨的冰冷,可已经冲下来了,回头看着秦默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咬咬牙,又往河中间走了几步,仔细盯着水底。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春天的山风吹起来仿佛皮肉都失去了抵抗力,一点点的入侵到骨髓里。
秦默南颇为无语的看着河边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直到现在他都还在怀疑他把喜儿带出来的真实性,他总觉得是一场梦,可事实上一切又是真实的,江里那个笨拙又傻气的人还在叉鱼,小喜儿还在撅着屁股玩沙石。
喜儿本来正专心致志的修着防御工事,看到叔叔下了水,小短腿也跟着往水下扑腾,还开心的拍手:“水水,好玩”秦默南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叶添赫赶紧跑过去,一把把他捞起来抱在手上。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站在水中,等着秦默南的骂声。那知道秦默南只是跑过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递给他说:“还不快上来,水这么冷,都想得风寒么?”
叶添赫扔了树杈子,抱着喜儿上了岸,巴巴的看着秦默南。后者把干衣服递到他手上:“看我干什么,赶紧擦干回家了。”他擦干了喜儿的双脚,不敢用他的衣服给自己擦,干脆单手喜儿抱在怀里,自己拎着靴子光脚走。
叶添赫见前面的人背着药材就走,不说话也不骂他,心里还有些忐忑,一方面他觉得有些遗憾,没让人尝到自己烤鱼的手艺,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很没用,做什么都做的一团糟。
他追上去对秦默南说:“你别生气了,要不你骂我吧!”
秦默南看他:“叶添赫,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叶添赫见他语气认真,等着他问。秦默南回头看着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又围着他转了一圈,叶添赫被他看得心里没底,轻声问了句:“什么事啊?”
秦默南说:“你真的不是因为心智残缺才被你爹娘送到外面养的吗?”
“嗯……啊?!”叶添赫以为他会问什么重要的事,没想到竟是挤兑。他又急忙否认:“哎,秦老幺,你怎能如此?你一个学堂都没上过的人怎好意思说我心智残缺?我不过……不过就是。”
秦默南问他:“不过什么?”
叶添赫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说:“看你累了,想抓条鱼给你吃。”
秦默南听完愣了愣,把衣服扔到他怀里说了句:“傻子”,说完转身走了。
叶添赫被他轻轻的两个字砸在心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把外袍往喜儿身上一罩,急忙追了上去。
秦默南端着一海碗红澄澄的热汤走到叶添赫面前:“把这个喝了。”
刚吃完饭,叶添赫正学着铺被褥,他平时也没觉得这床有多大,可铺被子的时候,总觉得这床是不是有什么机关,总是铺了这头,那头就变长了,他铺到额头发汗,也还没收拾好一张床。
秦默南把葱白红糖水塞到他手里说:“快喝了吧,倒春寒不是说着玩的,要避免着凉。”
说完自己拿起被褥抖了抖,完美的铺好了。
“……”
“这什么?”叶添赫一口喝了大半碗,喝下肚后从胸腹间升腾起一股暖流,通体微微发热,很是舒坦。
秦默南说:“葱白红糖水,用生姜,葱白,加红糖熬的,可以除风寒湿邪,避免你明日着凉。”
“还挺好喝的。我以前不爱吃生姜的味道,着凉喝的药都是苦的,这个喝起来虽然味道有点怪,但比那些苦药强多了。”叶添赫一口喝下了剩下的大半碗。
“是药味道都不会太好,你自己去把碗洗了。”秦默南说:“我抱喜儿去睡觉了,困死我了。”
这是今天叶添赫听到的第二句,他中午回来说:“饿死了”,现在说:“困死了”应该都不是随口的感叹,是真的又饿又困。
可就算又饿又困,回家后还是给他们洗了衣服,做了合口味的饭菜,收拾了庭院里那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甚至还给他们熬了药。
此时他说“困死了。”是真的疲惫至极了吧。
以前叶添赫觉得被人照顾是天经地义的,他们这些世家公子,那个不是从小两个丫鬟三个小厮伺候着长大的呢?他虽说被养在道观里,那也是被当星星一样捧在手里,甚至因为这个还得到了更多的宠爱和怜惜。
可是他还比自己小两个多月呢,他们家也称得上是富可敌国了吧。别说丫鬟了,听他偶尔三言两语的提起,他的师父比那清风老道还不靠谱,估计小时候吃个饭都还得亲自上山去挖。
现在他长大了,师傅不辞而别,他终于可以自由自在了,却又要反过来伺候自己和喜儿,真是个小可怜儿。
他咳了一声说:“那什么,今晚喜儿跟我睡吧。”秦默南躺床上说:“随便吧,把碗洗了再睡。”说完倒头就闭上了眼睛。
小喜儿早在这一个多月里习惯了秦默南的怀抱,晚上突然换了一个怀抱,睡得非常不踏实。哼哼唧唧的总是哭,叶添赫怕他吵着秦默南,把他抱到庭院里哄,春天的夜晚并没有多少星星和皎洁的夜光,连蛐蛐和蚱蜢都还昏睡着,唯有遥远的村边偶尔传出的两声狗吠,使得这个夜晚更加绵长折磨,最后喜儿尿了叶添赫一身,两人终于都在疲惫不堪中睡去。
喜儿终究还是病了,上吐下泻还发热,整个人萎靡不振。娇嫩的身子在连日来的奔波和水土不服双重夹击下,被冰凉的河水一激,把病症全都激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