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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帝女花 待她转 ...

  •   待她转醒时,一切都结束了。
      赵安歌守在她床头要给她讲之后发生的事。
      有什么好讲的?
      太师府带走了自己想要的人,生怕被人掺和,立即就抽身了;齐家先时不知道这里藏的是楼船,被陈叔檀骗走,待发现了蹊跷掉转头,宁西侯府大军已到,定不会与宁西侯府正面冲突;刑南浦做事最求稳妥,救了安歌也没理由穷追不舍;至于那山火——
      那山火便是楚未盈亲手放的,为的就是让郑、齐两家以为,宁西侯府在此事中亦无所获。她放火时便挑选了不打紧的地方,这些楼宇又是精铜所制,想来损失不大,且刑南浦下令淹留此地,不就是在点检余下楼船。
      唯独没有预料到的,是,她的梦龄被带走了……
      楚未盈索性借着重伤在病床上清清静静躺了几日。
      可这群人却一点不体谅她身心俱伤!天天在船上喝酒听曲!
      她躺在晃晃悠悠的船舱里,帷帐重重,不辨昼夜,远远传来几句《帝女花》,正唱到前朝的公主被篡国的新帝所虏,要害她性命,公主虽然不惧死,却生怕驸马会后悔与自己成婚受此牵连:
      “偷偷看,偷偷望,他带泪带泪暗悲伤。我半带惊惶,怕驸马惜鸾凤配,不甘殉爱伴我临泉壤。”
      歌声凄凄,丝竹切切。
      楚未盈闭着眼睛忍了半晌,终于听不下去,忍着痛翻身起来,掀帘推门:“喂喂,什么死啊活啊的,还没死,莫号丧啊。”
      “三小姐总算起了,快去堂上传一声!”侯在外面的侍从们忙迎上来,奉上盥洗具:“堂上正摆宴呢,三小姐去坐坐吗?”
      都赶着去通传,我能不去么。楚未盈无奈,由着诸人伺候她梳洗更衣,才随她们去了堂上。
      厅堂摆了雅致的铃兰宴,又有三个乐娘弹琴唱曲,宴上的陈叔檀赵安歌却一个胜一个神色肃穆,尤其正位坐着的赵安歌,腰背挺直正襟端坐,仿佛不是在听小曲而是在听佛偈。那些乐娘被这古怪的气氛影响,正一边唱地心惊胆战,一边偷窥左首正坐着的华服女子。
      楚未盈就知道,果然是因为她——刑湘,字南浦,宁西侯府大小姐的伴读,通读经书,少有才名,因而小侯爷奉之为师。可惜天生性子老成,且这两年掌管西川一府政务,越发爱拉长着脸,是以私底下有人给她起了绰号叫邢阎罗。
      在这个黑面阎罗面前,楚未盈也收敛了些,正正经经问起侯府内外近况、大小姐病体安否、此处守备如何。刑南浦礼数周全地答了,又问她的伤:“……有叔檀在,想来无碍。”
      实在无趣的寒暄。楚未盈在侍从新置的案前就坐,默默端起酒盏来。陈叔檀见了,笑道:“刑先生明鉴,未盈没得救了可不能怨我,我顶多能为她先拟好悼文,重伤复饮酒,纵死豪情留。”
      可惜他的逗趣砸到刑南浦这口枯井里,只换来她一句吩咐:“把酒撤了。”
      无趣透了。楚未盈神色抑抑:“把乐也撤了吧,没有酒听什么曲。”
      刑南浦却道:“未盈不喜欢这支曲么?”
      《帝女花》是现今火遍南北的一支曲。唱的是某朝某代,有奸臣谋逆篡国改朝,唯一幸存的公主流落民间,忠心耿耿的太仆拼尽一切救下公主,抚养成人,并准备送她嫁给当年先皇许婚的那位状元郎。却不料事情败露,新帝岂能容忍自己的天下还有前朝的皇族,以焚毁前朝帝陵为要挟逼,迫公主自尽殉国,而新婚驸马在此时,毅然选择与公主共饮砒霜。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不过是才子佳人的陈窠,套在江山劫难背景里,竟添了几分悲壮,就是刑南浦也评道:“可称忠烈。”
      “忠烈?”楚未盈冷笑:“太仆为何要救公主?不过趁皇室衰微,奇货可居。哪知江山换了姓,便赶紧把公主献出去投诚,两头讨好罢了。”
      刑南浦微微颔首:“你看这个故事倒是透彻。”
      楚未盈便打住话头,转过头去接侍从奉上的汤药。
      “听说她叫梦龄。”刑南浦望向楚未盈。
      楚未盈并不言语,只拿小银勺搅汤药。刑南浦也不需要她搭话,自顾道:“秦之一朝,公主以花为号。花谱上说,菊为延龄客,凌霜傲雪,花之隐者。与她真是相宜。”
      秦朝公主!赵安歌和陈叔檀都大惊地望向说话的刑南浦,听她平静地道出梦龄的身份:“秦灵帝第九女,封号东篱,是也不是?”
      陈叔檀倒吸一口气:“——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难怪有人费尽功夫,却只带走一个梦龄!
      “哪里说得通了!你们在说什么?”自见了邢先生就生怕彰显了存在的赵安歌终于忍不住,半个身子都扑在桌案上:“小梦龄是前朝公主?是那个昏庸亡国的秦灵帝的女儿?”
      唯有楚未盈面色不动,显然早已知晓。陈叔檀一面在心里计较,一面喃喃:“不,秦灵帝不一定是因昏庸而亡国,也兴许是亡国所以昏庸……”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不到三岁秦国就亡了,今年都快十六了!还讲它作甚!”赵安歌不满:“我只关心梦龄现在在哪里?她到底被什么人带走了啊?我要去把她救回来。她被掳走好几天了!”
      可是啊,梦龄如此身份,已经很难说她究竟是被带走的,还是自愿走的。
      戏文里的前朝公主身后只有一个清贵却无实权的太仆,被新帝逼得自尽。可若是公主有权臣支持,有人马追随——公主会甘心去引颈受戮?臣子会甘心看公主赴死?
      刑南浦微微凝眉:“这出《帝女花》,是十二楼编排的?”
      是在问眼前唱的这出戏,也是在问这些天发生的这些事。
      “谁知道呢,”楚未盈搁下小勺子,歪在杌子上,一手支颐,懒洋洋道:“十二楼的人难道你们放走了不成?请一个过来问了便知。”
      她微微偏头,看向陈叔檀。
      “是。”陈叔檀起身领命,推开帘子便见满天乌云覆长河,正酝酿着一场秋雨。

      北上的梦龄正赶这场七月末的骤雨。
      燧火石驱使的铜车停下了赶路,侍从向她再三致歉:雨势甚大,今夜怕是到不了汴京了。
      并且拿了华美厚实氍毹铺在车顶,不让落雨声扰了她的清静。
      这实在是一辆华贵的铜车。车外纹花泥金自不必说,车内进深近三丈,被一架苏绣屏风隔断。挂的那天青色幔子不知是哪里产的纱罗,竟轻薄袅袅同兽炉吐出香雾一般,铜鎏金的燧石灯树长明不灭,投照在车壁悬挂的四神图上。梦龄坐在镶螺钿的檀木桌案旁,把玩着汝窑小茶盏发怔。她向来对收拾屋子不太上心,毕竟住了今日不晓得还能不能住明日。倒不知道这样一架车,这样一屋子陈设,能换西川几个院子?
      察觉自己竟然在想这个,秦梦龄赶紧摇摇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遇上这场雨,自己都该到了汴京了,那么那家伙,也回到她的西川了吧。
      她正望胡思乱想,忽听外面一阵喧哗,接着婢女打起帘子,白簌弯腰进来:“有人来看您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九公主殿下!”
      老人被一群人搀扶着进来,望见她,立即挣脱左右跌撞着跪下,声泪俱下:“果然是公主殿下!臣郑途,叩见公主千岁!”
      “郑途?”秦梦龄微微抬起秀气的下巴,偏头望向白簌。她不晓得,自己这神态竟有几分像楚未盈,话语平淡,却不怒自威:“这便是权倾朝野的郑太师?”
      “公主,是修远公!修远公冒着大雨来接您啦!”白簌正满心欢喜,竟没听出秦梦龄话里隐隐的奚落,道:“修远公真是咱们大秦的忠臣啊!”
      郑途郑太师,字修远,秦灵帝三年进士,任职礼部。在猃狁破秦后,投靠了当朝太祖魏琮,后又成为当今皇帝魏璋心服重臣。
      这位三朝老臣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鬓发斑白老态龙钟,浑浊的双目噙着热泪:“公主神貌酷肖大行皇帝!上天开眼,总算让我寻回公主,否则老朽有何颜面去见大行皇帝!”
      灵,是魏国给秦国亡国之君的谥号,算是恶谥,这些人不愿以此称呼先君,竟然自欺欺人称之大行皇帝——新丧待葬的才叫大行皇帝呢,父皇已经去了十三载了!
      秦梦龄在心底冷笑。
      而这老臣还在怒陈两代魏君的累累恶行:
      “那魏琮本是秦臣,食朝廷俸禄,不思报国,反倒在猃狁破国之时趁机颠覆,谋权篡位!不忠不义,无耻之尤!最后死在自己亲弟弟手里,可见是善恶有报!”
      “而魏璋更是人伦枉顾,猪狗不如,为夺权,亲手杀害皇兄与皇侄!当政十年来,这姓魏的对外称臣于猃狁,割地岁贡!简直失了我华夏一族脊梁!有何颜面去见我族先祖!”
      “公主!我华夏百姓被他魏氏兄弟折腾得好惨,民生凋敝,满目疮痍!”
      “但如今不同了,臣愿扶持九公主殿下,收回大秦基业,再兴大秦国祚,重振平昭盛世,创海晏河清,开万世太平!”
      秦梦龄静静听着这三朝老臣的慷慨之言,微微垂下眼帘,半晌道:“势单力薄,何以救天下。”
      郑修远笑,胸有成竹:“公主不必担心,臣早有良策。且随我回汴京,更有义士相助。”
      “如此,我明白了。”秦梦龄颔首:“修远公一路辛苦,先请休息吧。”
      这?这就完了?
      郑修远还预备了指天起誓、君臣对泣、共话未来等等,许多幕戏没来得及念,被小姑娘不冷不热一句话噎得个倒仰,凭借多年官场磨练出的演技,又叙了几句冷暖才告退……
      “白姐姐留一下。”秦梦龄补了一句。
      小姑娘胆子小,遇事要留个熟稔的人陪在身边,才安心。郑修远了然,临走还贴心地吩咐白簌:“辛苦贤侄陪陪公主。”——因白簌的父亲亦曾为秦朝官员,郑途便亲切地与她叔侄相称。
      白簌却了解自己这个师妹,看似年幼懵懂,却是个有主意的。她留了心思,送走了郑太师,又寻借口遣散了侍从。
      “这就是你们编排《帝女花》的目的么?”秦梦龄见白簌把人屏退了,才开口:“你们希望我跟着你们救国,或者如戏文里的公主一样殉国,是么?”
      “——帝女花?”白簌讶然望向正坐在桌案旁的小姑娘,明晃晃的燧石灯下,那纤细的眉眼凝着灯火照不亮的冷漠。

      “呵,帝女花!”王律那老匹夫没有了性命之忧,自觉不再有求于宁西侯府,架子端了个十足:“编排乱七八糟的戏文,告诉天下人前朝公主还在世,借机谋反?我十二楼岂会做这种不入流的事!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知道。”楚未盈心情不好面色不善,措辞更是相当不客气:“你们是前朝琼玉长公主的旧部,在当年琼玉公主谋反事败之后,没有救下公主,躲在山里苟活了下来!”
      王律被她的话噎了个面红耳赤,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反驳哪句:“——琼玉公主没有谋反!”
      楚未盈有心激怒他,冷冷道:“哦,那就是琼玉长公主跟她兄弟秦桓帝夺权,失败了。”
      “一派胡言!长公主与桓帝姐弟情深,平昭太后病逝后,是长公主鼎力支持,桓帝才顺利亲政,从来两无猜嫌!只是,只是军中有人,因一己之私暗地里举事,欲以公主为女帝!公主性格何等刚直,深恨无颜见桓帝与太后,才饮毒自尽。”王律又气又急,不仅吐出五十年前的秘辛,还纵声大笑:“堂堂宁西侯与侯府大小姐,竟也信这等野语村言!”
      赵安歌大惊,忙不迭就对号入座:“什么侯爷,你莫胡扯!”
      “还想骗我!能调动侯府大军,能让西川刑先生侍座,除了宁西侯和侯府大小姐,还能有谁!只是不想两位贵人涉足贱地,也打起了我们小小十二楼的主意。”
      这王律倒也不傻。堂上几个人互相交换了眼色。
      “老先生能认出在下,可知耳聪目明见识广博,”刑南浦道:“十二楼来头却不小,藏了前朝的楼船,还藏着前朝的公主。”
      王律却笑起来,笑得渗人:
      “是啊。”
      “这楼船来头确实不小。”
      “楼船,是当年大秦平昭太后下令,建给琼玉公主征讨猃狁的。”
      “秦桓帝年幼继位,又身体孱弱,幸好有平昭太后执政,琼玉公主掌兵。但那一年冬天,平昭太后老了,病了。便有人动了心思,要扶持琼玉公主夺权。不料琼玉公主与秦桓帝感情甚笃,竟以死明志。”
      “事发突然,楼船尚未竣工,主帅便令部下潜藏在这夔川上,所有人不得再与外界联系。当年的朝廷也知十二楼的存在,恐怕是桓帝感念公主,对我们睁只眼闭只眼,才让我们在这片水湾偷生。”
      “五十载啊。桓帝驾崩,灵帝继位,猃狁攻破京师,魏琮篡夺皇位……五十载里多少腥风血雨,我们都不管不问,只求自保。”
      “因为我们都是在灭族大祸之中苟活下来的人。”
      “唯独十年前,那一天,范先生带了小九回来。”
      “老人们都说,十二楼什么事都可以置身事外,唯独这件事不能!因为我们受秦氏大恩,从不敢有忘!可谁知,谁知……”
      “谁知竟有人,在老头子我的眼皮子底下,利用小九,编排了这么一出《帝女花》……”

      窗外有电闪撕裂夜空,继而雷鸣动地而来。
      白簌深吸一口气,屈膝跪地:“《帝女花》确实不是我们传的。我敢保证,这不绝是十二楼所为。”
      “那么,就是郑修远的诡计了。”
      白簌原以为公主见了郑途,自然能明白她为国为民一片苦心,此时对着秦梦龄冷冰冰一张脸,心都沉了:“公主何出此言!公主难道不想为大行皇帝复仇么?”
      “我为何要报仇?”
      秦梦龄静静地看向她:“振德十三年,猃狁攻破京都洛阳时,我们姊妹都在母亲的宫里。忽然父皇提了刀来,屏退宫人,先杀了母亲,再来砍我们。”
      “他一刀就砍断了三姐的胳膊,又一刀,刺中了五姐的胸腔,四姐和六姐大着胆,试图夺父皇的刀,反被父皇一刀一个削了脑袋,咕噜噜滚在浸饱了鲜血的宫锦上,七姐逃到壁柜里,父皇就砍破了木柜,那么厚的紫檀木柜子,他都硬生生砍破,把七姐拽出来……”
      “父皇一边杀人,一边哭嚎,你们为什么是女人,你们为什么要生在帝王家!”
      “我被三姐姐压在身下藏着,她虽断了手,却有一息尚存,她说,小九,闭眼,不许出声。”
      “可我闭不上眼,就眼睁睁看着血淌在我的脸上,眼睁睁看着皇姐断气。”
      “你说,”秦梦龄在雷雨声里讲起当年宫倾的往事,问她:“我为何还要报仇,还要还恩?”
      白簌知道改朝换代从来都是流血漂橹的事,却不知事实竟惨烈如斯。冷厉如她也听得泪目:“……大行皇帝是怕你们落到猃狁的手里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先帝也是无奈!”她竭尽心思劝勉:“您怎么,怎么可以偏执于小节不顾大义?失之东隅,咱们更应该收复九州兴复大秦,继桓帝盛世,创海晏河清!”
      “桓帝盛世?”秦梦龄笑了笑:“祖父为了夺权杀母杀姊,因一己之私弱天下之兵,谈什么海晏河清?若非有他重文抑武,大秦何至于那么轻易被猃狁攻破国门。都说黄河清圣人出,可黄河干涸又泛滥,沧海桑田几千年了,圣人到底什么时候出!”
      圣人到底什么时候出!
      风雨如磬,又滚过一记惊雷,惊得白簌浑身一颤。
      她内心惊涛海浪骇然拍过,反倒不慌乱了,亦不再争执,惨淡一笑,道:“既然如此。我来给公主讲一讲,我从前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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