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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夔川劫 “天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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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弓一门只九发,多则炸膛。但九发天弓轰不平那山头,咱们且等等。”陈叔檀十分土匪地把刀架在左长老王律的脖子上,请十二楼众人与他和谈:“等数到九发,再冲出去。”
章陆就在后头冷笑:“冲出去正好撞人刀口上。”
“白玉京、晴照楼、小凌江、凌江楼,就这四座,”陈叔檀点了中轴线上的楼船:“把四艘楼船的锁链砍了,乘楼船冲出去。”
楼船倒真不是谁的刀能奈何得了。
可见这些人怎会知道这是楼船!
难怪张口就要两座楼换五彩石!
竟然连名字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们分明就是冲十二楼来的!冲出去就成了宁西侯府的船了!”王律怒不可遏!
陈叔檀压着刀笑了一笑,语气温和得诡异:“在下功夫不如我家三小姐,手上不稳,外头天弓轰山还闹得地动不止,您老可千万别冲动,仔细伤着自己……您看,他们连天弓都拖来了,十二楼藏匿数十载已穷途末路在劫难逃,干脆投奔我宁西侯府罢……”
王律瞥了眼刀刃,冷哼一声:“贵客对我十二楼如此熟稔,还敢打十二楼的主意?宁西侯府竟也不怕惹火烧身!”
陈叔檀笑吟吟道:“这个不劳你操心,你先担心这烧到你家山门的火——外面还在轰山呢,我们这还打算跟您做生意,他们可是要强抢。”
十二楼能在这水湾藏匿数十载,自有倚仗,王律有恃无恐:“不过一门天弓,能奈我何。如今便坚守不出,跟他们耗着,他们也拿我十二楼没有法子。”
陈叔檀觉得这王律是在桃花源呆久了,返老还童性情天真:你十二楼是前朝的楼船,朝廷不知还则罢了,若是知道你们的存在,岂能任由尔等逍遥。
况且——
他一直分神数着外头的声响,天弓停在了第五发!
这是在等他们出去,好一网打尽!
陈叔檀不由望向立在窗前的楚未盈。
楚未盈脸色不是很好看。
她等了许久没有等来第六记轰炸,回头高声叫章陆:“来人是谁领兵?是不是已经有人闯进了凌江楼?”
问得陆章一脸懵。楚未盈就不耐烦下令:“派人去探!”
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陆章被她气焰压得应了一声:“哦。”
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听她的!正要发作,外面有人疾呼而来:“——不好了!有官兵乘艨艟进来了!见人就杀!”
众人都吃了一惊,齐齐问:“领兵者谁?”
“旗子上绣的仿佛是齐字!”
“平南将军齐晟!”陈叔檀对此很是熟稔。
西川宁西侯,两广平南军,这是大魏朝最后两支能打仗的军队。不像京师那些功勋子弟兵,十余年不上战场,手上刀剑不开刃,腰间弓弩无火匣——这两支军是真正战场拼杀活下来的!
若是拿宁西侯府的军队与齐晟将军的平南军对战,倒可较一番高下,若是以十二楼的乌合之众与之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齐晟账下的将领罢了,不是齐晟。”楚未盈摆手,“齐晟那老匹夫草莽出生,过惯了苦日子,行军的粮草都算了再算,不会做出白白拿天弓轰山的事来。”
况且那个老狐狸真打十二楼主意,必然不会大张旗鼓把天弓拖来轰山,闹到天下皆知。多半是被郑太师找平南军借兵剿匪,又耍心眼不让齐晟知晓十二楼秘事,齐晟便随便派了一个小将来应付交差,顺便练练兵罢了——楚未盈在心里判断。
王律自然也听过齐晟“战神”的威名,听闻此言明显松了口气,楚未盈一眼瞥见,偏要戳他心窝:“您打算死守不出,你们家那位右长老却走了郑太师的路子,开门揖盗,如今郑太师又调了平南军攻打十二楼——”
而这老头子还没看清楚形势。
楚未盈冷笑:“左长老还是想想清楚吧!郑太师是想要从十二楼里带走什么?且看这架势,他们是不在乎十二楼里的人是死是活了!”
“不!不可能!”王律大惊,继而怒骂:“白簌那个臭婆娘!卖主求荣!无耻之尤!”
楚未盈已经不去管他,直接安排章陆:“去选几个弟兄,乔装作你们白长老的人马乘船出去,船头放上财宝,选一只没插齐字旗的船送上去——明白我的意思吗?平南军和郑太师原不是一条心的,他们见太师的手下敛财,便不会再有战意!”
章陆瞠目结舌。他这辈子最常做都是剪径截财的粗活,哪里能有这么曲折的鬼蜮伎俩,一时不由惴惴,陈叔檀沉着脸道:“我去。平南军的来势汹汹,若不能教他们退兵,恐怕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楚未盈此计却只打算拖延时间罢了,还另留了出路:“你去把楼船的铁索砍了。”
“我去砍铁索!”那章陆也是条汉子,立即应道:“二位说得对,十二楼既已暴露,朝廷就不可能视若无睹。事到如今,还请二位贵人看在今日同舟共济之情,给十二楼中的人一条生路!”
说罢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楚未盈默然不语。
现如今她也不过是在赌,赌平南军不知道这里有让人眼馋的楼船,赌郑太师另有所图对楼船无意。
可这么一来,姓郑的目标就是……
陈叔檀也知道楚未盈心中所忧,临走前低声宽慰她:“你该对安歌多点信心,他其实功夫练得不错,人也机敏。”
天弓刚开始轰山,赵安歌就趁乱翻窗出去了。他们都知道,这小子是去找梦龄了。
“他会把梦龄带回来的,阿满。”陈叔檀往楚未盈肩上敲了一记:“不要太忧心。”
画椽楼,书房。
架子上的一扇青玉屏风因地动摇落,摔在梦龄眼前,摔了个粉碎。
这玉屏是师父选了玉料亲自切割雕琢而成的。师父书房里的器用都被她用细铜线傅住,唯有这玉屏没有系铜线,说是怕线勒伤了玉。可没有铜线束缚,出事时第一个碎的便是她。
师父爱讲老庄,说什么“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可她自己也做不到。
梦龄蹲下身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玉,一边不着边际地想着,忽觉一丝异样。
这块木板不对劲。
这里怎么会有机关?她跟着师父学的就是机栝之术,师父书房的一尺一寸她可都亲手敲过!梦龄心念百转:玉屏砸中这块地板,机关才会出现!这是师父给祸乱准备的。她小心翼翼拉开木板,只见六寸见方半寸深的空隙,填着几本书。
最上那一本封皮上写着五个端庄遒劲的汉隶:黄帝阴符经。
白簌带一众操着兵械的随从拉开范先生的书房门时,梦龄正坐在窗前的茶案前翻书,她扬起脸,面无表情看向来人:“白师姐。”
“小九回来了,”白簌持一支开得娇艳的辛夷举步而入,神色平静地将仕女图前半枯的辛夷花换掉,语气平淡仿佛闲话家常:“果然是你杀了楼主。”
梦龄袖口一抖滑出那柄火机弩,站起身来:“师姐是兴师问罪来了?”
白簌生得苦相,细长的眉压着黑沉沉的眼,混成一种略带病态的恹恹,语调轻且慢,措辞却不大客气:“一个草包,杀了也就杀了。小九把弩放下,我们谈谈。”
那你先让你的人把弩放下!
梦龄心情正坏,懒得跟她委以虚蛇:“有什么可谈?你们打算造反,杀害范先生投靠郑太师,现在来捉我?我修火器的造诣可比不上师父。”
“不是我们要反,师妹。十二楼是什么,你比我清楚,如今天下有人知道了十二楼的存在,被朝廷发现也是迟早的事。”白簌向卷轴上的执笔美人恭敬行礼,转身看向梦龄:“与其等朝廷腾出手来收拾我们,不如先下手谋个生路。”
梦龄漠然:“好得很。你们举事建功,我自天涯漂泊,不问彼此兴与废。”
“恐怕不成——”白簌道,向着梦龄跪地长拜:“客从远方来,声势浩大,您若不出面,他们拆了十二楼也未必善罢甘休。”
行的是是最最恭敬的再拜叩首礼。
梦龄沉默片刻,终还是收起了火机弩。
随着白簌下了画椽楼、走出辛夷林,却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梦龄已经习惯,白簌却叱问随从: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只示威么?怎么还在用天弓轰山!他们难道真要拆了这里不成!”
梦龄心头一动。赵安歌说过,轰塌那几座山,十二楼就在火铳之下,不攻自破。
对方许是真想拆了十二楼也不一定!
念头刚刚闪过,便见一道身影挥刀奔来!身法快,刀法更快!刀过处杀人如斩草,无人可留行!白簌也发现了,沉着脸一挥手,随从举起火机弩,放!
可箭弩也没有奈何住他,反倒让他转向这边,挥刀斩来,刀锋凌厉逼得众人连连退步,待站住脚步,赵安歌那柄窄背横刀已经架在了为首之人白簌的脖子上!
竟然是他!
“小梦龄我来救你啦!”赵安歌快活地喊。
“……”梦龄低头看了眼被这小子刚才几刀削破的裙角——若非躲闪及时,被削的恐怕得是她的腿。
白簌被劫持,含怒讽刺:“这位就是左长老请回来的宁西侯贵人?果然请回了一尊大佛,十二楼怕是供不下!”
赵安歌皱起眉:“你在说什么啊?山门外开火的人不跟你是一伙儿的?怎么还怪别人?”
他一句话正戳中白簌的痛处,让这向来肃穆的妇人神色都有几分狰狞:“难道宁西侯府又安了什么好心?打量我不知道!你们——”
“罢了!师姐!告诉你的人,若要我跟你们走,就把天弓撤了!否则我死在这里!”梦龄不待她说完便提声喝道,她望了一眼赵安歌,催下眼睑,手在袖中撰紧成拳:“赵小公子,请回吧,我不会跟你们去西川的。”
“啊?可是,表姐说了……”赵安歌还想说什么,见梦龄掷来一物,抬手便接了,却是一卷残破的旧书,“什么?”
梦龄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你们要什么都拿去!当是这一路相助的谢礼罢。从此,我们两讫了。”
“可——”赵安歌还想说话,被白簌瞅准破绽一掌劈在刀上!她自己劈了满手鲜血淋漓,但好歹挣脱了赵安歌的桎梏,旋身让开,手下人火弩铮鸣,箭落如雨!
赵安歌忙忙闪避,被迫转身躲进了身后的辛夷林去。白簌一面安排梦龄登船走水路出十二楼,一面留下了一队人:“杀了他!”
画椽楼前的辛夷林本是范先生以八卦之术所植,寻常人进去了便找不着北,赵安歌在里面上蹿下跳,要追上也十分不易。因而这群人一合计,干脆放火烧林便自行离去。赵安歌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循着起火的方位,竟然也出了林子。
他奔到水边去,蹲在栏杆下捧溪水灌了几口,忽听闻一阵哭叫喧嚷。
是水上有一只小艨艟载了人来。这二十来个人打扮酷似方才白簌那群对他动手的手下,绸衣皂靴,分明出自官家。船上看起来最痴肥的那个正牵着两个哭啼不止的小姑娘——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安歌躲在栏杆下看得分明,从怀里摸出个火莲子子,抛到对岸的林地上。火莲子在地上炸开,船上人立即靠岸前去查看,被赵安歌伏在栏杆下用火机弩一箭一个,才赶紧转过来查看,而赵安歌已经挥刀斩至——
“什,什么人!”那为首的不意侍从竟被一个半大的小子杀了个干净,缩在两个小姑娘身后喝问。赵安歌左肘中了一弩,力有不逮,强装凶恶道:“你是什么人?放了她俩,饶你不死!”
此人应该是京师里世勋世禄的贵族,从来不需要动脑子吃饭,竟真把俩小姑娘放了跟赵安歌交涉:“你把刀放下我才告诉你!”
“……”赵安歌毫不犹豫结果了他,才问两个小姑娘:“怎么回事?”
“他们杀进来,杀人,劫财,放火,还……”
还说要带她俩回去做妾。
两个小姑娘吓坏了,哆哆嗦嗦什么也讲不清。赵安歌只好道:“你们会驾船吗?能驾这船去小凌江吗?”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也懒得知道,反正找到表姐就什么都解决了,赵安歌的生存之道向来简单。
但楚未盈已不在小凌江。
小凌江上集聚着十二楼的人,有认识这两个姑娘的忙把她们迎过去:“小蝶!青青!怎么在这里,你们父亲呢?”
“他们,被杀了!”两个小姑娘扑在熟人怀里泣不成声。
“这天杀的白簌!”
人群或哭或骂,一片混乱,而章陆正在组织人卸掉小凌江的锁链,见了赵安歌大吃一惊:“小公子怎么在这里?正好,前方旗手打了旗语,陈公子已骗得齐家军退了兵,我们正准备冲出去,您和我们一起走!”
“我表姐呢!”赵安歌心急如焚!
章陆便告诉他:“令姊去了白玉京——”
赵安歌便要往白玉京去。
“小公子使不得,太危险了!”一群人忙拦住他:“那姓白的女人放了二十只船进来,现在就在里边烧杀抢掠。你姐姐功夫好,不会有事的,你可不能去给她添乱……”
章陆便给十二楼的人使眼色,让他们把赵安歌留在楼内。自己则去做航船的最后准备。
嘭!
囚禁在这片水湾里数十载的小凌江,终于一朝梭巡水面!
出去便遇上从齐军阵营逃回来的陈叔檀,他提着刀两个纵身跃上小凌江,看见赵安歌神色稍驰,也不行礼了,扶住他肩膀上下打量:“没受伤吧?”
“没……”赵安歌把受伤的左手往身后藏,“但是表姐——”
“你先照顾好自己。”陈叔檀一把捉住他,仔细检查,发现无碍,才低声道:“太师的人马溜得很快,齐军也退了,安心。”
等陈叔檀给他草草处理了伤口,第三座楼船晴照楼出来了。可船上仍旧没有楚未盈的身影。
而且这座楼船上全是死人。
“未盈不愿让进了十二楼的人活着出来!”陈叔檀十分熟悉她的做事风格,检查了楼中的死尸,冷汗都落下:“看着几个人的穿着,是齐家的军士!”
竟然留了一手,越过太师的人马,自己派了人进来打探。
章陆庆幸:“幸好楚小姐周全!若是被齐家军知道了……”
郑太师是文臣,拿战舰不当回事,齐家却不可能放过!
陈叔檀却面色冷峻:“他们既然派了人查十二楼,探子迟迟不回,必然起疑!”
仿佛是为了应验他这句话,立即有旗手来报:“齐军!齐军的船掉头了!”
这么快?!!
更糟糕地是:“北边起火了!”
有人纵火要烧掉这十二楼!
前有齐军,后有大火!
一群人正六神无主时,白玉京终于出来了。
船上是浑身浴血的楚未盈和满地伏尸。赵安歌终于找到主心骨,喜得嗓子都喊岔了:“表姐——你可算出来了!他们,他们竟然放火烧山!”
楚未盈显然杀红了眼,罗刹似提着淌血的长刀,望清来人,脸色稍霁,扫了一眼没看到梦龄,立刻又变了颜色:“她呢?她在哪里?”
“小梦龄她走了……”
她取过千里眼望了望,似乎想看一看天际那一行船,是否还有那一抹小小的剪影。
当然什么都望不见了。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安歌赶紧补充。
楚未盈哪管安歌递来的是什么东西,提刀就要去追,吓得陈叔檀大叫她的名字:“阿满!看看眼下情形!”
情形?
是了。
现在他们所在的山坳火势汹汹,楼船上不知还有多少条人命;不远处的战船上敌人正虎视眈眈,而他们所乘坐的四艘楼船几十年不曾航行;还有安歌——
“带安歌先走!”
王律和章陆听见楚未盈这句指示,气得当场就想翻脸:你还当真说要四座楼船就只救四座啊!后面的怎么办?眼睁睁被火烧掉么?
陈叔檀却比他们更了解此人敢闯敢斗的作风,听闻她竟有退意,终于发现她的异样,赶紧搀住
楚未盈:“你受伤了?”
他们这才发现,楚未盈身上的血,不只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这女人是撑着刀才勉强站直的!
也难怪。
一个人打五个,打十个,都还好说。
可以一当百,以一当千,不被剁成肉泥得要多厉害!
王律等人依赖楚未盈保全了楼中大部分人,也把这个外人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见她负伤,比赵陈二人还慌:“这可如何是好,如何……”
“烦死了!”赵安歌一声怒喝:“脚下就是江水,你不会自己救火么!我们才三个人,你们可是有三四百人!”
十二楼的人被一个半大的孩子骂红了脸:“小哥说得对!我们自己难道就不能救火!拼了!”
“不就是个齐晟齐长克么,表姐,”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抹一把脸:“我宁西侯府还怕了他不成!”
他们说的当然是意气话。先不论那三四百人没受过操练、且多半是老弱,齐军正已队列整齐冲他们放箭雨,他们连这船都出不去,如何救火,如何拼命?只能呆在这船上坐以待毙!
楚未盈握住他的手摇摇头:“……等。”
等什么?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江上旌旗蔽空,是宁西侯府的赵字旗!
援军到了!
楚未盈还握着安歌的手不放:“领兵者谁?”
“是刑先生!表姐!邢先生来啦!”
楚未盈终于点点头,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