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厂员工想活到大结局》浮生枯陌

105、第 105 章

　　酒井良是一个习惯用理智解决一切的人，他不喜欢让多余的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会发出这样一连串的质问说明他已经愤怒到了极致，就差那么一点就会如火山一样爆发，可因为对面坐着的是自己心爱的妹妹，他还是压抑着怒气，努力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的愤怒波及到对方，耐心的等待着对方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若按往常，他的妹妹即便认为自己没错也会摆出一副乖乖认错的态度，老老实实的把自己隐瞒的那些事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消解他的怒意，但出乎意料的是，少年并没有低头，而是看着他，轻轻的笑了。
　　“嗯，没错。”他笑着承认了对方的猜测，“如果顺利的话，我的确打算就这么瞒着你们一辈子，可惜我的运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到了极点。”
　　“不过哥哥你那么聪明，猜到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些吧？你却对此避而不谈，是真的没猜到还是不敢承认呢？”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若是小时候被哥哥这么一通质问下来，他怕是立刻就会啪嗒啪嗒的掉眼泪，跑到大人面前告状说哥哥凶我了，可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他现在居然还犹有余力的端坐在原地，微笑着承认一切，并亲手揭开了那层对方不敢掀开的面纱，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释然让里面丑恶的真容暴露出来。
　　“我杀了人，而且不止一个，光是未成年的小孩子我就杀了足足六十五个，上一个死在我手上的孩子只有四五岁，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姐姐，你是天使吗？’他太小了，完全不能理解死亡为何物，也不知道我其实是来取他性命的死神。”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拥抱孩童的姿势，“那天，我就这样抱着他，用我最锋利的刀刺穿了他的脑干，他死了，尸体和他的家人一起被烧成了灰……”
　　“别说了！”原本从酒井良介绍技能功效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七濑幸子突然承受不住了一般的大吼，这让陷入了回忆的少年忽然感到一丝抱歉，“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不该把这么残忍的事情就这么摆在台面上来，可这就是事实，是我所犯下的诸多罪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相似的案例还有很多，我相信这些绝对比我那些所谓的病例要长，因为现在的我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杀人犯——”
　　“不是的！”七濑幸子冲上来抱住少年，拼命的摇头，流着泪不断的否认道：“不是的，不是的……”
　　“我也希望不是，但很可惜，现实就是这么操蛋。”被七濑幸子拥抱着的少年无动于衷的继续说着：“抱歉把你弄哭了，可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对我开枪的主播吗？我把他关起来了，欺骗他获得情报，利用他来陪我演戏，让那些观众们相信我制造出来的假象。为了实验系统道具的功效，我一连杀了他好几次，还把他放到虫巢里让虫子一点一点的撕咬他，他当场就哭着求我放过他了，可我的心里却一点波动都没有。因为我讨厌他，所以我可以无视他的哀求与恐惧，不停的伤害他，就像我之前也为了收集情报去虐杀他人一样。”
　　那些话语犹如恶心的幼虫，从他口中一点一点的倾泻出来，又因离开了母体觉得饥饿又重新爬回了他这具被蛀空的残骸，挤满了他的胃和腹腔，翻涌着寻找着最后一点残羹剩饭。它们沿着脊背爬进他的脑壳，吮吸着里面所剩无几的脑髓，他却不觉得疼痛，反而生出了一种快刀转乱麻的快感，头顶上一直悬着的达摩利斯之剑终于出现了坠落的痕迹，而他将是推动这一结局的最后推手。
　　这完全是他罪有应得。
　　“我现在，真的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满手血腥，罪无可恕。除此之外，我还一直都在欺骗所有人，无论是面对观众或是琴酒和贝尔摩德，园子还是你们，我的嘴里都没有一句实话。从‘那天’之后，我便一直都在说谎，我的一切都是精心编织而成的谎言。每天的日常就是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不断地欺骗其他人，有时候谎言说多了连我自己都无法分辨那是真是假，只觉得荒谬又可笑，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你们应该讨厌我，抛弃我，像扔垃圾一样头也不回的把我丢掉，离我这个杀人犯越远越好，别让我脏了你们回家的路。
　　酒井良完全僵住了，而七濑幸子已经哭得哽咽，眼泪止不住的流，却还是死死的抱住少年，就像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太难过了，以至于声音都变得微弱，不复之前的活力满满，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呜咽：“不要再说这些会让自己痛苦的话了！”
　　她颤抖着，哭泣着，呜咽着，不理解的质问着——
　　“你明明都已经这么难过了，为什么还要不停的伤害自己呢？”
　　“……”
　　我在伤害自己吗？少年已濒临麻木的心忽然涌起一丝疑惑。
　　可是，这有什么问题吗？恶人不是活该被伤害吗？
　　我不是活该接受惩罚的吗？
　　在迷蒙的疑惑中，有人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的手很小，和这个世界同年龄的普通孩子们一样，甚至因为营养不良还要小上那么一圈，掌心和虎口却布满了老茧，粗糙得不像一个孩子。
　　他曾用这只手无数次的扣下扳机，每一次都弹无虚发，绝对能精准的命中目标夺走他们的性命。也曾手持刀刃，一次次的割开目标的咽喉或是刺穿他们的脑仁体带走一切生机。甚至徒手掰断过钢筋，轻而易举的捏碎了别人的骨头，扭断过他们的脖子。
　　他在这方面一向能做得很好，也习惯了上面沾满他人血迹的模样，不会像第一次杀人时那么拼命的想洗手了。
　　可现在，即便刚刚才洗过手，连指甲缝都被搓得干干净净，他也依旧觉得自己的手脏得不行，不配被这样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
　　他想抽回手，那只手的主人却将另一只手覆了上来，用不会弄伤他的力度紧紧的包裹住了他的。
　　少年忽然觉得很温暖，无论是掉在脖颈上的眼泪还是这双手，都好温暖啊……
　　这份暖意融化了他建立起来的防御，也就是在这时，少年也终于看清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眼眶泛红的眼睛里承载的并不是厌恶，而是与他如出一辙的痛苦。
　　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就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而道歉，只是一时之间心乱如麻，觉得自己就应该道歉。
　　“对不起，我撒谎了，我其实、其实是想让他活下来的，他还那么小，才只有我侄女那么大，就算是罪犯的孩子他也不应该就这么死在我手上，可他跑出来了……他没听我的话，我保不住他……琴酒击中了他，他疼得一直哭，一直哭，我没办法，就只能杀了他，他在我怀里咽气的时候，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袖，他不该死的……我本来可以救他的，可我却还是亲手杀了他……”
　　可这世界上最无用，最可笑的就是“我本可以”，这真的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了，可惜庸人却总是无法停止回望，无法不陷入后悔的深渊。
　　“对不起，故意说那些话伤害了你们……我想让你们讨厌我，离我远点，不要被牵扯进来，可我心里其实并不想被你们讨厌，不想就这么被你们抛弃。”
　　我多可笑啊，即便变成了这样也不想就这么被抛弃。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害怕看见你们发现真相时惊恐排斥的眼神，害怕时间分离产生的隔阂，害怕你们看到现在的我会失望，我不想让你们失望，真的不想……”
　　请不要讨厌我，不要抛弃我……
　　“对不起，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我努力的在这个对我来说烂透的世界上抓住那一点点微末的善意，努力不让自己掉入深渊，努力的救赎自己或他人，努力的维持自己原有的模样不让那些浪潮改变我内心的形状，可我还是没办法、没办法维持原有的模样，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讨人厌的模样……有时候我也想干脆就这样死掉就好了，早点去死就不会再发生这么悲伤的事情了……可是、可是我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想跟你们一起回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好，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知道我不值得原谅，可是我真的很想活下去，想跟你们一起回家，求你们不要讨厌我，不要抛弃我……”少年的声音因为过度的哭泣而支离破碎，“求求你们了……”
　　比起死亡或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的孤独，我更害怕被你们抛弃。
　　“我不会抛弃你的，永远不会。”酒井良看着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死死抓住他衣袖的少年，声音也不由自主的颤抖了，带上了些许的哭腔，“没事的，没事的，别哭了，哥哥在这里呢……”
　　他笨拙的，用尽全力的安抚着自己的妹妹，像小时候那样承诺道：“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所以，别怕。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