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全十美》嗦粉不要豆芽

1、她真的很勇

　　九月到来，距高考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高考落榜生李周并没有去读大学，此刻他正坐在高中教室里，只是他逃离了之前的城市，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曾经的同窗刘昊旭和他一起来了，现在两个人还是同学。
　　不同于之前应届的自由自在，这座高考之城显然要严肃很多，也没有之前学校完备的硬件设备，就连教室的形状也奇奇怪怪的，不是传统的长方形，而是不规则的八角，四周都是窗户，颇有点阳光房的味道。教室门口就是办主任办公室。这层楼除了李周的33班外，还有两个理科班和一个文科班，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清北班”。当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可以上清华北大，意思只是，这个学校的清华北大大概就出在这几个班。高三开学早，李周此刻已经度过了半个月的学校时光，才来的时候住校，军事化管理，每天早上都会有寝室阿姨敲栏杆叫起，害得他做了好几回噩梦。现在的他已经差不多习惯了这儿的节奏，前两天还迎来了复读的第一次考试。今早是考试表彰大会。李周考得很好，年级第十五名，物理还考了满分，只是语文太差，拖了后腿。
　　他们这些受表彰的同学，按学校惯例，要先在广播室门口集合，然后再排队。大家都起了个大早，还睡眼惺忪着。
　　“陈郁文。”老师正站在前面点名。第一次没人答复后，老师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陈郁文！”
　　“到。”斜前方一个正在吃手抓饼的女生答到。
　　李周侧过头去，只能看到这个女生的小半张脸和隐隐约约露出的鼻尖。
　　“陈郁文？“李周暗自忖度，在心里想这是哪两个字。
　　隔了小会儿，陈郁文大概是吃完了，转身走向了垃圾桶。李周恰好与她打了个照面。朝日破云而出，阳光温柔地倾斜在陈郁文的脸上。之前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此刻是”绣面芙蓉一笑开“。李周想把目光移开，但却忍不住转头去看她。世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唯独眼前人宜嗔宜喜，宜静宜动。
　　后来李周才打听到，这个女生和他其实在一层楼，也就是那个唯一的文科班，只是他才来的时候太宅，整日呆在教室不出去，才会一直没见过她。
　　整个表彰仪式，李周都是晕乎乎的，好不容易回到教室，他还没坐下来，就拿着杯子去接水。刘昊旭排在他后面，看着他接了满满一杯，调侃道：
　　“喝这么多？你便秘吗。“
　　李周回头看了看刘昊旭，正准备伸手教训他，端杯子那只手没拿稳，整杯的水哗啦倒下来，胸前，裤子上，都染上了水渍。刘昊旭的身上也溅了不少。他俩对视一眼，双双呆住，刘昊旭惊呼道：
　　“靠，这么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李周白了他一眼：
　　“你看我俩这面积，到底谁是一千，谁是八百啊。“
　　“你俩别吵了行吗，可不可以先把地拖一下？“
　　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抱怨道。
　　李周和刘昊旭讪讪一笑，闭上了嘴，悄咪咪地溜出教室去厕所拿拖把。一路上，两人狼狈的样子收获了不少目光。刘昊旭侃侃而谈，跟李周聊他今早又碰到了哪个学妹：
　　“我觉得来南山读书还是有好处，美女比较多，特别是，我们这层楼。“
　　“为什么这么说？“李周问道。
　　“你想啊，之前在四中，整层楼都是理科生。欸，南中就不一样了，咱们这儿有文科班。“
　　“文科班？“李周自语道。
　　“是啊是啊，你不觉得吗。我前两天还碰着一个一班的妹妹……“刘昊旭兴致高昂，又开始高谈阔论他的”艳遇“。李周没有管他，思绪不知不觉就飘到了今早的表彰仪式——
　　“下面是单科之星。语文，一班，陈郁文，138。数学，理科，33班，李周……”
　　李周在听到自己名字后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跟在陈郁文后头。他此刻手心有些出汗，不知道是因为站在全校面前的紧张，还是站在陈郁文后面的小鹿乱撞。校长挨个给他们颁发奖状，李周听到陈郁文轻声跟校长道谢，她的声音量不高，声音很好听。李周悄悄地转动眼珠，偷偷看了她一眼。
　　“嗯，大概比我矮那么多。”他在心里算着。但他不敢那么明目张胆，马上把头转了回去。
　　李周和刘昊旭继续在走廊上走着。旁边教室的玻璃窗把外面的景象映得一清二楚，李周看见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女生，大约半米的距离，高高的马尾像松鼠的尾巴，走起路一晃一晃的，手上抱着两叠书，含着胸，微微垂下头，像是在看书的封面。到了班门口，两人分开来，擦身而过那一瞬，那女生飞快看了李周一眼。李周停住了脚步，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她是陈郁文。
　　下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复习古诗词，讲到了《关雎》。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老师在上面讲，李周在下面走神，漫不经心地转笔。
　　“李周同学。“旁边的同桌女生突然说话了，她叫曹艺星，身材瘦小，眼睛大而亮，脸型瘦长，皮肤有些暗黄，跟李周说话总是怯生生的，”你知道荇菜是什么菜吗。“
　　李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手上的笔一不留神掉了下来，他尴尬地笑着，敷衍道：
　　“不清楚，可能是某种吃的吧。“
　　曹艺星的嘴唇开合，仿佛还有话要说，但终于没有说出来，把头转向黑板继续听课了。
　　一连几天，李周都在想那个早晨，想她早上穿的姜黄色长裙，嘴角的油渍，蓬乱的刘海，还有她临去时那一眼，时间久了，他也不能确定，她到底有没有看他。李周此后每天下课都会在走廊上走一圈，路过一班时，故意放慢脚步，偷偷朝里看，头却不敢转过去。同时他也发现，陈郁文晚自习下课时，喜欢趴在栏杆上，有时候一个人眺望远方，有时候和几个同学嬉笑打闹。李周也学着她，靠在自己班门前的栏杆上，班门处有一个拐角，他在那稍稍一偏头就可以看到她。李周怕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太张扬，就拉着刘昊旭出来聊天，趁着黑夜的掩护，借着溶溶的月色，偷看她沉静的侧脸。有时候陈郁文转过头来，他也连忙转移视线，电光火石的视线交错，常常会让他连着高兴一整天。
　　摸底检测之后，学校组建了一个培优班，由文科前十名和理科前二十名组成。李周和刘昊旭也囊括其中。他们每周星期五晚考试，周六晚或周天上午评讲。主讲老师是33班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本名冯三水，因为身材矮胖，头部曲线平滑，又得了个外号“土豆“。此刻土豆正走进教室，他看着自己班的学生占了半壁江山，满意地勾起嘴角，挺起胸脯开始点名。他点到文科班时，发现一班有三个学生没来，于是再念了一遍：
　　“王扬宇……”
　　没人答应。
　　“钟梓嘉……”
　　没人答应。
　　“陈郁文……”
　　还是没人答应。
　　“咋回事呢？”
　　土豆暗自嘀咕着。他坐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吩咐道：
　　“你去一班，看这三个人在不在。让他们来上课。”
　　李周正在做作业，闻声抬起头来，发现周围的同学都看着自己，一看讲台，土豆也在看自己，懵懂地问到：
　　“我吗？”
　　土豆点头道：
　　“嗯，就你了。”
　　李周起身走上讲台，把花名册接过去，一下就看到了陈郁文的名字。这个花名册其实是一个成绩单，从上往下数第八个就是陈郁文。陈郁文的语文成绩很突出，英语成绩很好，文综也很不错，但就是数学太一般，110分，甚至对于她的总分来说，有点太差。李周联想到自己的语文成绩，明白了为什么陈郁文独处的时候会面露忧郁，偏科的确很痛苦。
　　想着想着，李周就走到了一班门口，他一脚迈了进去，里边的人刷刷刷一齐抬起头来盯着他。李周心头犯怵，连忙退了出来，看了眼班牌，发现没走错，才重新进去，清了清嗓子念到：
　　“王扬宇，钟梓嘉，陈郁文在吗？”
　　他看向陈郁文的方向。陈郁文看着李周，缓缓举起手来。李周继续说，
　　“冯老师让我下来通知你们上去考试。”
　　说完后，他就站在走廊上等他们仨。陈郁文最先出来，她今天穿了一条豆沙粉polo裙，脚上蹬了一双绿白拼色饼干鞋，小腿上还套了纯白色中筒袜，头上别了一个发卡，李周看到那上面写着“想喝奶茶”。他俩并排站着，李周深吸口气，自我介绍到：
　　“你好，我叫李周。”
　　陈郁文低下头，轻轻答到：
　　“你好，我叫陈郁文。”
　　片刻，李周听见她又开口说，
　　“你的名字很好听。”
　　李周有些迷惑，“啊”了一声。
　　陈郁文莞尔，补充道：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很有古韵的名字。”
　　李周有些惭愧，他取这个名字其实是因为他妈妈姓周，并没有陈郁文解释的微言大义。
　　“阿文！”教室门口突然冲出一个皮肤白皙的女生，她小跑过来，拉住了陈郁文，浓厚的黑色卷发随着身体的跳动闪耀着光芒。李周突然想起这个女生经常和陈郁文走在一起，又听陈郁文叫她嘉嘉，想原来这就是钟梓嘉。钟梓嘉身后跟了一个走着小碎步的男生，额前留着厚厚的刘海，戴了一副方框眼镜，身形不太高，他就是王宇扬了。
　　四人走到四楼，进教室之后，土豆让其中三个人下去答题，只留了陈郁文在讲台上。李周坐第一排，耳中稀稀疏疏传来他俩的对话。
　　土豆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腿大岔开，右腿抖动着。
　　“你为什么，嗯，不来上课啊？”
　　土豆的声音并不甚严厉。
　　陈郁文答道：
　　“我数学成绩太差了，我怕跟不上。“
　　土豆追问到：
　　“你都不来，怎么知道自己跟不上？“
　　陈郁文解释道：
　　“我听他们说考试题目很难……“
　　“他们？他们是谁？”
　　土豆抢过话头。
　　陈郁文看了他一眼，答道：
　　“上一届的学长学姐。”
　　土豆冷笑一声，又问：
　　“你知道上一届考多少分吗？”
　　陈郁文抬头想了想，犹豫道：
　　“130？”
　　土豆盯着陈郁文，面露嘲讽：
　　“这个班，最差都考了135。“
　　陈郁文一挑眉，惊叹道：
　　“真厉害，我这辈子都没考过135。“
　　土豆斜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你这次，数学考了多少啊？“
　　陈郁文怯怯笑了一下，低声说：
　　“110。”
　　土豆再问：
　　“那你觉得，110这个分数，很高吗？”
　　陈郁文突然乐了，笑嘻嘻地答道：
　　“我觉得还可以。”
　　土豆像是被噎住了一般，他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可以考到135，那你的分数就稳上人大了。”
　　陈郁文摇摇头：
　　“我没想过，而且我不想读人大，人大要学数学，我大学不想再学数学了。”
　　土豆瞪了陈郁文一眼，可她就跟没看见似的，丝毫没有收敛笑意的样子。土豆有些不快：
　　“那你高中呢？你高中也不学数学了吗？上一届的那些，哪一个成绩不比你好，人家还不是乖乖坐在教室里学？“
　　陈郁文嘟囔着嘴，委屈巴巴地说：
　　“我没有不学啊，我有认真听课和做作业。“
　　土豆见陈郁文态度软下来，气焰更盛了，逐步提高了音量：
　　“那你怎么还只考了110？我给你说，全班没有第二个110了。你在班上，随便找个人问，谁会看得起考110的人？文科生，不学数学学什么，数学是拉分项，你数学考110，其他科再好也没用。况且你一个女孩子，就更应该把时间多花在数学上面。”
　　陈郁文抬起了头，看着土豆，佯装不懂的样子，问道；
　　“冯老师，为什么女生要多花时间学数学啊？”
　　下面的好多女生闻声抬起了头，土豆心虚地看了一眼，不知道如何作答。
　　李周在下面看见陈郁文高昂的下颌和俏皮的鼻尖，心中一动。
　　土豆想要转移话题，陈郁文根本不给他机会，在他准备开口的那一瞬间，突然惊呼道：
　　“啊！谢谢老师，我明白了。毕竟妇女解放还不到一百年，这个世界对女性还是充满歧视的。老师这是在提醒我，只有更努力，才能够最大程度争取男女平等。”
　　说完，陈郁文顿了一下，突然和气的笑了，很客气地说，
　　“老师，你说我说的对吗？”
　　土豆咽了一口口水，点点头：
　　“你说得对，下去做题吧。”
　　说完，哗啦一声抽出一张卷子甩给陈郁文。陈郁文双手接了过去，嘴上还连连道谢，下巴却总是昂着的，脊背也不曾弯过。
　　陈郁文正准备往后面走，突然又被土豆叫住。
　　“你以后就坐这里。”
　　他指着李周后面的位置说。
　　陈郁文没有说话，乖乖跑过去坐好，打开笔袋就开始做题。但这样一来，可搞得李周如芒在背，解析几何一连算错了好几次。
　　尽管两人有了接触的机会，李周那一周还是没跟她说上话。陈郁文一下课就坐在座位上看书，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让人不敢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