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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外围 ...

  •   岑慧音掀起车帘,向外望了一眼。

      马车辚辚驶在山道上,清晨的薄雾笼在林中,逆着行驶的方向不断后退出窗框。这个时辰还很早,也不是初一十五上香的日子,去往山中佛寺的小道上便只有她们这一辆车。

      她放下帘子,哼了一声。

      侍女珠儿陪在车中,看自家主人一副心气不顺的样子,忙拿起团扇轻轻给人扇了扇风:“夫人,再过一会儿到了寺里,便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听了这话,岑慧音又是一声嗤笑。

      “休息?都没见几个上香的人,不知道是个多小的寺,恐怕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吧。”她忿忿地说,“听都没听说过的野寺,硬是要逼着我来,就是看不顺眼非要折腾我呗。”

      珠儿深感同意,但总不好跟着编排主家,只好同仇敌忾地继续扇扇子。

      岑慧音叹了口气。

      出身岑家,即使只是旁支,她从小也是顺风顺水地长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及笄之后,父亲母亲在洛阳城的世家子弟里为她千挑万选,最后相中的人,也是她自己喜欢的。

      开始总是很好的,她算是低嫁,郎君便处处都依着她。他自己也是年少俊杰,谋了地方的官职,外放出来的这几年政绩都不错。她嫁过来,除了婆母总想着找茬、让人心烦之外,夫妻之间总还是甜蜜的。

      只是时日久了,那些清薄如山间云岚般的喜爱被世事的风一吹,便渐渐显出嶙峋山石的样貌来。她慢慢看清——婆母打压她,为难她,固然是脑子进水拎不清,可她的好郎君呢?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不就是默认了她应该被这样拿捏!

      岑慧音想,那便和离吧。

      和离不是什么难事,他们还没有孩子,嫁妆也攥在她自己手里。父兄都在京中,她回洛阳城去,就学族里那位守了寡的姑母,自己买间宅子住下来,往后无论是另外寻合眼缘的小郎君,还是就自个儿清清静静地过日子,都凭她自己喜欢。

      她打定主意,便开始处理名下的铺子,都是婚后随郎君外放到了这地界,用自己嫁妆购置的。事情做得隐蔽,也是想着等全都处理完了,再摊牌提和离之事,免得闹出什么麻烦来。

      没人想到,就这个当口,京里传来消息——岑家出事了。

      出事了,出的什么事?那消息也荒谬得像白日梦话——太后薨逝了,是被皇后所害,岑氏全族连带着皇后,都从洛阳城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子震怒,已下令北地诸州镇发兵冀州,拿下岑氏逆贼。

      邸报上的字都识得,连起来却好似叫人怎么也看不懂了。

      皇后谋害了太后——最恼恨太后的,难道不是那一位?一贯说的鹣鲽情深,比翼同心,如今得了利,却将皇后推出来昭告天下……还有岑家,岑家在洛阳城里那么多人,能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她想不明白,这些日子里街头巷尾的人们说起这桩大事,口中也都犹疑。他们在南边,北地发兵征讨的战事没有波及过来,只听闻附近郡县,官兵上门逮捕在那里任职的岑氏子弟时,她的那位族兄早已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陈朝刑律规定,家族论罪,不牵连出嫁女。并没有官兵上门来铐她,但岑慧音总还是有免不了的忧惧。

      一半为杳无音讯的家里人,一半为自己的前路。

      岑家出事的消息传来之后,本就对她颇有意见的婆母更是变本加厉地严苛起来,郎君的态度也模糊不清。岑慧音心中发冷,昨日婆母又突然说起这山上有座灵验寺庙,非要她天不亮便出门去上香,她大吵了一架,到今早还是忿忿地上了去庙里的马车。

      还是想和离,可是和离之后去哪儿呢?

      马车晃晃悠悠,岑慧音的思绪也晃悠着飘远,下一刻车身却忽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珠儿撑住身子,掀帘向外望去,“王叔,我们到了吗?”

      车夫没有回答,岑慧音从掀开帘子的空隙向外望去。

      周遭依旧很安静,浓绿的林海在眼前铺展开来,岑慧音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他们停在了一处山道拐角的断崖边上。

      “夫人,”车夫已经从车辕上下来了,他回头看她,忠厚老实的脸上不知何时已布满冷汗,“对不住了,夫人,都是郎君要我这样做的。”

      他手中拔出一把匕首,身旁拉着车架的马匹头朝着断崖的方向,正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等等!”岑慧音反应过来,“我可以给你钱——”

      车夫恍若未闻,匕首高高划下,径直向马匹刺去。

      完了。岑慧音想。

      她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刹那之间匕首逼到近前,马上就要刺入马的后腿,将她带下陡峭的断崖——

      “拦下他!”一道声音忽然闯入。

      最后一刻,匕首的轨迹突然改变,车夫闷哼一声,像是被大力一掀,身形向后倒去。

      岑慧音还未松下一口气,便听受惊的马儿嘶鸣起来,身上浮现一道鲜红的伤痕——那把匕首没能刺下去,但还是将马划伤了。

      马儿吃痛,下意识冲撞起来,本就停在断崖边上的马车被这么一带,顿时向山道外倒去,将车里的主仆二人都狠狠甩到了车壁上。

      “啊!”珠儿惊叫起来,岑慧音慌乱地抓住窗框,心脏狂跳,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后,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发觉马车并未如预想那样翻滚下山。

      她们仍旧倒在倾斜的车壁上,然而另一侧的车身却仿佛被一股力道拉住了,叫马车停在了这个危险的平衡之中。

      有人快步走近来,一把掀开了车帘:“六娘!快,下车来。”

      这是什么情况?岑慧音脑中一片浆糊,但还是马上拉了珠儿,搭住来人的手跳下马车。

      回到地面的一瞬间,她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视线向旁边一瞥,果然便见三五个卫士打扮的人正勉力拉着马车,而拴着马儿的缰绳早已被斩断,这才控制住了局势。待她们下了车,卫士们手上一松,车子顿时掉下了断崖。

      那巨大的碰撞碎裂之声在山崖下响起了数次,才终于平静下来,岑慧音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布满冷汗。身旁的人关切道:“六娘,你还好吗?抱歉,叫你差点遇险了。”

      岑慧音循声望去,这才认出刚刚将自己拉出车的人:“……三哥?”

      她那位正在隔壁郡县任职,又从官兵的搜捕中凭空消失的岑氏族兄,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微微笑了笑,向她点点头。

      岑慧音大吃一惊:“三哥怎么会在这里?”

      岑三郎叹道:“我也是被人救下了,这才随他一同来寻你。”

      他的视线向一旁望去,不远处,方才拉住了翻倒马车的卫士们正拱卫在一人身旁,脚下便是紧闭双眼、倒卧在地的车夫。

      那人转头看了看他们,抬脚走过来:“岑夫人。”

      比起只见过寥寥数面的族兄,岑慧音对眼前的人竟更熟悉些,正是她家郎君迁任此地后的顶头上司:“崔太守?!”

      崔太守颔首,向她道:“我安排盯梢的人接到你出门的消息,便追了上来。但我们跟在后面,离得太远,没能马上拦下车夫,叫岑夫人受惊了。”

      “不,多亏崔太守出手相救。”岑慧音喃喃道,忍不住问:“……但是,为什么?”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位崔氏出身的郎君与她,与岑三郎,都并没有什么交情,为何在岑氏已成罪族的此刻,要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救下他们?

      崔太守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岑三郎代他回答道:“是族中与崔家合作,崔氏在各地的子弟都会暗中帮助岑氏族人脱身。”

      “合作……”岑慧音叹了口气,“他们到底都在做什么打算?”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由叹息一声——洛阳城里风云搅弄,而他们身处外围,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如此接受风云所带来的一切。

      崔太守道:“无论如何,我收到的命令是若你们有危险,便将你们救下送往冀州,想来那里定是安全所在,岑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他转头看向一旁倒在地上的车夫,对岑慧音道:“今日本只是想与夫人见一面,询问夫人境况,没想到竟遇上这样的事。车夫方才便被打晕了,没有看见我们,便把他留在这里吧,等他醒了自己回去报信。”

      岑慧音看着车夫,男人下手前说的话一下子便又涌回眼前,手中不自觉攥紧了。

      “枉我想着好聚好散,有人倒怕我误了他身家,迫不及待便下手了。”她冷笑一声,又问崔太守:“我的马车失事,官府会派人来查看吗?”

      崔太守点点头,又有些为难地皱起眉:“我会尽力,但还要掩盖我们的行迹,未必能找到他蓄意谋害你的证据。”

      “没事,能叫他为难一阵也是好的。”岑慧音咬牙道,“若我还有回来的机会——再亲自向他讨回来。”

      “岑夫人有决断便好。只是,你的嫁妆财物,官府恐怕无法从他们手里收来……”

      “哦,这个没事。”岑慧音道,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精致锦囊,展示给面前的两人看,“我的房契地契都已经处理完了,大件的东西都在这里,他们拿不到多少。”

      这段时间处理财物,她拿到契据后便都随身收了起来,本来不过是觉得这样稳妥些,没想到是真的派上了用场。

      岑三郎面露惊讶之色,崔太守挑起眉,片刻手握成拳,虚掩着嘴笑起来:“岑夫人……可比令兄机敏多了。”

      “三哥是被官兵追捕着,哪里来得及带上这些身外之物?”岑慧音道,若不是面上掩不住的笑意,这话还能显得更公正些。岑三郎好脾气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转身向下山的林道走去,崔太守收了笑,正经道:“先回我的别院休息吧,等我安排好人马,便送你们出发……”

      .

      岑崔三人碰面时,岑容与伏连一行人星夜兼程,也已到了冀州,长乐郡。

      终于结束一场长途跋涉,但没有更多的时间用来休整,伏连将岑容送入刺史府中,便又转身去了军营——他们已明目张胆叛出陈朝,讨伐的兵马不知何时便会到来,需要尽早做好准备。

      岑容简单整理了仪容,便在仆从的指引下来到了刺史府书房。

      书房之中檀香轻缓,细细碾磨之声自中堂传来,似某种充满韵律的轻响。屋中两人一坐一立,坐者不动如山,默然注视着堂下匠人正悉心雕琢着的玉像,而站立之人却似有几分心神不宁,在屋中缓缓踱步着,不时抬头看向门外。

      岑容一踏进院中,正在书房里踱步的人便马上看见了她,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前来:“七娘!”

      他仔细打量岑容一番,见她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岑容见到他,也放松下来,微微笑了:“是的,我这一路还算平安,父亲。”

      眼前之人,正是带着岑氏族人从洛阳城中消失的岑家家主,永嘉公,岑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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