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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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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很大,所有人的衣角都被这风吹得微微鼓荡起来。
伏连挡在她前面,岑家的部曲也各自抽刀出鞘,将她护在中间,严阵以待。岑容在月色下向对面的轻骑望去,宋继昭一身衮衣,冠冕未卸,冰冷地看着她。
他像是从宴席上匆忙而来,没来得及召集更多的禁卫,身旁的人马并不多。
又或者,是因为“皇后出奔”这样耻辱的宫廷秘事,不能让更多的人知晓。
岑容淡淡地,讽刺地笑了笑。
宋继昭指尖蜷紧,目光落在她唇边的讽笑上,心头像滚过一阵比一阵更灼烈的热油,滚烫,煎熬,焦灼得他坐立不安。
她想要走。他心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没有他的同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这座宫城——离开他的眼睛!
他就不该纵容她,让她一次次决定自己的去处,最后竟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岑容这辈子都该是他宋继昭的。他该从一开始就把她锁起来,锁在宫里,锁在他身边,让她除了他之外再不能见第二个人,除了他之外再不能想第二个人!
她只能留在他让她在的地方。如果她要走,那就杀了她。
夜风肃肃,他们遥遥相望着。宋继昭的指尖慢慢划过羽箭,尾羽在指腹细微地颤动,带起心脏的震颤。
杀了她,让她再不能离开他半步。
他微微抬起手,命令已到了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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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猩红的酒液在盏中微晃,朱成碧凝视着这小小的波荡,久违地出了一会儿神。
在过去将近五个月的紧绷时局里,这样什么都不必思虑、什么都不必筹谋的时间,少得几乎没有。
而今晚,有些事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她定定地看着盏中的酒液,脑中难得地什么都没想,只是等待着,等到她忠诚的侍女匆匆跨过大殿的门槛,向她急步走来。
“娘娘,”她低下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陛下已经出宫了。”
来了。
朱成碧抬起眼,视线从手中那盏酒杯上掠出去。
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隐在纱幔后,那影影绰绰的人影向外走了几步,慢慢地现出面容来。
赵十四郎躬身行礼,低声道:“娘娘。”
“十四。”朱成碧淡淡地说,“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赵十四郎微微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他面色沉肃,嘴角紧抿着,像是在心里挣扎着什么。半晌,终于低声说:“娘娘尚有退路,实在不必……”
“当然有退路。无论如何,孤都是这宣光殿中的太后,是不是?”朱成碧打断了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座华贵宫殿中的一切。
在这座大殿里,她曾经接待过使臣,召见过朝官,在晨光与夕晖里批阅过来自王朝任何一个地方的奏折。她曾将政敌打压至落魄绝境,哪怕家破人亡也绝不手软;也曾将朱家带上辉煌的顶峰,就算是那天下九鼎,亦敢伸手一试。
这翻云覆雨的一十八年,她未有分毫后悔。
而现在,朱家败了,逐鹿天下总会有失败的可能,她接受这个结果——但绝不接受一切随之而来的结局。
宋继昭当然会对朱家进行清算。在柔然退兵之后,他的最后一点后顾之忧也已一扫而空。下狱,流放,甚至弃市处刑,这就是朱氏即将迎来的结局。
而她的结局,一个太后的结局,不必面对死亡或者任何风刀霜剑,却可以预见地,此后下半生里,都将只能困囿于这座华贵的殿堂之中,隔绝在时局与朝堂之外,做一个浑浑噩噩、茫然无知的老妇人。
“孤不需要那样的退路。”她抬起头,高傲地、轻蔑地说。
赵十四郎沉默良久,终于再次俯下身去。
“臣定当竭尽全力。”他说。
“很好。”朱成碧淡淡地笑了,“可惜,你之前那卷建言策,还没来得及推行开来,看看成效。”
“臣入仕数年,幸得娘娘青眼,胸中抱负方有实现的可能……如今,已无遗憾了。”赵十四郎说。
他深深地跪伏下去,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听见太后的声音从上首的位置传来,依稀,渺茫,又仍然威严而不可测。
“那么,孤也已尽力,别无遗憾了。”她说。
一只空荡荡的酒杯滚落下来,转动着,最终停在他的手边。女使低低的哭声抽噎着响起,压抑哀戚,如同此夜的夜色。
赵十四郎慢慢起身,低着头,向殿外退去。直到转身迈出门槛,也没有再向那个位置望去一眼。
宫城寂静,夜风掠过一切昏晦的暗影,无情扑至眼前。他咬牙向前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不知何处的一道小小台阶,将他猛然绊倒在地。
他的发冠在这一绊之中散乱了,笏板不知落在何处,官袍上也沾满了尘土。但他毫不在意,只是重又站起身,忍着身上磕绊的疼痛,向前方那一排亮着烛光的值房奔去。
宫城前殿的所在,政事堂值夜的班房之中,人们惊愕地抬起头来,看着这匆匆奔入、一身狼狈的同僚。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们围拢上来。
赵十四郎喘着气,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颤抖着,高声着喝道:“太后——太后被鸩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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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之间,一切感知都变得无比鲜明。
道旁草丛中的虫鸣,银白如霜的月光,以及肃肃夜风之中,宋继昭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锐亮,冰凉——渐渐地,满溢出了杀意。
他的身后,禁卫轻骑沉默肃立着,他们勒马按弓,手中的箭簇已在月色下泛出锐利的光。
伏连仍然挡在前方,连同岑家的部曲,横刀以待。
或许这一刻,或许下一刻,一场不死不休的鏖战就要开启。
“铛——铛——”下一刻,沉重的钟声忽然从宫城方向传来。
这钟声的响起如此突兀,所有人都不由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然后才逐渐想起它所象征的意义。
山陵崩,鸣钟以昭天下。
当皇城钟声响起的一刻,京中的每一户人家都要停止宴饮歌舞,更换衰服,以表哀思。
此时此刻,宫城之中,只有一个人能让这钟声敲响。
岑容淡淡道:“陛下该回去主持大局了。”
像是被这一句话所惊醒,宋继昭霍然回头看她,眼中浮现出震愕与怒火:“是你——”
“不是我。”岑容平静地说,“陛下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但总有人是不甘心被掌控的,如此而已。”
她望向夜色下遥远矗立的城墙,那座墙头在突如其来的钟声下已经隐约喧闹起来,有许多人影快速走过城墙上的火把。
钟声沉重幽远,仍在一声声地继续,向无边暗夜回荡开来。这是最混乱又最紧急的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发生了,却还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
宋继昭咬紧牙关,死死看了她片刻,倏尔拨转马头,向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禁卫军跟随着他的脚步调转方向,蹄声如雷,很快也远去了踪影。
夜色下的官道重又只剩下他们一行人马,危机解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伏连收刀入鞘,向岑容望去时,却见她仍向着洛阳城的方向,没有动身。
宋继昭虽已离开赶回宫中,却随时都能另外派出人马追截他们,或是往京畿大小城镇发布缉令,阻拦他们的行程。在他行动之前,他们必须尽快到达安全的地点。
他看着她,向想要上前提醒的部曲领队微微摇了摇头。
岑容没有注意他们的动作,只是仍望着夜色下的洛阳城,忽道:“流石,把马给云影。”
这命令来得突然,流石面色茫然,但还是很快从与云影共骑的马上下来,坐到了竹苓身后去。
岑容终于把目光落到云影身上。
月色下,云影的面庞苍白如雪,对上岑容的目光,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慢慢下了马。
“娘娘……”她跪伏下去,声音里是细细的哽咽和慌乱。
“云影——”流石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是你把我们出宫的消息传给了皇上?”
岑容临时通知她们去收拾重要物件时,只有云影回来得最慢。在真正出宫以前,她便已猜到岑容的目的了。
“我……我没有办法……”云影低声说,又抬起头来,恳切地望向岑容,“娘娘,我们回头吧,这条路太危险了!我们回宫去,陛下虽然生气,但不会责怪娘娘的……”
“云影,”岑容打断了她,“做了决定,就不要后悔。”
她低声说:“我不会回头,你也不要回头。走吧,从此以后,你我再无关系了。”
云影眼中一下子滚下泪来。
岑容牵动马缰,转过身去。
钟声在这一刻完成了它的昭告,连同涟漪一样的余音,消散在夜色之中。她催动马骑,在骑队繁杂的蹄声下继续向北而去,那一座古老的城池,终于远远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