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不知乌

35、离宫

　　五月初五，端阳节。

　　战乱频仍，象征着辟兵灾、祛瘟疫的端阳节便越发受到重视。今年更偏重于轻松游乐的龙舟竞渡没有再开展，但宋继昭仍然广召臣僚，在宫中举办了端午筵席。

　　当然，这样的宴席岑容与朱太后都没有参加，岑氏族人在上次岑容突然被带回宫中、岑重山与宋继昭不欢而散之后，都纷纷闭门谢客，鲜少再现身洛阳城中，自然端午宴也无人出席。

　　宴上觥筹交错，一如往常，没有人谈论起有关缺席之人的事情，只是在每一次目光交汇之时，在每一道丝弦轻颤声中，有某种紧绷的压抑在无声地传递着。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等待着。

　　日暮时分，朱太后身边的女官匆匆来到佛堂。

　　“刚刚送到前殿的消息，”她快速地说，“柔然退兵了。”

　　像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岑容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镇静地叫来竹苓三人，简短道：“一炷香的时间，去带上你们重要的随身之物。”

　　这话来得突然，三人脸上都露出茫然的神色，岑容轻喝道：“快去！拿了东西就回到这里来。”

　　三人被这样一催，终于动作起来。岑容走进内室，摘下发钗，从箱子中取出一套女官服饰给自己换上。

　　这是早先她向朱太后要来的装束，形制配饰都是宣光殿女官的标准。发髻并不难挽，岑容换好衣服，再出来时，朱太后身边的女官还等在外面。

　　她递过来一副腰牌：“这是太后娘娘平日派人回家探望时用的令牌。”

　　“多谢。”岑容接下腰牌，默然片刻，又问：“娘娘只叫你来见我？她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女官垂目道：“娘娘说，她不必再重复确认什么，相信岑七娘子一定会遵守承诺。”

　　“……”岑容叹了一声：“太后果真运筹帷幄，洞察人心。”

　　“祝七娘子此去一路顺利。”女官最后向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离去后不久，竹苓与流石便前后脚回来，看到岑容换上的装扮，都吃了一惊。

　　竹苓早前便心中有数，很快恢复了平静。流石怔了半晌，磕磕巴巴道：“娘娘，我们这是、这是……”

　　“回去见你兄姊了，怎么样？”岑容笑了她一句，又敛下神色来，“警醒些，离回家还有一段路呢。”

　　流石恍惚地点点头，努力镇定下来。她看一眼日头，担忧地问：“云影怎么还没来？”

　　一炷香到了，云影踩着时间匆匆回来，岑容马上带着她们出发。暮色渐深，宫墙投在青石地砖上的影子越渐模糊，流石叮嘱云影的声音轻轻响在长长的廊道里：“你别紧张，等下就看……看主事是怎么做的，我们不给主事添乱就好。”

　　岑容望一眼远处飞檐上的脊兽，继续向前走去。这次北地消息来的时机正好，宋继昭在端午宴上，接到战报之后无论下什么命令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在宫中禁军行动起来之前，就是她们脱身的时机。

　　至于出宫的路径，也早就有了计划——前世今生，她在这宫城里做了太久的皇后，久到这纵横交错的宫道之中，哪一处的禁军守备最薄弱，哪一个出宫的关卡检查最敷衍，都已了然于胸。

　　朱太后的女官服饰和令牌，更增加了有力的保障。

　　来到计划好的宫门关卡前，果然，那里的老黄门看了令牌，只是问：“姑姑这么晚了还要出宫？”

　　借着夕阳昏黄的天色，他混浊的视线向跟在岑容身后的侍女们望了一眼。

　　岑容面色不变，像见怪不怪一般往老黄门手里塞了一颗银锞子。她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宣光殿中女官的傲气，淡淡道：“娘娘忧心家人，让我回去看看。今晚我们会就在朱府住下，明天早上再回来。”

　　老黄门合拢掌心，稀疏的眉头舒展开来，笑呵呵地说：“自然，自然。姑姑慢走。”

　　岑容向他矜持地点一点头，迈过门槛。竹苓三人跟在她身后走出来，呼吸和脚步都明显地急促起来。

　　她没有说话，直到走完这条长长的甬道，绕过拐角，将老黄门的目光抛开之后，才听见流石低低的兴奋的声音：“娘子，我们出来了！”

　　岑容脚步不停，微微笑了笑低声回她：“路还长着呢。”

　　她带着她们在巷道中穿梭，市集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慢慢远离了宫城。岑容来到街尾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推门走了进去。

　　掩上院门进到屋中，岑容很快找到收拾好的包裹，打开便是几件刺绣织物和零碎的细软。

　　流石疑惑地问：“我们不是要回公府吗？怎么……”

　　“晚些再详说与你听。”岑容道，打开衣柜取出四套寻常女子的衣物，“快来把衣服换了。”

　　将从宫中带出来的衣物配饰都换下后，岑容让每人都挎上装着织物的软布包裹，便又出了院子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将要入夜，城门也快到了关闭的时间，住在城外村庄里的人们都在排着队出城。今日端阳节，有许多人都带着自家的农产或是制品到城里市集上卖，晚上出城的人便格外多些。守在城头的卫士漫不经心地扶着枪戟，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出城的人群，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距离她们离开宣光殿已有一段时间，似乎宋继昭还没有察觉。岑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像她们这样的年轻女子入夜了还要结伴出城的情况虽不多，却也不算异常。城门卫看了她们包裹中“卖剩”的织物，便挥手准备放行，目光扫到岑容一行人的脸庞时，眉头忽而疑惑地一挑。

　　岑容知道她们久在宫中，与普通人家会做织物补贴家用的女子还是有许多不同。但时间紧迫，并不够她们细细伪装，只能戴了头巾稍微遮掩面容。她面色不变，顺着城门卫的视线望去，看见云影的脸庞一片惨白，在城门火把的映照下更显得异样。

　　岑容回身挽住她，关切道：“怎么了，不舒服吗？马上到家就能休息了，走吧？”

　　竹苓也跟上前来，扶住云影另一边小臂。岑容微微低头，从城门卫身边走过，没有听见阻拦的声音。

　　走出城门几里之后，她才松了口气。

　　流石接过她的位置，扶着云影的手，忧心地问：“云影，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岑容上前几步，望向眼前别庄的大门。

　　这是岑家在洛阳城外的别庄，此刻门扉紧闭，只在檐角挂了一盏竹灯。岑容望着那灯，在门上轻敲了几声。

　　里面很快传来动静，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门栓被取下打开，院中数个明亮的火把顿时出现在眼前。

　　岑容目光扫过门后的人，忽然愣住了。

　　这一天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直到这一刻，她脸上才真正露出惊讶的神色。

　　宽阔的院落中，马匹嘶鸣，刀锋锐亮。岑家的部曲整装待发，而站在众人最前方的，是伏连。

　　他站在她身前，微微低头，与她相视。

　　岑容怔怔地，不觉扯下遮挡着头脸的纱巾，好像这样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伏连？你怎么……”

　　柔然退兵的消息才传入洛阳城，北镇远在千里之外，伏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伏连从门后退开一步，将她们让进院中。他向她们来的路上望了一眼，对岑容道：“是岑将军派人去了北镇，助臣抗击柔然。大局底定的时候，臣便让他们代为处理后续的事情，暗中回京了。”

　　岑重原镇守北境多年，即便如今已然卸任、前往冀州养伤，在北地之中却仍有威名遗存。六镇军民仍然感怀他们的前统军，包括对岑重原身边的副将，也都非常熟悉。

　　虽然这一次他身负伤病无法亲往前线，但有他的亲信在，自然能接手统领伏连收拢的军部，而不让他们在恐慌之下出什么乱子。

　　可问题的关键，不是伏连如何回的京中，而是……他为什么要回京中？

　　这洛阳城于他而言已是危险之地，伏连不可能感觉不到宋继昭对他的杀意。

　　岑容抿了抿唇，颔首结束了这个话题。眼下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需要马上动身。

　　早已有侍卫将马牵过来，岑容接过缰绳，向部曲的领队望去：“事情都办得如何了？”

　　领队抱拳答道：“一切顺利，只剩下我等在此处接应夫人了。”

　　岑家的部曲是他们自己豢养的私兵，行事一向稳妥。岑容放下心来，翻身上马：“我们走吧。”

　　竹苓独乘一骑，流石与云影共一骑，加上伏连与数十名部曲，他们出了别庄，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向北方疾驰而去。

　　明月高悬，洒下辽远银辉，洛阳城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静默矗立，逐渐远去。岑容紧觑着眼前的道路，耳旁却忽然响起一阵骤雨似的马蹄声，从身后疾追而来！

　　有箭矢破空之声响起，岑容呼吸一紧，伏连已勒转马头，横刀挡在她身后。

　　骑队停下，岑容回身望去，一枚洁白的羽箭，正深深没入她身旁的土地。

　　羽箭之后，是一队按剑弯弓的轻骑。

　　宋继昭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在伏连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到岑容的脸上。

　　“去哪里？”他阴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