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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替罪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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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清晨交班,办公室的气氛分外沉重,主任总结了一下交班内容就匆匆离开,临走时叫住了齐名,两人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齐名不在,宝兮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发呆。早上的时候,她特意早起去ICU看望巩阿姨,只见巩阿姨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原本清瘦的脸浮肿起来,双手手腕和臂弯处都是抽血留下的淤青,宝兮还能清楚的记得,就在两天前,巩阿姨笑着告诉自己,女儿过两天请年假,带她去云南旅游,可现在,她就静静地躺在这里。
宝兮走出ICU病房时,刚好看到巩阿姨的女儿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不知道是刚刚才到,还是一直守在门口没有离开,才过去短短两天就能看到她的脸上挂着深深的倦容。以前巩阿姨总说,自己这个女儿是被家里宠坏了,结果现在快三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说这话时,她女儿就在一旁嗔笑,把头埋在巩阿姨臂弯里,露出笑得发红的耳朵,可现在仅仅过了一夜的时间,宝兮就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让人痛心的成熟。
巩阿姨女儿也看到了宝兮,她快走两步,双手紧张地紧握在一起,问道:“章医生,你看到我妈妈了吗,她好不好,她怎么样了?”
宝兮看着她迫切的眼神,想要安慰她两句,可是话堵在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她该怎么解释,她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迫切而真诚。宝兮不敢去相信,就因为自己的疏忽,就要让这样一对母子天人永隔。宝兮只能稳住心神,说道:“病人还在观察,医生会尽力的。”巩阿姨女儿的眼睛渐渐暗淡下来。我们会尽力的这句话,是医生们说给自己听的,像是一种誓言,而不是承诺。
“章医生,你跟我说实话,我妈妈,是不是不行了”巩阿姨女儿问,宝兮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恐惧。
“你别吓自己,我们都会尽力的,只要有一点希望,你也保护好自己,不然巩阿姨出来看到你,该多难过。”宝兮说。
“我妈妈,我妈妈她就是太担心我,不让我给她花钱,不让我辞职陪她,治病也不肯用我的钱,说自己养老金还够,可是连化疗回家都不舍得做几个好菜。”巩阿姨的女儿说着,慢慢地贴着墙角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不再说话了,宝兮站在一旁,双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她的心好像在被某种野兽撕扯着,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到每一节肢体。
“要不,要不先回病房吧,你守在这里也于事无补的,我陪你先回病房,有什么事情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宝兮不知所措,只能陪着巩阿姨女儿一起蹲着。这一幕是如此熟悉,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无助地蹲在医院的门口,看着父亲被送上一辆永远没有返程的车。
另一边的办公室里,主任面色凝重,对面的齐名的脸色更是向乌云一样能滴出水来。
“小齐,这个事情我了解过了,不能完全说是药物反应的问题,老人家本来基础疾病就多,化疗期间整个身体机能也在下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算意外,但是”主任话锋一转,说道,“确实是你们学生的问题,而且这件事追究起来,一定是要有人负责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确实是我们治疗的疏忽。”齐名没有任何反驳。
主任继续说道:“我们自己的学生,尤其是以后将要成为医生的这群人,失去了责任心,以后会闯出更大的祸,不能放任!”
齐名慢慢看向主任,他了解主任的为人,虽然时不时的有些官僚气,但医疗上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还记得当年的那件事,主任就是力挺恩师,不肯松口让事情稀里糊涂地过去,才失去了竞选院长的资格,从此止步于此,再无机会。想到当年那件事,齐名还记得老师离职前跟自己说过的话,那是个下午,自己得知老师离职的消息,甚至来不及换下手术服,穿着拖鞋跑回病房,却被告之章老师已经递交了辞呈,刚刚离开,他不顾规定,穿着手术衣跑到医院门口遇到正准备离开的老师,老师是说了一句话:“你还年轻,你好好干,你以后是要成大器的。”说完便离开了,他看着老师略微躬着的背影,比他记忆中似乎瘦弱了许多。时隔多年,齐名常常后悔,如果不是自己,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了。
“主任,要给什么样的处分?”齐名问。
“视情况而定。”主任回答。
齐名沉默了一下,他已经能知道视情况而定是什么意思,如果病人没事,皆大欢喜,如果病人有事,家属又闹的厉害,宝兮就是最后的替罪羊,哪怕仅仅是她一分的疏忽,也会被放大到一百倍。
“主任,今天出了这个事,就不要让一个学生来扛了,说到底是我的问题。”齐名这话的时候直直的看着主任,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你!”主任眼睛一瞪,“你又在这里跟我扯什么,学生不过是被处分一下,你这样可是要耽误前程的。”
“我当年也是学生,如果当年老师稍微有一点私心,把责任推给我,我今天就没机会坐在这里了。”齐名说道。他清楚宝兮的初心,他不希望一个拥有这样初心的女孩,就此成为一个凡是只想到先自我利益的人,“更何况,这本来也是医院的问题,人手短缺成这样,主任主治们都忙的团团转,只能把病房里的事交给经验不多的实习医生,美其名曰培养他们,其实都不过是工具人而已。”齐名直言不讳。
“算了,你和老顾一样固执”主任叹了口气,“患者基础疾病才是主要问题,是不是药物导致的还不能确定,你也别忙着揽责任了,现在重中之重是把患者救回来。”话音还没落,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护士长很焦急地推门进来,说道:“主任,昨天抢救的病人家属闹起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们故意用错药,现在不依不饶地讨说法,现在堵在办公室里,怎么都劝不住,搞得病区没办法正常工作了!”
“走,看看”主任率先起身,扣起白大衣的扣子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