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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赶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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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上船,快,让老人孩子先上,快快!”
将士们火速指挥百姓登船离开,显然很多人心中已经认为他们没有家了。
“我们留下!白巷是我们的家,殿下何等尊贵,也亲自修缮水坝,我们更义不容辞!”
突然一个中年男子高呼,一时间引起众人附和,在南潇点头应允后,他们留下并参与挖渠。
“姑娘,你流血了。”
孟湘与众将士们合力将废石挪开,他看着地形图,一一比对了挖渠的走向,做好标记。离开时,才发现角落里一个衣衫破旧的女人用双手不断的扒着土,她看起来很疲惫,却没有要停下的打算。
“多谢公子好意,这药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她看着孟湘递过来的药瓶,并没有伸手接过。她的指甲缝里都是泥土和鲜血,脚踝和脚掌早已就磨破,她却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孟湘,继续手上的动作。
孟湘见她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肯上药,便直接抱起她离开,无视她百般挣扎。
“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一切都在变好,不要轻看了自己。”
众人诧异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孟湘也统统忽视。怀里的女人也安分下来,不知他的话是否戳中了她的心事。
待南潇听到那边一阵喧嚣再回头去看的时候,只看到孟湘抱着一个人进屋的残影。
“那个人是谁啊?我看孟公子很上心啊!”
“我也从未见过孟公子如此严肃的模样。”
“该不会是公子...”
“殿下!”
那人还没说完,便被另一人急急打断,众人一反先前的好奇,同孟湘他们还能多说两句,但无人敢在南潇面前多嘴。
南潇只是打眼一瞧,便不作生息的离开,大概是这处风景太差,不值得一观吧。
“这世上最难的便是感同身受,若我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你大抵是不信的。”
孟湘以为她或许是以内家园被毁、亲人离散,再甚者是亲人亡故,可她却不属于任何一种。
“比起留恋过去,不如期待明天。”
他轻轻的将药膏涂抹在她的手臂,冰冰凉凉的,伴有一阵刺痛,让她不由得往回缩了缩。
“你不懂。”
女人看着手上横七竖八的伤口,并无一分动容。
“终于肯说话了,你叫什么名字?”
孟湘依旧仔细的给她涂抹药膏,只不过唇角微微扬起的那一刻甚是动人。
“白茶。”
她面无表情的回答着,空洞的眼睛如同没有黎明到来的黑暗。
“很好听的名字。知道吗?白茶有很好的解毒解酒的功用,颇受人们喜爱,而且,它很漂亮。”
孟湘抬头看她,明晃晃的笑容让人一下子沦陷。白茶依旧不言语,只是顺从的由着他做着一切。
“这药留给你,记得涂。”
孟湘将药放在一边,一件白色宽大的衣衫也一并给她。他也不在意白茶是否回答他,只是做好一切,他知道这个倔强的同龄人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一丝难过,不想看到旁人对她的怜悯。
“我可不可以跟着你?”
白茶突然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抹白色的背影上。
孟湘停下脚步,他这该如何回答?毕竟他自己都是跟着别人的。
“跟着我,可不比寻常百姓那样自在。”
孟湘不由得苦笑一声,世人向往王公贵族的雍容华贵,殊不知光鲜的背后是无尽的折磨和算计。而他,置身事外,却永远逃离不了。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虽然有时候是那么让人觉得阴暗,可终有晴天不是吗?
“公子,东西水坝的用料有问题!”
那些报废的木材的断裂处实在奇怪,便找人推算了水坝的修筑时间,和受潮受损的程度,也绝不至于这么短时间内损坏到这个程度。
“速去禀报殿下!”
孟湘此刻已是疑云重重,若用料有问题,岂不是十几年前便出了岔子。
坝上来来回回搬运的都是新旧木材,其中不乏浑水摸鱼的朽木。
“按理来说,应当可以再用至少三十年才是啊。”
一位老者摸着木料的轮廓,眉间都是不解。
“这种木材看起来很像杉木,但实则不是。与松柏木相比差远了,而且这些木料未作任何防潮处理。”
那些被搬出去的木材都是被替换过的杉木,不但容易遭蛀虫,而且硬度远不及松柏木,这偷工减料的手艺倒是做到了极致。
“高岩,把此事查清楚。”
南潇眉目打结,若是这木料被偷梁换柱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新渠如何了?”
这大费人力的工序要想在短短三日内完成几乎是不可能的,但眼下不眠不休,加快进度,即是不可能,也要想办法。
“明晚之前完工。”
大家已经累坏了,但是人手就这些,稍加休息便又立刻开工,只为在大雨到来之前完工。
“水坝是拦住洪水的第一关,务必尽快修缮。”
一旦水坝失守,城中百姓,包括他们都会置身洪流。
孟湘站在南潇身后,他虽未见过南潇带兵打仗,但行事果决、雷厉风行的南煜王依旧是如此临危不乱。
“殿下...”
不等他说完,南潇便转身离去了,似是没听到他的话。
“公子,你是不是同殿下吵架了?”
高岩瞧着他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心下疑虑。虽然不该问此事,但方才他们的殿下真的有些像受气的小媳妇耍脾气。
“我也不知道啊。”
他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看起来虽然冷酷无情,但殿下对公子到底是有些不同的,若你二人有话未曾说开,殿下爱护自己的面子,自然是不会主动提起的,还劳烦公子多纠缠一时半刻才是。”
高岩耐心的引导着,他跟随南潇多年,有些东西是不说就能看明白的。
“高岩,等一下...”
这主仆二人都这样性子急匆匆的,不等人说完话。
“快把这些木料运到河东,一定要做好防潮处理。”
“是!”
“再派几个人去挖渠,把水引过去才能修坝!”
孟湘看着络绎不绝的人,他们人手本就不够,工期又短,再加上原有的大水与河面齐平,修筑水坝更是难上加难,只有尽快修好新渠,把水引过去才能尽早完工。
“让所有人去修渠,明日之前势必完工。”
他不是亡命之徒,但他只能赌一次。
“公子...”
若是水坝建不成,一切都是徒劳。
“我不会赌上这么多人的命,出了事我来负责。”
这么多年,他只做过一件不留后手的事还坚持了那么多年,如今更不会罔顾旁人性命,更何况如今他代表南煜王府,自然不会胡来。
“遵命!”
孟湘仰头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一片,像是墨滴在了白卷上晕染开来,可往往灵巧之人只需添上一笔便会扭转乾坤。
他跪在残瓦斜壁之前,任由冷风吹打,不久之后的大雨似乎提前敲打着人们。
“在此跪着,不如去随他们挖渠。”
南潇背着手站在他身前,孟湘堪堪抬头,模糊的人脸在他眼里逐渐清晰。
“孟湘自作主张,特来请罪。”
他做的那些事想必南潇已经知道了,他一向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才出现在这里。
“既知罪,便认罚。若是事成,功过相抵,若是不成,军法处置。”
孟湘只是呆呆的跪在那里,南潇只以为他是接受不了,却不知孟湘下一秒傻傻的笑起来,对孟湘而言,任他作为,军法处置都是对他的认可,是把他当作了自己人。
“多谢殿下。”
他微微低头,却难掩笑意。南潇虽不懂这是何意,但并未多问。
“还有一事要求殿下成全。”
他转念想起那个姑娘,至于能否收留他,还得看南潇意下如何,毕竟南煜王府不是随便的地方,他更不能自作主张。
“孟湘救下一名女子,孤苦无依,无亲友,无...”
南潇淡淡的瞥他一眼,眸中的精光似是要把他看个通透。
“你想收留她?”
偌大的南煜王府,多养一个人根本不是问题,可问题是这人是孟湘带来的。
“是。”
白茶既开口,又是无容身之所的女儿家,他自当尽力。
“这要看你有多大的价值了。”
南潇缓步离开,他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却不知无数次有一个人也曾这样远远的观望。止语是上等的智慧,他从未开口,可那人给他的意境,抵过万水千山。
天色渐暗,已经加派人手挖凿水渠,东西两侧的水坝尚未完善,这一赌,赌注很大,但只要赢了,便是皆大欢喜。
孟湘为了更快的运送用料研究了新的玩意儿,不断的动员大家加快脚步。
“使劲啊!翘上去。”
“前面的快闪开,滚木落下来了!”
“安全,放吧!”
“报——水渠修建完成,水已经引上山了!”
士兵即刻来报,终于是在今日之前将水渠修建完成,接下来便只有两侧的水坝这大工程了。
“好。”
南潇微微侧目看了眼孟湘,如若京中的世家公子像他这般,似乎也不是全都不可救药。
众人一阵欢呼,明亮的火把映着面带污垢的脸庞,孟湘却觉得这是最美的画面。
“东西水坝是我们的决胜之局,一定要拿下!”
南潇所指并非全是保一城人性命,更是来自皇宫的威慑,若是此番不能功成身退,想必会有众多罪名扣在他的头上。
“是!”
废料已经尽数挪开,好的木料也做了防潮,正是关键的时候,成败在此一举。
有时候,万家灯火不一定是祥和安宁,也可能是一群为了生存而不懈奋斗、无尽燃烧的人的影像。
重重火影倒影在他们的眼睛里,那些奋力的呼喊努力都不过是为了最简单的活着,可为什么总有人想要破坏。那些枯瘦的脸庞,伤痕遍布的双手,还有不肯停歇的双腿,都努力的告诉别人,他们还有救。
此时孟湘心里想着的,似乎不只有南潇了,他好像明白了南潇这些年的征战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更多无辜的人免遭苦难。
“怎么了?”
南潇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禁偏头看他。
“我好像明白殿下了,愿倾余生之力,换百姓平安。”
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抨击着恶魔的人却自甘堕落,开着圣洁的花,四周却围满了海鸦。
她刹那间愣在原地,身后闪烁的银光逐渐黯淡下去。那一刻,笼罩在心头的迷茫大雾似乎退去了,不止迷茫,不止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