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Spear

1、第 1 章

　　七月。
　　陈欢茫然地睁开眼，发现叫醒她的不是闹钟，而是一只在她床边来回飞的苍蝇。离闹钟响起还有十三分钟，她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过完这个暑假，陈欢就大四了。身边的人大多选择继续读研，她也不例外，毕竟本科毕业生一抓一大把，她没有信心能够脱颖而出。但是这个暑假，她却选择出来实习——实习的小公司的老板就是她哥。她已经让他在公司里保密，因为她害怕给他招来什么不好的名声，也不想要什么特权。而陈宸知道，小姑娘肯定打着什么坏主意，但他也没太大功夫去管，好歹她这个年纪，早已对自己人生能有一定的规划。
　　她现在住的本是她爸妈买给她哥的房子，离公司近，通勤方便。虽然陈宸拿了钥匙，但是因为害怕妈妈时不时来查岗，他几乎不在这儿住，而是住在朋友那里。同意了陈欢来自己这儿实习后，陈宸也就把房子给妹妹住了，这样总归是在自己可以控制的一个范围内。
　　那陈欢又能有什么坏主意呢？
　　她不过是在社交网站上看到了一篇发文，作者的名字叫Chilly，文章标题是“只要你肯迈出一步，他会向你迈出九十九步”。当然，这样的标题是吸引不了她的，但在她的手指向上划屏幕的时候，她看到了那篇文章的配图。是一个男人的侧脸，有一点模糊，显然是抓拍的，但是仍然能看出五官很好看。
　　他这个角度的照片，在她手里恰好有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是她高二那年心血来潮拍下的。
　　她其实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她心里，她一直叫他“leopard”，是她最喜欢的那部韩国漫画里，男主给自己的代号。
　　她按下home键，看了一眼自己的屏保，再点进去网站，看到那张令她心跳大作的照片。带着一丝怀疑，她点进了文章，花了十几分钟，连着评论一个字也没落地全都看完了。
　　应该是他。她见到他的那一次，就是在M市，而文章的定位也是在M市，而且刚好是陈宸公司在的那栋大厦。
　　而且看样子是博主单恋，想让网友给自己打气去表白，照片也是偷拍的。
　　不知道是在哪一刻，她就下定了决心，打算去陈宸的公司工作，这样就能制造机会，去偶遇他、去正式认识他、去和他表白、去告诉他她曾对他痴狂了四年。
　　在她心里，那些网友鼓励的评论好像全是对她说的。当然，她也自动忽略了部分骂博主应该有点自知之明、女人不要上赶着男人、万一人家有女朋友的言论。
　　想到这儿，陈欢解锁了手机。屏幕上他虽然不是正面面对她，但有一种情侣间偷拍的意味，带给了她无限的生机和活力。她坐起身，打算在闹钟响起之前，就起床迎接这充满诱惑的一天。

　　但是职场的压力给陈欢泼了一盆冷水。
　　她从未想过，原来陈宸加班是真的加班，是真的带着公司上下几乎所有员工一起疯狂工作，她一直以为陈宸只是拿加班当借口不回家呢，毕竟妈妈的唠叨是他们两兄妹最害怕的东西，尽管他们已经二三十岁了也是一样。
　　只有她和另一个实习生刘全恒稍稍逃过一劫，他们的任务是前辈曹哥布置下来的小工程。但因为从来没有尝试过，她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也没能完成任务。
　　陈欢也没有忘记自己来实习并不是为了拿工资或是学习的。而且她也知道，单纯靠在电梯里，或者经过大厦楼下的短短几分钟，就能偶遇leopard，纯属蹇人上天。但她没有脸皮在大家忙碌的时候自己偷溜，也就只能对上下班抱着些许的期待。
　　周五，陈欢借着去厕所的功夫休息一下，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曹哥站在她的实习工位前，手里拿着的瓷杯里升腾着热气，远远地就能闻见很甜的咖啡的味道。
　　那一刻，陈欢感觉自己的心被揪紧了。
　　布置给她的任务她还没完成呢，这就要验收了吗？还是又有新的任务要布置？这是陈欢绞尽脑汁才能想到的解释，但是这两种情况是她都不想面对的。
　　她迟疑地走近，才发现曹哥在和刘全恒说话。
　　见她来了，刘全恒连忙招呼她：“陈欢，走，我们下楼买咖啡。”
　　陈欢的身体朝着刘全恒，但是头却是偏向了曹哥，表达出一个“请示”的意味。
　　“去吧，这几天你俩也没怎么休息，趁这个机会也放松放松。”
　　“曹哥再见！”刘全恒已经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工位，活力满满的样子和几十分钟前完全不一样，判若两人。
　　陈欢赶快跟上刘全恒，身后还传来曹哥的细碎的声音：“总算不用再喝公司批发的速溶咖啡了，甜齁我了……”

　　陈欢按下一楼的按钮，随着电梯的下降，疑惑地问：“为什么你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有咖啡喝这么开心吗？”
　　“不至于不至于。”刘全恒脸上的喜悦都快溢出来了，“其实是因为付总出差回来了。”
　　“付总？”
　　“对，就你去厕所那一会儿，我们最大方最慷慨的付总回来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陈欢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陈总呢？”
　　“别提了，陈总老喜欢让人加班，剥削我们，又不给点甜头。公司里只有陈总的时候，就像这几天一样，简直就是炼狱。”
　　陈宸真是资本家啊。陈欢腹诽。
　　“那金总呢？我这两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老听几个正式员工提到他。”
　　“什么金总，是季总。”刘全恒哈哈大笑，伴随着电梯到楼层的提示音，他率先走出了电梯。“他们三个好像是大学同学，一起出来创业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季总是最平易近人的那个，他会让你感觉不到你们是上下级的关系……”
　　刘全恒话到嘴边，却被憋了回去。因为本来应该在他身后的陈欢，突然从他身边一溜烟冲了过去，他甚至被吓得差点摔了一跤。
　　陈欢刚出电梯，就看见了一个背影。现在不是上下班的时间，所以大厅里没有太多人。陈欢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背影，就在闸机外几步远的地方，身边还有一个女人的身影。
　　最初的时候，只是脑海里闪过一个浪漫的幻想，脑补出了一个场景——那个人转头的时候，她发现眉眼竟是leopard。她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既害羞又雀跃。
　　但是下一刻，现实和幻想却重合了。陈欢真的看见那个人转过头，温柔地看着身边的人，略微点头，嘴角勾起了一层笑意。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个角度，如果她有一定的绘画天赋，她都能将这张脸再画出来。
　　那一刻她的大脑全都放空了，可是四肢却魁梧有力，拥有了自己思想，指挥着她的身体向leopard的方向冲了过去。
　　但是，陈欢被堵在了闸机口。她的视线一直盯着大厦的出口方向，手不停地翻着这套衣服仅有的两个口袋，但是什么也没有翻出来。
　　“陈欢？陈欢？”
　　直到leopard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刘全恒的声音才终于进入了陈欢的耳朵。这一刻，她的身体终于重归大脑指挥了。
　　陈欢意识到刚刚自己情绪失控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在口袋里的双手，又略微抬头看着眼前的闸机，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忘带进出大厦必备的工卡了。
　　陈欢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刘全恒笑笑：“我好像忘拿工卡了。”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拿。”
　　直到再次进入电梯，刘全恒才试探性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刚刚怎么了？我从没见过你那个样子。”
　　“啊……就是看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但是不太确定。”
　　“你是M市人吗？”
　　“是。”
　　“那就很有可能是你的朋友了。”刘全恒若有所思，“虽然一个城市很大，但是有缘的人总是可以遇见的。”
　　“但愿吧。”毕竟陈欢不知道他们是否有缘，而她现在所做的努力，不就是为了创造缘分吗？她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见的一句话：“两个人坠入爱河，只有一个人知道绝非偶然。”而那就是她的目标。
　　电梯门打开，陈欢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看见自己的工卡就摆在桌子上，照片那面朝上。
　　那张照片是她特意去拍的，拍的那天化了很久的妆。
　　爸爸嫌弃她化妆麻烦，而妈妈轻轻地打了一下爸爸，说：“欢欢那是对第一份工作上心。”但是其实都不是。她只是设想了一个情景，是她的工卡掉了，而他恰巧捡到了它。
　　陈欢突然有种感觉，是自己幻想了太多有关他的场景，以至于模糊了现实和想象的界限。她今天可能根本就没有见到leopard，是她的双眼构造了她想看到的场景。
　　反正她也无法证实那是不是leopard。都怪自己没拿工卡。
　　陈欢拿起工卡，走回电梯间，看见刘全恒正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