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斐》Meemaw

16、15.

　　马岩的妈妈徐小兰在他七岁那年离开，她跟着一个男人走，这事马岩知道。
　　爷爷奶奶态度坚决，不许她带走马岩。马岩自己也不记得妈妈是否争取过，但他记得自己挽留过她。
　　为了防止徐小兰偷偷带走孩子，马岩被奶奶送去了姑姑家住，等他再回来，就没有妈妈了，母子再相见是三年后，彼时徐小兰又生了个儿子。
　　徐小兰回老家的时候会买很多东西来学校找马岩，马岩扔过东西恶语相对过，长大一点之后就只会冷眼对待了，不过这机会也不多。
　　舅舅徐大山给他买了手机之后，偶尔会收到妈妈的短信，生日和过年各一条，马岩从来不回复。

　　林斐问马岩，“那你爸呢？”
　　马岩伸手摸口袋，像是在找烟，可他已经戒了，林斐搂住他肩膀靠在他身上，马岩说，“我妈走之前他已经不怎么回家了，好像在南方做生意，后来就没消息了，前几年突然有人联系到家里，说我爸打人被关起来了，对方伤情严重，他进去了。“
　　林斐没说话。
　　马岩明显焦躁起来，林斐安慰他，“因为是你爸妈，从你的角度你很受伤，他们不管你确实大错特错，但离婚什么的就很正常。”
　　马岩冲她笑了笑。
　　林斐问，“你妈找你干什么？”
　　“问我结婚的事。”
　　“她想来吗？”
　　马岩转头看她，“你怎么想？”
　　林斐愣了一下，“你怎么想最重要，是我们结婚，新郎官不高兴可不行。”
　　马岩问，“你爸妈会希望婚礼有……家长吗？”
　　林斐摸摸他的耳朵，“爷爷奶奶不是家长吗？”
　　马岩抬手搂住她，他说，“小斐，我一点儿也不想纠结过去的事，我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也是。”

　　没过几天，林斐接到马岩舅舅电话，约她见面，是马岩妈妈想见她。
　　林斐考虑了一下，拒绝了。
　　十分钟后，徐小兰亲自给她打电话约见面。
　　林斐问，“您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徐小兰语气说不上高兴，“好歹我是马岩的妈，你们要结婚，我见见你，作为婆婆，也应该对你有所表示。”
　　林斐不为所动，说，“我觉得，您还是应该找马岩，我见不见您无所谓，您儿子认您才是关键所在。”
　　徐小兰终于亲自领教到弟妹嘴里难缠的林斐，她语气诚恳下来，说，“你跟我见一面，想必你也知道马岩不愿意见我，我们俩没什么过节，你见见我也不会吃亏。”
　　“我想想吧。”
　　林斐跟妈妈商量，林妈让她去，她能理解徐小兰的态度，小县城活人就是这样，儿子结婚这种大事不请她会被人戳脊梁骨。

　　约在了云顶咖啡。
　　林斐入座后打量她，觉得马岩的长相应该是随了爸。
　　徐小兰想参加婚礼，她带来一套老凤祥送给林斐添喜气，林斐看了一眼，内心很是鄙视。
　　她怀疑徐大山在背后骂她小气贪财了，否则素未谋面的徐小兰怎么会觉得一套首饰能打动她？亏得她来的路上还幻想徐小兰给她拍一张房本。
　　林斐笑着拒绝礼物，“今天我不能收您的东西，我就是来见见您。”
　　徐小兰的表情有点尴尬，她问，“小岩……他很记恨我吧？”
　　林斐挠头，“这您得问他本人，我怎么说呢。”
　　徐小兰不说话，林斐忍不住打问，“您这些年怎么不管儿子呢？我不是想教育您什么，您刚刚问那个问题，我就觉得，你都没管儿子，就不能指望他心里一点不受伤。”
　　“小岩这么跟你说的？”
　　林斐脑子一转，撒谎，“不是啊，舅妈说的。”
　　“她？她怎么跟你说这个？”
　　“上回吵架您知道吧？我见她骂马岩骂得难听说了她几句，她还劝我别嫁给马岩，说咱们马岩妈妈不管爸爸是劳改犯什么的，哎，要不是马岩跟我说详情，我还真不敢结婚了。”
　　徐小兰将信将疑，她早听弟妹说了这个林斐多巧言善辩，她问，“什么详情？马岩怎么跟你说的？”
　　林斐说，“说他妈有了新家庭，说他爸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人家坐牢也是不想把留给儿子的钱白白赔偿给流氓。”
　　徐小兰皱眉喝咖啡，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她说，“我怎么不管他，当时他爷爷哪里肯让我带他走，我都找不到人。这些年我联系他，回来看他，他总是不见我，也不知道听了多少我的不是。”
　　林斐不太接受这个解释，从她一个旁观者角度来看，父母离婚孩子留守爷爷奶奶身边这事真的太太太常见了，别说马岩父母都不在老家生活，即便在一个县城，一年到头不来往的也多的是。她到底是偏心马岩的，也顺带着偏心了马岩的爷爷奶奶，林斐觉得爷爷不让儿媳带走孙子可以理解，但这件事不应该是徐小兰二十年不管孩子的借口，逢年过节一个电话，寒暑假回来买个玩具买点衣服就算尽到母亲责任了？这也太轻巧了。
　　她惊讶大人们的虚伪，为什么就不能承认自己开始新生活后没精力管另外一个儿子了呢？谁说女人离异后不能重新开始？但她不承认，林斐就觉得她虚伪。
　　她说，“您走的时候马岩还小，正是需要父母的时候，长大了反倒不需要了，像我爸妈一直在我身边，现在我大了有时候还觉得他们唠叨呢，小时候可不，就爱黏着爸妈。”
　　徐小兰说，“那两年我也想着好好挣些钱。”
　　林斐拆穿她，“可是您不是很快生了孩子吗？怀着孕还工作啊？那是辛苦。”
　　徐小兰看她的眼神开始有不满。

　　彼此沉默一会儿，徐小兰提出想出席婚礼，拿面子功夫说事，林斐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觉得她是女孩子，家里肯定愿意要体面圆满。
　　林斐说，“我跟马岩在一起就知道他家情况，要是介意就不在一起了。”
　　“不管怎么说，你们结婚我总要表示我的心意，今天这点东西你别嫌少，头次见面，你们结婚房子准备好了吗？还缺什么吗？”
　　“什么都不缺。”林斐说。
　　徐小兰还想说话，嘴都张开了，突然愣愣地看着前方，林斐回头，就见马岩在收银台点单。
　　他也看到这边了，脸色不太好看。
　　林斐跟徐小兰说，“我得走了，阿姨，我还是觉得，您跟谁有矛盾就去找谁解决，我一个外人，并不能做什么。”

　　追上马岩，马岩在生气。
　　林斐抱住他胳膊，“跟我生气？”
　　“没有。”马岩说不清跟谁生气，但他下意识觉得不能生林斐气。
　　他还要去工作，林斐跟他说，“下班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知道了，回去开车小心。”

　　林斐回二号路，下午就一个客户装车，小方看着办了。林斐跟妈妈在屋里说话，她把徐小兰跟她说的话告诉妈妈，林妈说，“你不要多嘴，他们母子好就好不好就不好，反正你是当没公婆的条件嫁过去的，看马岩怎么处理就行，你说多了没好处。”
　　“我知道。”
　　林妈又叹气，想起别人家类似的情况，跟女儿说了半天闲话，中心意思还是想说母子情缘断不了。
　　五点的时候林妈煨了一锅鸡汤煮馄饨给奶奶吃，馄饨皮特意擀的很薄，她问林斐要不要，林斐装了一大盒带去金城花园了。
　　她和马岩就吃凉拌，路上买了点熟食凉菜，再开两听冰啤酒，一顿承诺的“好吃的”就完成了。
　　吃饭的时候，林斐跟马岩说了下午见面谈话的内容，马岩只是听着，听完就没胃口了。
　　他去阳台吹风，林斐知道他心里委屈，走去他身边陪他。
　　她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说，“老公，你觉不觉得大人们有时候很虚伪啊？”
　　“怎么说？”马岩看她。
　　林斐说，“小的时候拿棍子教育我们做错事要勇敢承认错误才是好孩子，到了自己身上又不认了，难怪孩子大多不听话，教育我们的人也没做到承认错误。”
　　马岩抽出胳膊搂住她。
　　林斐又说，“其实我觉得你妈妈应该跟你道歉，承认自己曾经觉得带孩子再婚不方便，承认自己想要新生活，承认自己的确曾经因为短暂摆脱了孩子而感到愉悦过，承认自己做错了，跟你说声对不起。做错了不代表她对你的感情是假的，人都是复杂的，她现在又能做什么呢？你也没有要求她做什么啊，就是死要面子。”
　　马岩转身抱住她，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林斐说到了自己心坎里，但又不完全对。
　　他的确需要这样的道歉，但这样的道歉对他来说还不够，怎么才算够呢？他自己也不知道。除非发明时光机器回到过去让一切变得圆满自己得到幸福的三口之家，但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够的部分无法弥补，所以他紧紧拥抱林斐，他想，他真的只是想别被过去的阴霾遮天蔽日，就好好跟林斐过日子。

　　“小斐，我曾经觉得，我爸妈虽然不在我身边，但他们都各有各的生活，我起码不算是孤儿，但现在，我却希望我是个孤儿，你懂吗？”
　　林斐拍拍他的后背，“我懂啊，就是希望他们不要伤害了你还来纠缠不清对吗？”
　　“嗯，我觉得跟你结婚特别好，就我们俩，一个家，我很满足。”
　　“我知道，那你就别多想了，咱们家的碗还没洗呢，你快去洗一下。”
　　马岩笑了，他抱紧她，“再等五分钟就去洗。”
　　“好吧。”

　　徐小兰回家后一直惦记着马岩，她犹豫要不要给林斐打电话问问。马丽，也就是徐小兰的弟妹，一直缠着她追问见林斐的细节，徐小兰本就心烦，现在看到她那副八卦的表情，联系林斐的话，倒也顾不上辨别真假，心底真实觉得马丽讨人嫌了。
　　她只回来几天，徐家父母早已过世，徐大山上门女婿每年都在老婆家过年，姐弟俩这些年都是各自过年。
　　走之前她又找了一次林斐，林斐收下了她的首饰，马岩只是说她喜欢就好。
　　“不喜欢呢？”
　　“不喜欢拿去换个你喜欢的。”

　　孙蕊今年带老公回老家过年，她们一家还要去乡下老家认亲，带的东西多，王泽一辆车还要载人不够坐，林斐爸妈开车一起去，林斐提议自己和马岩也顺便去认亲，被老妈给了一记白眼，叫她不要丢脸丢到老祖宗面前。
　　爸妈一走，林韬撒欢了，大白天就去找朋友喝酒。
　　林斐很忙，头一晚卸货到半夜直接在二号路睡了，第二天马岩又值班，她又在二号路住。
　　半夜睡得正香，听见有人叫她和妈妈的名字，林斐穿好衣服开门出去看，马路边上站了四五个女人，都扛着大包。
　　“斐斐，是我，开下门。”
　　林斐赶忙下去开门。
　　来的是乡下老家去新疆打工的年轻嫂子们，刚下了火车没地方去。
　　大家都饿了一路，进门洗漱了一下就借了厨房。
　　也不用林斐提供食材，行李包里拿出来挂面和咸菜馒头，几个嫂子手脚麻利点火烧水，嫂子刀功了得，土豆丝切的跟工具刀切的似的，三两下就做好了饭，满满一锅挂面捞出来四大碗，火都不关继续煮。
　　李嫂从她的大包里拿出葡萄干给林斐，林斐蹲在台阶上一边吃葡萄干一边跟她们聊天。
　　干力气活的人饭量都大一些，一大碗面条几口下肚跟没吃似的，林斐看这面条实在简单，她想起冰箱里有好些卤味，拿出来热了给嫂子们下饭吃。
　　李嫂问起林斐有对象没？林斐说有了。
　　刚被念叨的马岩发来微信，说，【来了个醉汉，吐了一地，我想打人……】
　　林斐笑晕，回，【切记你是保护群众的！】
　　马岩秒回，【三点了还不睡？】
　　林斐跟他发语音说家里来客了，马岩听完后问，“家里住得下吗？”
　　“挤挤睡呗，林韬不在，睡他屋，我屋里再睡两个刚好。”
　　“那你睡哪？跟奶奶睡？”
　　“嗯，我都不困了，我还有点饿。”
　　“家里有吃的吗？大半夜别出去了。”
　　“我知道。”
　　“我要去忙了，你吃饱了早点睡觉。”
　　“嗯。”

　　马岩接到报警，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哭着说爸妈不见了就她一个在家好害怕，马岩开车赶过去，孩子爸妈在一楼邻居家打牌，孩子半夜睡醒不见爸妈吓哭了。
　　马岩板着脸教育了一顿这对父母，又夸奖了小姑娘聪明又勇敢这才走。
　　回所里路上路过烤肉店，他本想下车给林斐买宵夜，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警服，去不了了。
　　值夜班出警要穿警服，尤其是这种小朋友报警，看到他的衣服也能更信任他，就是不能中途办私事了。
　　马岩继续开车返回，路上他想起方才见到那个小孩时她哭得好不可怜，是了，小孩子半夜睡醒不见家长能不害怕吗？都尿裤子了。他小时候也害怕过。
　　他又想到林斐，觉得自己是个糟糕的丈夫，就算现在能给她送一份宵夜又如何，还是要匆忙赶回去，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家里吃东西。
　　他以前半夜来林斐家，她经常陪着他吃宵夜。
　　马岩开到路口，调转车头去了二号路。
　　他告诉自己这不算违反纪律，二号路也有一个群众半夜醒来没见到丈夫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