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雪行》一枝春来

2、跟进

　　快入夜时外面竟开始下起了小雪。
　　今年的冬天真的来的格外的早。

　　“人呢？”宋臻在屋子里烧起了暖炉，把炭火架的大，暖了整个屋子。
　　寒生这会儿卸了原先的外衣，只穿了平常的粗布，他立在暖炉旁边，闻言嗯了一声：“谁？”
　　这声谁问的是真心的，他一时半会儿没在脑海里搜索出具体。
　　宋臻翻着烤了手背，抬头看着外面飘着的雪絮，说道：“宋砚。”
　　寒生这才想起从街道上捡回来的那小子，他敛了敛神答道：“应该在外面站着。”
　　宋臻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大下雪的站外面干什么？叫他进来。”
　　寒生这才说道：“他自己不进来的，说不听。”

　　“雪好看吗？”
　　宋砚一惊，蹲着的身子重心不稳，在回头的同时险些摔倒，结果被后面的人扶了一把。
　　宋臻看着他好笑，抬手抹了他头顶的白絮，说道：“怎么不进去？”
　　宋砚没说话，刻意的摆动起手臂挣脱了宋臻握着的手。
　　宋臻笑了笑，没说什么。
　　到底还是个孩子，却一点儿天真都没有，满脸的谨慎，时刻都竖着刺。
　　宋臻实在觉得有趣，拽着他的衣领子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冻死了回头官府要找我麻烦，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麻烦，听话。”
　　说完他强势的一把按住少年的后脑勺，把他的整个脑袋摁进了自己怀里。
　　宋砚被其一惊，立马呆着不敢动，他薄弱的呼吸变得急促，寒气扑在宋臻的里衣上，使得那一块儿开始湿热。
　　“外面好冷。”宋臻压着嗓音说道，抬手抚摸起少年单薄的后背。
　　宋砚眨了眨眼，没有任何反抗的继续扑在宋臻的怀里。
　　“寒生，把里间腾出来。”说着，宋臻扒了披在肩上的大氅，顺势就裹在了宋砚的身上，把半大个瘦小子围得脖子都不剩，就顶着个大脑袋在外面露着。
　　“进去，外面雪太大了。”宋臻扒了扒小孩儿额前的碎发，然后转身朝着院子里走去，也不回头去看少年了。
　　过了一会儿轻巧的脚步声就自然而然的跟了上来。
　　宋臻还是没回头，只是浅声一笑，把自己的步子放慢了些。

　　大堂里暖和的很，一进门就是热气直扑面，宋砚一点儿不习惯，下意识的眯眼，没朝着暖炉走去，就停在宋臻用来摆书的桌子旁边不远，刚好挨个热气。
　　宋臻坐回了自己的上座，依然烤着手。
　　他一点儿管宋砚的打算都没了，只是悠哉悠哉的烤着自己的手。
　　寒生进门时就见小子杵在旁边跟个傻子一样，他扭头看向宋臻，宋臻烤着火没理他。
　　寒生皱了皱眉，推搡着少年的后背朝着暖炉走去。
　　刚走了两步。
　　宋臻抬头看了过来，说道：“你别管他，你让他自己站着。”
　　寒生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但立马就松了手，自己走了过去。
　　宋臻看着一言不发的少年没什么作为，反而和寒生聊起了先前在茶楼里说的攘洲互市的事情。
　　宋砚没读过书，他好像一出生就没亲人，一直一来他都是在各种各样的人手里转载，早忘了他来自哪里，又要到哪里去。
　　听着堂上两人的谈话他也没听出个什么，但他知道，以后他就是有家的人了。

　　外面的雪下的大了，风也跟着刮了起来，刮的檐下的铃铛不停的响。
　　宋臻觉得闹的慌，脑子里装的东西多的不得了，他扶着额头说道：“明早把那铃铛取了，这晚上都睡不着。”
　　寒生点了点头，继而说道：“要不是公子早些时候休息，累了一天了。”
　　宋臻没拒绝，抬头睬了一眼站着不动的宋砚。
　　这小子看着有十六七岁，个子却不高，身子也看着单薄，给人一种可怜兮兮的感觉，但是性格挺犟，就这一点宋臻就觉得以后不改得是个大麻烦。

　　“小孩儿，几岁了。”宋臻还是没忍住问了。
　　这要是小就还得调教，大了只怕是调教不过来。
　　宋砚看了他一眼：“十五，过了冬就十六了。”
　　冬月生的呀。
　　宋臻点了点头说：“认字不。”
　　“不认。”宋砚一点儿不忌讳的回答。
　　宋臻倒是不意外，就那外皮单是看着就没读过书。
　　“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吗？”宋臻又问。
　　宋砚果然摇了摇头：“我以前也没名字。”
　　这话话说出来那叫一个可怜，活了十五六岁的孩子连名字都没有，饭也没吃饱过。
　　“以前别人都怎么叫你？”
　　“别人不叫我。”小孩儿板着脸说道，一点儿没觉得这话说出来怪叫人可怜。
　　宋臻有些苦涩，难以相信他以前怎么过来的，就这犟性子，闯了祸一准也就叫人收拾，还手是不可能的。
　　难得他这会儿话有点儿多，也没表现出来不想回答的趋势，宋臻看着他又问：“你以前怎么过的？”
　　这话他许是没听懂，半天没做回答。
　　宋臻也不急，叫寒生烧了一壶热水泡茶，然后喝着茶继续盯着小孩儿看。
　　这小孩儿也不知道什么是害/臊，被人盯着也不怪，反而大着眼睛盯回去。
　　宋臻觉得有趣，也用小孩儿的劲儿盯着他看。
　　“除了在白天孙大娘那儿干过活还在哪儿干过？”宋臻换了一种问法。
　　这次小孩儿听懂了，歪着头想了想：“很早之前跟着别人要过饭，然后……在春楼里给人看过店，在饭店里烧过柴火……”
　　宋臻听着他没什么情绪的依次数出自己干过什么就觉得嘴里喝的茶不是味儿，偏偏这小孩儿还什么都不懂，觉得有口饭吃就不错。
　　“不过冬天要不到饭，街上没人，冬天要饿几天才能吃上一顿。”宋砚说。
　　宋臻这会儿子听的睡意没了，心里就堵的慌，难怪看着瘦小，饭都吃不上。
　　“你过来。”宋臻冲宋砚招了招手，扭头叫寒生找了纸笔。
　　“我教你写名字。”宋臻说，接过笔后一把捏住宋砚的手，把笔塞进了手心。
　　那手瘦的咯手，就一张皮附在上面，又黑又细。
　　宋臻把他顺势圈在自己的怀里，头搁在他肩膀边上，手上一边写着一边凑在他耳朵说：“宋，砚。”
　　黄皮纸上很快被刻上两个歪扭的字，好在虽然丑还能看出是什么字。
　　宋臻啧了一声，从小孩儿手心里抽出笔单独在纸上写了宋砚二字，这下看的顺眼多了。
　　他宋小公子别的不咋样，单数字在大幽数一数二。
　　宋臻指着那晕染开后的字说：“你回自己的房间之后继续写，照着写，管你是画还是写，一边写一边读。”他想了想继续说道，“算了，你这会儿就写一个给我看。”
　　说着把笔递了过去。
　　宋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笔握在了手心。
　　他看着那字得愣了好久神，在宋臻一点儿不逃避的目光下他无奈的握着笔开始照猫画虎。
　　刚起笔后面的人啧了一声。
　　宋砚停了下来，不写了。
　　“手伸过来。”宋臻说着把笔抽开，又重新放了回去，不过换了个握笔姿势，“什么坏毛病？还能和我小时候写字一个臭毛病。”
　　宋砚没吱声，盯着轻轻捏在他手指上的属于宋臻的手指。
　　这人手又细又白，大冬天的还能把指关节冻红，嫩着。
　　他又看了看自己弯曲的手指。
　　真黑。

　　宋臻哪儿知道人小孩儿看手指看入迷了，就知道他没认真听，不由得又是一声啧。
　　这下宋砚被啧的心烦，没来由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说的又不听，你明天午时交不来两页别吃饭。”宋臻瞪了回去，说道。
　　哟，这就开始命令人了。
　　宋砚没说什么，执着笔开始画符。

　　“范丫头。”宋臻撑着头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什么劲儿，反正小孩儿写的字一直都一样的丑，看不出什么美感，他没了兴趣就开始叫别人。
　　范思思从小院的另一边跑了过来，还没进门就喊：“你要是想吃什么别叫我，今天下雪我打死不去买。”
　　宋臻被她那小样子逗笑了，招手说着：“没打算使唤你，你过来。”
　　范思思收了那副誓死不从的模样走了过去。
　　“哟，收新徒弟了？啧，这字不行，果然是你教书问题，你以后别说我字丑是因为我不行。”范思思杵桌子旁一看，乐了。
　　她是个不大的丫头，性子活泼，也不怕宋臻，面里都是笑着，说话也没个大小。
　　宋砚抬头看了她一眼，比自己高小半个头，也不大一丫头。
　　“范思思，注意点儿。”寒生没忍住，凶了她一下。
　　范思思一点儿没影响，冲寒生做了个鬼脸：“老呆板，你给我闭嘴吧。”
　　宋臻看着他们闹也没什么火，只是问了一句：“嘉世呢？”
　　“小姐睡了，这几天天气转凉她身体受不了，门都不敢出。”范思思说。
　　宋嘉世是宋臻一母同胎的亲妹妹，就是小时候身体不好，也没钱治，即便长大了身子也不好，受热受凉都不行。
　　宋臻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叫什么名字？”范思思一点儿不闲，转身就去逗宋砚。
　　不过宋砚哪儿是她逗得动的，连头没抬一下，就照着那纸画。
　　范思思嘿了一声，不高兴了，凑近脑袋一看：“宋砚？叫宋砚啊，公子给你取的？”
　　宋砚还是没吱声。
　　范思思扭头又问宋臻：“我咋不叫宋思思？”
　　“你是不是原先没名字？”寒生看了她一眼。
　　范思思挑了挑眉：“有啊。”
　　“那不就得了，你是范的人，姓宋干嘛？”寒生说她。
　　范思思撇了撇嘴：“哦，原来这小子没名字啊。”
　　她就话刚说完就看见宋砚抬头看她。
　　然后冷着脸说了一句：“有，宋砚是我的名字。”
　　宋臻有些意外，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小孩儿太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