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调解人》南尘焰火

6、第六章

　　这天晚上，长乐被迫收留了两个人──胜家林和方蕊。
　　方蕊现在是绿鬼的目标，所以需要被保护，而胜家林则是为了蹭住。

　　周荣开车把他们送到长乐家的地下停车场后，独自去了另一栋楼。
　　通过长乐的解惑，胜家林这才知道，原来长乐和周荣住在同一个小区，而且两家的单元楼之间只隔了一大片花圃。

　　长乐住的房子是胡瑞良送给他娶老婆用的，现在被他住成了单身狗窝。

　　“你自己一个人住吗？”胜家林在长乐家里打量了一番。
　　刚才周荣在微信里吩咐他摆个四方阵，如果有东西来了，就打他电话。
　　他此时正在琢磨着方位。

　　“啊，”长乐对方蕊抬了抬下巴，伸手朝客房指了指：“客房在那，你今晚睡里面吧。”
　　完了又对胜家林说：“你只能和我睡了，房间是最里面那个。你们自便吧，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他也真没打算客气，径直进了房间里，果然就让他们自便了。

　　长乐的房间很宽敞，灰白色调的，除了必要的家具外没什么多余的东西，非常简约。
　　他扯下了手上的串珠，放到床头柜上，进了主卧的卫生间后迅速脱光衣服，拧开了热水。

　　他的职业生涯从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到现在就一直跌宕起伏。

　　迎新会先是打了一架，然后得罪周荣被安排巡夜，接着又被关进拘魂室里，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当起了保镖，还是倒贴提供住宿服务的那种。
　　不仅如此，他还破天荒的在仲夏季节里两天不洗澡。

　　简直了。

　　温润的热水滑过白净光滑的皮肤，他感觉到了久违的舒爽。就好像在泥地里滚了几圈，然后裸｜奔了一天后终于能洗上热水澡的那种舒爽。
　　正享受的时候，他看到几只孤魂野鬼匆匆地从窗外闪了过去。

　　接着他脸色一凝。

　　刚才他在阳台上点了塔香，为的是防止这些鬼魂乘机骚扰他。
　　现在它们应该在吸那些香烟才对，为什么跑了？
　　小区里的鬼都没那个胆来找他麻烦，所以是？

　　靠！
　　他简直不用怀疑这新工作是不是克他了。

　　他忙关了水，拿毛巾囫囵擦干身子，只穿了个裤衩就朝外跑去。
　　才跑出卫生间的门，他就感觉周身一凉，然后一个踉跄差点跪到了地上。
　　刚才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
　　他房间的木地板可是空荡荡的，什么都东西都没有放。

　　他啧了一声，低头看去──一个鬼头正躺在地上笑嘻嘻的看着他。
　　他刚才还不确定外面的东西是冲着谁来的，现在倒是了然了。
　　难怪那么巧，偏偏就在他洗澡的时候来。

　　他烦躁地呼出一口气。
　　那鬼头似乎乐在其中，越笑越大声，声音听起来很是幸灾乐祸。
　　这时，长乐感觉到了，这和以前那些恶作剧不太一样。
　　他感觉到了杀意。

　　没一会儿，笑声逐渐变得模糊，循序渐进的，直到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白驹过隙间，眼前的场景骤然一变。

　　一个坐满学生的教室浮现在眼前。
　　学生们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窃窃私语。

　　教室里的课桌椅是木制的，看起来已经有些年月了，桌上都是乱七八糟的刻痕。头顶上的吊扇生了铁锈，工作之余正“嘎吱嘎吱”的响着。

　　长乐冷笑一声，阖上了眼睛。

　　吵杂声转瞬即逝，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前一秒还朝气蓬勃的教室里，眨眼间变得毫无生气——学生们消失了。

　　一排排课桌椅安静的站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倏地，一个十岁的男孩出现，他抱着双腿，卷缩在教室的角落里。

　　窗外悬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月光透过窗框上的玻璃洒在课桌椅上，就像冰块上挥发出的冷气一般。
　　危如累卵的吊扇打着转，时不时还发出尖锐的响声。
　　“咯吱……咯吱……”

　　男孩把头埋进了膝盖，光洁的额头上溢出一片细小的汗珠。仔细瞧还能发现，他在小幅度地颤抖着。

　　因为教室里回响着阴森诡异的声音。
　　“长乐……长乐……你抬头看看我啊……”

　　“长乐……你怎么现在又不理我了……”

　　他听见声音充满哀怨，从四面八方袭来。

　　男孩捂住了耳朵，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骗我的……你原来不长这样……”

　　讲台上有一个“人”。
　　它像爬行动物一样扒在那里，黑色的长发盖住大半张脸，却没能挡住已经断掉的下巴，空洞漆黑的下巴上吊着血红亢长的舌头，虽然已经没了嘴唇，却还是能感觉到它在笑。

　　没一会儿，它四肢扭动起来，响起了“嘎拉、嘎拉”的声音，接着它扭曲的从讲台上爬了下来。这时，它的头发散开了，能看到，这个东西的身体竟是朝上，而四肢是朝下的。

　　它又开始说话了，这一次它像是想温柔的劝长乐抬起头，但那如怨如慕的声音根本做不到和温柔沾边。
　　“长乐……你再不理我，我就去找你爸爸了哦……”

　　不要……
　　男孩似乎动摇了，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抬起头来。然而不知怎的，忽然又犹豫了，颤声问道：“我和你说话你就不去了吗？”

　　那鬼怪已经爬进课桌椅中间的过道，它用鲜红的舌头在脸上舔了一圈，头发被舌头翻动，露出了皮肉干瘪的脸，只见它幽幽的笑了起来，声音又尖锐又沙哑。
　　“当然了，你才是我的朋友啊……”
　　“你快看我啊，你怎么还不抬头……”
　　“你在这样，我要生气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就快抓到你了……”

　　沙沙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

　　男孩带着哭腔，呢喃着：“不要抓我……”
　　他不想被抓到，于是，终于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一眼就看到了面前的鬼怪。

　　鬼怪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黑色的粘液从糜烂的下巴滴下来，糊了满地。
　　周围开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男孩终于撑不住大声的哭了出来。
　　“你不是我的朋友，你不要过来！我不喜欢你！”
　　豆大的泪珠汨汩而下，没一会儿整张脸都哭花了，但他还是只能像个小虾米一样缩在墙角。

　　那鬼怪劝说道：“你来陪我吧，我一个人好孤单……”

　　男孩哭得声音都哑了：“不、我不要陪你！”

　　“为什么！！”，那鬼怪一听，狰狞着抬起溃烂流脓的前肢扑了过去，扯着嗓子道：“为什么不陪我！你说过愿意和我玩的！”

　　男孩大声哭喊道：“你骗我，你骗我！你别过来！”

　　“求求你了，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

　　“秦长乐！秦长乐？！”
　　“你怎么了？！”

　　十岁的长乐坐在教室里，满脸泪水，他听到声音后睁开了眼，怔怔的盯着眼前的班主任。
　　认出班主任时他忽然不哭了，一言不发的沉默下来。

　　他看到班主任的嘴巴开开合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到，因为脑袋里正嗡嗡的响着，太吵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珠子终于动了动，转眼就看到周围有几十双目光正充满恐惧的盯着他。
　　他垂下眼，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一点一点地低下了头，直到小小的脑袋就快要埋进桌子里。

　　“长乐？”
　　秦长乐好像听到了胜家林的声音。

　　……

　　今天晚上还真是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