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从今夜白》一壶甜茶

14、急诊中的急诊

　　“一个花瓶而已，不劳孟小姐费心。”关夕白声线清冽，神情中疏离得有些过分。

　　他似乎是曲解了她的意思，周身本就不近人情的淡漠显得更为冰冷，孟玥蓝咀了咀：“我不是......”

　　眼神一晃，瞧见走廊转角处站着的年轻男孩，那人穿着病号服，有些畏手畏脚地缩着肩，正向他们这方鬼鬼祟祟地看着。

　　分明是十分眼熟的，孟玥蓝思索半晌，才发觉竟是一月前MAX酒吧中约见关夕白的那个男孩子。

　　这才多久，竟然已经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戴着粗针的毛线帽，脸色苍白中透着灰青色，原本清隽的眉眼失了神采，只剩一片张惶失措，他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近。

　　察觉到她突然的停顿，关夕白随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也看到了角落里的男孩。

　　“李昂？”他念出了男孩的名字，孟玥蓝心中疑窦终于有所破解，原来这孩子竟是关夕白的病人，难怪他对关夕白那般笃信崇敬的样子，细细想来又有哪一位少男少女能对着关大医生的盛世美颜无动于衷呢？

　　被叫到名字的男孩浑身一抖，晦暗的眼睛里光明微微闪烁，他迫不及待地小跑几步近前，因走的急了甚至呼吸都染了些滞重，他双手紧紧绞扣于身前，目色惶惶：“关医生，我，我知道上次的事情惹了您生气，但是求您，求您不要不管我，您救救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想死......”

　　男孩语无伦次地说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干涸得没有一滴泪水，憔悴得令人难过，饶是鄙夷他软弱无能陷关夕白于险境，此时孟玥蓝也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语来。

　　“上次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并没有生气，也不会以此为难你。”关夕白看着眼前惶惶不可终日的男孩，态度已然轻缓了许多，与先前和孟玥蓝剑拔弩张的样子判若两人，耐心又温和地解释着：“你的治疗是由专家组联合会诊的，庞主任是业内权威，由他主导才有最高的把握来救治。”

　　“可是，可是还在恶化啊，我明明都已经好转了的，却突然恶化转到晚期，”男孩根本不信他的话，仍是苦苦哀求着：“关医生，您救救我，我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佝偻下身子，将将要跪下去，关夕白伸手去扶，却不知为何腰背一顿没了动作，孟玥蓝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扶起男孩，再转头看向关夕白，发觉他本就苍白的脸颊上沁了一层薄汗，连唇色都淡了下去。

　　“你这是，在胡闹。”关夕白握指成拳，不着痕迹地抵在后腰处，他微微闭过眼，忍过从腰椎传导而上的电流般的剧痛，呼吸都细细地发着颤，却是尽力在让自己显得平静。

　　“病程有迹可循，医生也不会见死不救，你生病了着急，他们也着急啊，”孟玥蓝接过话，开导着男孩：“别人都在全力以赴，你自己可别掉链子了。”

　　男孩循声望过来，无神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她，问：“你生过病吗，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你......”孟玥蓝哑然，病急乱投医可以理解，不知好歹就过分了啊，她挑了挑眉，预备好好数落一番，却被出来找人的护士打断了腔：“23床李昂，你营养液都没输完乱跑什么？”

　　眼看男孩站立不稳，护士从护士站推了轮椅过来，夜班辛苦，病人还乱跑，护士脾气自然焦躁不少，动作也丝毫不轻柔，男孩被半拖上轮椅推走，他仍然吃力地偏过头用发红的眼睛殷切地盯着关夕白，直到轮椅走过转角，身影被惨白的墙壁隔绝。

　　空旷的走廊里，似乎只剩下关夕白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孟玥蓝也跟着静默，不知说什么好。

　　“家属在外等候，病人醒了会有人通知你。”关夕白朝着走廊处的长椅指了指，示意她过去休息，孟玥蓝此时的注意力却全都定在他比白大褂还要惨白的脸色上了。

　　给她下完指使，关夕白审查了一下交代事项，确认无误后才缓慢地动身离开，过度的疲惫裹挟着晕眩如影随形，他实在不能保证再待下去会不会需要给自己叫个急诊，只能祈祷这所剩不多的力气还能支撑他到达休息室。

　　他沿着墙壁走的缓慢，身形更是不稳，雪色的脸颊上薄汗成珠，从额侧滑落，孟玥蓝在他身后随行几步，有些担心道：“需要，帮忙吗？”

　　关夕白高瘦的背影微微顿了顿，她以为他在沉默，不知他只是疲惫到说不出话来，片刻后轻轻摇了头。

　　世人总不惮以最坏的情况来揣测人心，何况每一个被病魔缠身的病人和他们的家人，在这场无声的抗争中，走在最前线的医生，他的任何行为都可能会被指责和谩骂，被误解似乎已经是常态，哪怕他身经百战，也仍然会被偏激的言语所中伤。

　　这是在他不眠不休奋战的第32个小时，他感受了深深的无力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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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末，医院里已经开起了暖风，这让来时匆忙衣着单薄的孟玥蓝多少没有那么窘迫，PACU有专人值守，实则也轮不到她来操心，她在长椅上坐了片刻，脑中挥之不去的尽是关夕白摇摇欲坠的背影。

　　她记得他是有胃病的，当初在电梯厅捡到他时疼到昏厥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刚刚他连腰都弯不下去，必然是胃腑不是很好受，孟玥蓝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熟睡着的宗宁，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跟去看看关夕白。

　　手机铃声响的猝不及防，在寂静的走廊里如同惊雷炸开，孟玥蓝慌张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摁灭屏幕，却扫到屏幕上跳动着的是孟宗辉的号码。

　　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孟玥蓝咽了口唾沫，此时接到孟宗辉的电话，她知道可能意味着什么。

　　“金盟倒戈关氏，Mayol半小时前宣布正式与五洲集团达成合作，新的诊所下个月就要开始筹建。”孟宗辉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寒冷的地底，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小招，我交给你的事情，你就是这么完成的？”

　　金明亨巴结关氏的倾向早有端倪，上次舞会上的失利孟玥蓝也没有特别在意，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拿下藤原药业居然也没能动摇Mayol与关氏合作的决心，关振华那老头子到底是给Daniel喂了什么迷魂汤。

　　“爸，对不起，是我疏忽了。”孟玥蓝从惊愕中缓过神，低下声音来：“您再给我一点时间，藤原方面我们还有可以进取的机会。”

　　“Daniel这般不给面子，也不必再上赶着去贴，我让辰瀚调拨了前海的人手过来，是时候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点苦头。”

　　前海投资是孟氏旗下实力极强的金融子公司，这几年有赖于孟星河的操盘，在证券和基金领域异军突起，风头正盛。好死不死今年初孟星河那小子入赘舒家，前海现在落在了她那酒囊饭袋的大哥手里，成了他捞钱的聚宝盆，拿着实力超群的团队，干着做空机构的活。

　　孟宗辉心思叵测，历来是心狠手辣的主，他调拨前海的人过来只可能有一个目的——做空Mayol股票，市值缩水之后Mayol必然会推迟新业务的拓展，到时便给了孟氏可趁之机。

　　“爸我不建议走这一步，”倘若这件事由孟星河操盘，痕迹处理得当，根本不会被察觉，她也许会觉得可行，毕竟能够为她延缓不少时间，但那一根筋的小子必然不会同意去做，况且孟宗辉也不会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他。而如果由孟辰瀚来主导，那么百分之一万是激进并且嚣张的，倘若被侦查机构察觉，孟氏将失去与Mayol合作的一切机会：“Daniel对股市操控深恶痛嫉，这一步走不好的话会断送掉许多努力，藤原龙也最迟本周二会给我答复，您再耐心等一下。”

　　“我给你的耐心够多了，”孟宗辉冷哼一声：“据说关氏承诺会由他们那个所谓医学博士的大儿子出任合作医院的院长，关振华把家底翻个底朝天也不过就这点仰仗，这样你都搞不定，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如遭一记闷棍袭顶，孟玥蓝眨了眨眼：“您说什么，关夕白答应参与同Mayol的合作了？他不是一直不问商事吗？”

　　“住在终南山的人，有几个是真的隐士？”孟宗辉语声冷漠，嘲讽着她的天真：“还不都是在等着别人三顾茅庐，好一跃冲天，飞黄腾达？”

　　孟玥蓝没有再说话，外界对于关氏这位不肯继承分毫家业只醉心于做个普通医生的大公子猜疑颇多，孟玥蓝自己也不是尽然相信关夕白当真那么热爱这份工作，尤其在今日见识到他可谓恶劣的工作环境后。

　　医患关系这种事情，关夕白好像是从不在意的，甚至显得不屑一顾，他从医多年虽然也出现在医院的专家墙上，但似乎一直不温不火，没有晋升职级的冲劲。

　　她又想起他们第一次缠绵的那夜，他不是也正好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酒吧，次日就传来Mayol与关氏接洽合作的消息，现下细细想来，似乎每一步令人起疑的举措都是可以一一应对上的。

　　关夕白此人，也许根本就不是他表面上那般淡泊名利，醉心医学，或许他只是在等一个可以与关随远抗衡的机会。

　　好一个曲线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