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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高渐离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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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月后……
秦宫四月槐夏,虽乍暖乍寒,可满园春色却是再也关不住了,气候渐渐的也在回温……
自几天前从骊山回到咸阳,山脚下早已四季回春却难掩林中山寒水冷的霜露之感,而相比此刻呆在这偌大的秦宫里,竟是缕缕春风送暖明媚人心。
王瑕此时的腹部已十分凸显,身上着的袍衣也随着隆起的腹肚重新做了裁剪缝制,整个人显得身宽体胖,想想再有四个多月便临盆,较之前身体的各种不适如今也都习以为常了。倒是胡亥内心十分的歉疚,由于公务缠身,他不得不留王瑕守在自己身边,只得让她在身孕最难熬的那几个月里陪他在阡陌纵横、荒无人烟的大山里度过,因此回宫后他便命人到处寻访四海美食,这几天一餐一个花样儿的为她和腹中胎儿增添营养,又形影不离陪伴左右尽心照料着,生怕一个儿不小心她又会发生什么意外,总之是事无巨细更体贴入微。
可对于王瑕来说时不时悠闲漫步在骊山脚下一隅的小道上,听鸟语观崖景,望日出看日落,日日对着山明水秀,湖光山色娉娉袅袅,让她毫无杂念,是前所未有的全身心的放松,心情亦是惬意舒畅的不得了!反倒是回到了这宫里,人多眼杂,往事又入心头,幕幕篇篇……心间莫名就多了些许烦躁、怅然和孤寂……
至于扶苏,自半年前至巴府为巴清送去始皇帝嬴政的口谕后,又得知贺婉容悄然离开巴郡,心中沉闷寝不成寐,第二日便起身又原路返回,继续向东搜寻兵器,至今还未回宫。只是,心中怀揣的愧疚使他对贺婉容的寻找始终不懈,依旧派暗卫各地搜寻,而他与王瑕巴郡矮崖的那一面邂逅,注定在今后余生还有着拉扯不清的因果不空。这大千世间,万法皆因缘生,可是看见并不代表看破,有情众生无人能躲,谁能拎得清分的明这婆娑世界里那渺茫的前路呢?
……
这日,郑妃娘娘的雎雍宫里来了一个乐师,听闻吹拉弹唱的技艺十分了得,是嬴政专门谴人从楚国请来为郑妃解闷的“琴仙”伯牙大家的后人,郑妃便邀了宫里各处嫔妃相聚于此,王瑕也是被应邀者之一。
阳光此时正刺眼,花园里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那一袭青袍之人奏乐坐了足足快两个时辰,却归然不动,悠然自得。郑夫人坐与上座,神情自若闲逸,时不时啜几口茶,眉眼瞟几下台上,或是被她人掩嘴逗笑……而台下众嫔坐与蒲团之上神态就更各异了:懂的享受陶醉其中,磕着瓜子,遇着熟识的曲儿偶尔还随着轻哼几声;逢迎的脸上挂着不自在却也随波逐流;更有三两窃窃私语,掩口谈笑压根不赏的……唯独王瑕坐在湖边亭子高高的石凳之上远观,许是听的久了不觉有些乏困,石桌前她半撑着前额眯了会儿眼,隆起的腹部不允她长时间久坐,好在这处还算宽敞,她起身,婢女小鱼儿忙上前搀扶着,在亭内来回踱步。忽然急促的筑声绵绵不断的击起,她脚下一顿,回身……若不细看只盯虚影,那台上之人和高渐离身形真是不相上下。
“夫人,您怎么了?主子交代了,若是您累了倦了,就先回宫里歇息。”小鱼儿看她纠结的神色。
王瑕双眼依旧盯着台上那人,却是在问小鱼儿:
“这宫里,你见过高渐离吗?”
“高……渐离??”小鱼儿挠了挠头,回想着,怎么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可是她半晌没忆起来:
“夫人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人了,鱼儿好像听过此人,可这一时半会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罢了,你怎会认识他呢?”
王瑕淡淡的一垂眸,正准备抬脚下阶,身后草丛边一列侍卫巡视而过,本没有在意的她瞥过去,只见队伍最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令她有些眼熟,那人好像也看到了她,身子一转亦向她走了过来,站定便是一揖:
“属下见过夫人!”
王瑕诧异的看向他:
“你是……”
“属下与夫人在徐镇有过一面之缘。”那人微笑。
经他这么一提醒,王瑕慕然想起来了,他是扶苏驻扎在徐镇保护众人的那个侍从,大婚前胡亥逼她回宫,便是他赶来相劝其离开。
“是你!”
“夫人记性真好!”那人双眼明净透亮。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张亮,郑妃娘娘宫里的巡逻侍卫。”
“嗯!”
王瑕认真看了他一眼,他不过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上盔甲倒真和那日穿便衣的他判若两人,整个人沉稳中透着一股精明伶俐劲儿。
只见张亮微微扭头看了眼王瑕身旁的小鱼儿,说:
“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瑕颔首,转身对着小鱼儿:
“鱼儿,你去告知郑妃娘娘,我们先行一步回宫。”
聪慧的小鱼儿当即会意,轻轻一揖:
“诺!夫人。”转身离开禀告之。
……
此时陪着各宫娘娘的人群中,一双眼打从王瑕坐至凉亭开始至此刻,便始终左右环顾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因为偷放合欢散到扶苏果酒里被胡亥从望夷宫驱走的婢女玉茶,说来也是因扶苏未曾狠下心来处置她,胡亥那日便将她交由自己师傅赵高安排,没料到竟被赵高贬到浣衣局做了洗衣婢女,今儿个是因为各宫众嫔都聚于此,雎雍宫怕照顾不过来才让女官从一众婢女中抽选出十几名机灵出众的到此侍奉,端茶添水的。
只是……玉茶那双原本明亮有光的眼,如今却是满眼灰暗惆怅,看得出来,离开望夷宫后她过得并不怎么样,而望着凉亭里坐着的那个有些臃肿的身影,又想起自己的旧主胡亥,她眼里折射出的万般不甘心,连同自己这一年多来所受的委屈欺辱统统涌上心头,胸口忽然憋的难受,鼻翼微微蹙吸……直到手里正倒着的茶水不知觉溢了出来,溢到案前坐着的沈夫人的衣袍上,接着便是“啪”的一声掌掴,一个巴掌结结实实的落在她发懵的右脸颊上,瞬时半边脸红肿热痛,玉茶才会晤过来,方知自己做错了事,惊恐的忙跪地认错:
“娘娘饶命!奴婢下次一定小心……娘娘饶命啊……”
“还有下次……哼!真是扫兴!端茶倒水都没学会还来伺候人!你哪个宫的,自己领罚去吧!”
这一声响不大不小却也惊动了湖边邻座的众人,大家面面相觑盯着这处,那沈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怒瞪了玉茶一眼,愤然离开,一路走一路呼扇着湿了半边的衣袍衣摆,气恼的喋喋不休……
玉茶无力颓废的跪了下去,伸手捂着被扇的肿痛的半边脸,失神……
这时,眼前突然递过一张打湿了的帕子,玉茶抬头,看见了小鱼儿……
“夫人给你的,敷着吧,消消肿!”
玉茶抬头,却只瞥见消失在草丛后的背影一角,她再也忍不住,全身震颤泪如雨下……
……
望夷宫。
四月夜的春寒尤其更深露重,厚重的帏帘层层搭落至地,内寝里还是很暖和的。
此刻……胡亥还未回宫。
软榻里侧,一直闭眼假寐的王瑕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片混乱……
今日从雎雍宫回来的路上,张亮的一番言辞让她愕然,尤其是递给她的那卷高渐离的亲笔书信,竹简上歪七八钮潦草的字迹如同一把刃扎进她的心里:
“时至当年,经而不发,郑妃诞辰之际高某被揭穿其身份,嬴政大怒,牵连误陷大公子扶苏引荐之失而被禁足,然,亲耳听闻方知起终始末均为十八子所为。诸事迷冗,欲盖弥彰,心中愧之,终难安!可寻叫冯珉之人问之。故曾劝止,心顺应;而如今,再劝之,夫人吾夫,不可不防之。”
事经几许,往事慕然间涌来,想当初胡亥在她面前的镇定自若,事无关己的模样,却不曾想一切竟都是他一手设计促成的……郑妃娘娘的疼子心切、章邯再三的请禀、贺婉容的心念挂牵、还有她放低姿态求他向秦王说情……以为他真的是为她着想的,她万般感动。原来,这以为的以为,包裹在虚伪的谎言里,连同巴府那日屏风后他悄声窃语提到高渐离之事,难道全是她一厢情愿的信任??
越想越烦闷,王瑕翻身,一手轻托着浑圆的腹部吃力的下榻,小鱼儿彻夜守在前殿,听到里面响声忙走进去扶住:
“夫人,你怎么醒了?”
“睡不着,想下来走走……”
小鱼儿忙为她披上一件外袍,王瑕走至一旁书架前,她是想让自己杂乱不堪的心静下来,随手便抽了一卷竹简,小鱼儿忙将高椅搬过来,她借着微弱暗黄的宫灯,慢慢浏览……
三更过后,门“吱呀”一声打开,胡亥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内寝走去,珠帘后却见光晕相簇,书架前王瑕低垂着眼,目不转睛的盯着书简。
“怎么还没歇着?”踏进内寝,热浪迎面而来,他褪去外袍,小鱼儿忙接过:
“回主子,夫人今儿睡意全无,时不时的就惊醒,索性起来看书了……”
“鱼儿,你退下吧!”王瑕抬眼看她一眼,淡淡一语。
“诺!”小鱼儿一揖,离开。
“怎么今儿听曲儿听的你如此兴奋,竟都睡不着了?”胡亥打趣到。
可是,半晌没有等来回应,他走到她身后,以为她没听到,正想要拿走她手上的竹简。
“高渐离的事……你……究竟知多少?”空气中突兀的沉闷一声。
胡亥的手当即定住了,听她问起高渐离,心中猛一暗,手缓缓收回,放与身后:
“怎么……突然想起问他了?”
“这偌大的后宫,缺什么都不会缺流言蜚语,高渐离琴技高超,再是看不见,他的追随者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你听到什么了?”胡亥听出她拐弯抹角的语意。
王瑕缓缓起身,望着他的双眼:
“巴府那日凌晨,与你说起高渐离之事的那人是谁?他为何千里迢迢要跑去那里向你禀告……高渐离死前留下了什么?”
“你偷听……我谈话?”
“我没有那么闲,也不屑听你们的暗昧之事,可是,为何当初你要置你大哥与水深火热之中……”
“我大哥?”听她提起扶苏,反感之意一涌而上,那藏在潜意识深处的某种意识又被唤起,胡亥嗤之以鼻:
“这宫里果真是忆旧人的绝佳之地,怎么?他公务在身至今未归,矮崖那面仍还解不了你的思愁吗?”胡亥的口吻充满了妒忌鄙夷。
王瑕震惊的看着他:
“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
“……”
胡亥负手而立,眼前出现她与扶苏花前月下的昭昭幕幕,瞬时脸色铁青。
“当年你迫人灌醉高渐离使他延误了送给郑妃的书信……后来郑妃诞辰宴上,高渐离被父王莫名的带走至瞎,而后连累扶苏禁足……这些你当真是全然不知??”王瑕质问他。
“……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胡亥面上虽无事,心头一紧,她的眸此刻渗着冰冷的锐利,就那么直直的盯着他,竟让他不寒而栗,遂移了目光看向别处。
“那你可知冯珉是何人?”
“冯珉?”
胡亥看向她,甚觉奇怪,那件事和冯珉有何干系?这夜巡侍卫冯珉可是他老师赵高跟前的贴几人,她怎知此人的,不过此刻他什么情况都未摸清,断不能直接就告诉她,因此摇了摇头。
“你对我……是否真心坦诚相待过?”王瑕失望透顶。
胡亥心底一沉,跟着眼眸一转,看向她:
“那你呢?从始至终……你对我是否也坦诚过呢?”
“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我们足以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我以为你已了解我,至少你不会再旧事重提徒增这些无谓的烦恼……即使往事不堪回首,可只要你亲口承认了,我便会过往不究,枉我一直还对你抱有期望,原来,你从未信任于我。”
暖一颗心需要很多年,凉一颗心却只要一瞬间。王瑕冷嗤一声,将手中那份竹简扔至他面前案上,转身向软榻走去。
胡亥呆愣了半晌,似是想到了什么?失魂落魄的抓起案上那册竹简,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看来,终究还是让她知道了!他正要走进去,里面传来沉沉的一句:
“不要……再过来!”
看她又如之前那般与他疏远,胡亥腾升的怒火与妒火同时燃起来,他情难自禁的大喝到:
“你是不是也觉着那件事是我有负于他,可是,该见恕致歉的不该是我而是他,父王早已为你我赐婚,你是我未来的皇妃,他却不知避嫌仍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你搂抱相拥,又与你孤男寡女独处在客房里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你叫我情何以堪?难不成我还要大度到将你拱手相让给他吗……可那不是我十八皇子做事的风格,即便他是我大哥,我也必须得给他这个教训,让他记住,你是我的女人,是他这一辈子都碰不得的女人……”
胡亥后面说了什么,王瑕已然不知了,两行泪早已浸湿了头下枕……
漫漫岁月里,这段拉扯不清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的虐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错误,注定着这一世三人的痛苦煎熬,向来缘浅,奈何缘深!兜兜转转,无可开解的缘,终是昙花一现!如今她已有了他的孩子,在这庭庭宫院内,冷暖自知才是她走下去的勇气……
那夜之后,隔阂丛生。胡亥又住回了偏殿……
……
阿房宫。
东西五百丈,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它的恢弘巍峨是无法用言语比拟的。
空旷的殿前,屹立着已打造好的五尊铜器铸造的大铜人,均长五丈,足履六尺,身着狄人服饰,胸部铸有“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为郡县,正法律,同度量”等铭文,此铭文是由丞相李斯亲自以小篆书纂刻上去的,另一旁散碎了整片地的兵器零零落落躺在灰黄色的尘土上……可是这离始皇帝嬴政的十二个铜人的目标还相差甚远。
扶苏与甄越在此处停留了几日,搜寻流落的兵器已全部运输与此,用时整整耗了两年光景,此时正准备启程回咸阳城。
“公子,奴有一疑问请教?”
甄越看着马车外那些匠人们光着膀子举着锤头一下一下的杂碎大小不一的各色兵器,不禁有些奇怪。
“嗯!”扶苏睁眼。
“陛下命公子将六国这些细碎不一的兵器都拢聚在此处,可为何非要制出十二铜人呢?少一不可吗?”
扶苏淡淡一笑:
“你可知大地分成十二地支?又可知方位分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个方向再分支出两个方向,即成四面八方,亦是十二;再者,一年四季,每季三个月,也恰好是十二个月,如此往复便是千秋万代。”
“嘿嘿,公子,这五行卜易之说,奴......是一无所知啊!”甄越似懂非懂的回笑道。
“可能在父王的眼里,十二代表着整个大地,铸造着十二个铜人,亦代表着一统天下,四海臣服。”
“哦!原来如此啊!经公子这么一提点,奴倒是能明白了些,大地不就是天下吗!陛下这是用十二来表示天下一统的夙愿呢吧!”甄越挠了挠耳后,看着扶苏。
“你如此理解,倒也简单准确。”扶苏笑。
“公子,这次公务回去了你可得好好歇歇了,自打入冬去了齐国,一呆便是整个寒冬,郎中说你湿邪过重易伤阳气,咱这次回府了必须得好好养着了。”
甄越看着身体愈渐清瘦的扶苏,心疼的说到。好在此次出门公子答应将他带着,否则指不定他一人在外会是怎样的敷衍了事呢。
“不碍事!养养便好!”扶苏勾起唇角,不忍他再担心。
“公子,还是听奴一句劝,关于贺小姐的事,公子还是……莫再放心上了吧,她既能在公子眼皮底下逃离,必是不想在彼此见面尴尬……或许还有着其他不为人知的想法,您……何不尊重她意呢?”
甄越没忍住还是提说出来,这一路上,公子身边的暗卫不知被他召回了多少次,可次次杳无音信,每每那时公子心情沉闷,体内湿邪便要犯一次,想到此次公务结束,公子也该好好的休养身子,莫再被那些烦忧事打扰了。
可是,扶苏靠在窗边,闭目,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不应他。甄越叹口气,无奈的垂下头,停止了后边想说的话。
“启程吧!赶天黑前回到咸阳城!”扶苏闭眼只这一语,将腿上薄被向上拉了拉,侧头便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