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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灵遇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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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年代,仙神魔鬼天地共生,人以天下地上为庄。
从此,世有三界。
上筑天庭宫,叹它,千卷云层垒楼墙,百神众仙满席堂。
中则人间世,闻它,一朝君臣一朝民,安居乐业世态平。
底至地都府,说它,看尽人生千千事,纳尽世间种种鬼。
“而我,降生于这般世间……”
她那一双烟眸游神半响,瞬而醒来一阵精神的光,落目置下,一道清泉,过石上流响,偶有鱼游,泛起圈圈波澜。
这时天已夜,星光铺天,圆月高挂于顶,黑云褪尽。
她姓明名溯,是天庭宫一名仙官,位藉神月门,今天是日常下凡来夜行猎怪,勤于历练。
她着身是朴素的扮装——黑衣紫裳短鞋靴,发后戴一钗,腰间一兜弯月型水袋,手打绷条,把握一柄带鞘长剑。这隐坐于草前,不细看倒看不清有人。
待几只蓝影的蝴蝶仙灵扑翅飞过水面,她见其徘徊不前,暗于心下深思:仙灵在此停留,想必附近便有鬼怪异物,但反应过弱,难道……
明溯哑然起身,静听丛草远近隐约而起的风草磨沙,迅疾拔剑,忽指左下,剑锋正欲刺进一人的脖颈。
她斜眼而视之,那剑下哪里是人,原是一只刚死还新鲜的亡灵,青脸银唇,白衣沾血,裙下无足,只能漂游。
亡灵为女,赖着地,一手拽草,一手抖了几下,又前去抓住了明溯的脚跟,说起话,似哭似啼:“你可看得见我,听得我说什么?”
“你?一新死的,游荡的亡灵罢了,怎么在此,是找不到鬼门关了?”明溯远了她一步,压回了剑锋,漫不经心地说着。
亡灵伏着,仰头起来时,面上泪奔两行,手压胸口,缓缓道来:我是,我确是死了,可我不去地府,我不去!女侠你可否救救我,救救我吧!”
明溯皱眉,几发提问:“你此言奇怪,死后宿命难改,做了鬼,不去地府去何处?留在人间,等着灵魂散尽?况且我与你陌生,你又怎知道我能救你什么?”
亡灵摇头,哭得越发凄厉:“可眼下,我好不容易找到能看见我的人,我,我信你是个女侠啊。我生前不曾作恶,不求什么上天堂,只求灵魂过了孟婆桥也罢。可我,可我为什么要被拿去祭灵?我不想那些东西嚼碎吞尽!请你,救救我吧!”
她拢好自己的烂裙,欲想磕头,碍于双足隐形为虚,无力倒在一边。明溯不作表情,心里却负有心疼担待,听见祭灵一说,眉头更紧。
古传世道不可以神仙、活人、亡灵、魔怪作为祭奠之体。况这亡灵刚死不久,本是不可能谈祭灵色变。
明溯不忍看她狼狈如此,伸手扶她正起身来。然后耐不住心头疑问,同她说来:“倘若你信得过我,你且将你的事说个明白,我听罢再做考虑。”
夜色朦胧之下,两两平心静聊了起来。
亡灵眼底两片乌青,虽身为魂怪,想法和言语皆正常。观量她,那俨然有着一股书家娇弱之气。死了有些时日,却记着自己的身家来历,也记得遇死前后的所见所闻。
“小女是夏阳大国华崛山下玉江荷塘塘主之子,吕氏名荷。”她答如流水,“我是五日之前去寺庙求佑的归途中遇蛇被咬,在深林里毒发命绝。”
吕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本乖觉地随鬼差去了地府,叫人害怕的是,他们哪里是带我去渡桥投胎,竟是把我引去了一片大黑洋,看那水里有千百万的黑怪,对我张牙舞爪!”
说到这里,她回忆起什么可怕场面,抱着脑袋呜鸣不已,然后转过身牵着明溯的剑身,声音变得嘶哑:“鬼差说要拿我喂了它们,去什么浊气,再把我说成什么灵莲之躯,'除浊'神器。不知怎么来了些许怪物的,突然一顿乱打,我趁乱逃了出来。”
明溯听罢,已然要信了,然不免残存几分疑虑。
灵莲之躯,她是懂的。仙书记载,有道是一种稀释罪恶或镇压煞气的神奇物灵。明溯忆起文中一句“纤尘不染,用于除净恶、浊”。
再说“除浊”一事,这是地府一地名作“黑域”因千万年囤积而成的混沌。听闻那块地衍生异物,称之为“浊”,并以浊育怪,于是恶魔多产,鬼煞横生。天地两界唯有合力杀魔斩怪,尽量克制黑域的浊气发展。近来恶势频发,恶魔鬼煞冲出,闹了几处人间惨剧。
深受此番风波影响,以往深居天宫的仙官神兵,陆陆续续被安排下凡游猎魔鬼怪物。
吕荷区区一个亡灵,若她的话真切,那岂不是地府为争新主之位,要暗下偏激行事。
明溯豁然想起百年前天地两界约议于阴阳盘宫。
新封的“景年”天帝携了天庭宫的五位长老,令圆月门下十名月官为陪同护卫,明溯便在其中。
新晋的“平安岁”阎王意外地只带来了一位宾客。
落坐时,阎王只道来者为贵客,不妨碍会议。八位同座悦谈。
恰当时两界掌事权主正轮到地府阎王。
阎王向座上的六位天人提议一事,在天地两界立一人物——平安京师,置他管理天地联络。
“古至今来,唯有天地之君能够通行天地,而今,我发现绝世人物,他竟能上翔天庭,下达地都,不受约制。”阎王兴致勃勃地举荐着身边安静正坐的客者。
天帝抬袖,掌收为拳,道:“不知这何以见得?”随即看向那宾客,问:“客是?”
客人一笑淡然:“回帝君,臣名唤幽蓝,家居无界。”
天帝眼眸微震,连连答道:“可成立之,可成立之!”
于是再议下事,天地两界需要新立掌事权主,故能平息黑域恶乱者为新主。
想到此,明溯觉得事出蹊跷,许是临近新主换届,地府那方想要偷摸着利用不良手段做点权威事。
再想身边的吕荷,人死化灵,少有的善思独行,大都是化灵第一日便忘净世间相关人事。
且不是因为看她这等特殊行为,又提及禁忌之词,明溯不会耽误在此干涉地府闲事。
吕荷见明溯神情难为,暗怕她不愿受理自己,急忙合掌求拜,说:“小女所说皆是实话,不敢虚妄。我,我其实跟了你一路,见过你施法杀怪,是个厉害人物,所以,所以小女只能求助于你了。”
明溯无奈视之,心下也怨自己疏忽大意,竟不知被她跟踪一路。
她此时心里犹豫不定:“我固然有帮忙之意,可眼下是提升月阶的进修期,但她冤屈极大的模样,而且事端奇怪,如何可不理。”
算着人间三日后,天庭开通仙途,明溯自知自己还回不去。眼下她手里有两只蝴蝶灵,这几日同她寻猎,已然疲软,躺在她的袖子里睡着了。明溯知道现在不能让蝴蝶为她与伙伴通灵联系。可亡灵身上自散死气,鬼差要是寻找,不出一会功夫,便可将她拿下。
苦于这种现状,明溯想不出好法子才为难。
她安慰道:“你莫害怕,容我想想。”
说罢,明溯挥手打出一环发光结界,围绕两人几圈之后,变为透明。
“我眼下暂时困住你身上的亡灵死气,这不长久。我对你仍然不能信得彻底,你也要理解。何况你不管我善恶,也要求救,想必走投无路了。我在带你走之前,必须得验实事况,你可配合?”明溯认真与她说。
吕荷问:“那,那得如何验得?”
明溯望着水面,定睛默念什么,一柱水花涌起,倒映着星空明月。
“过去站着。”
吕荷听了明溯的话,飘到水柱的顶面。明溯则细心嘱咐:“我且开始了,你该凝神静气,不必说话。”
待她言毕,翻起手运起一串晶光,掌心浮来一颗星丹。吕荷见状,立刻闭目聚神。
明溯细看周围平静无异,宽下心来,接着合掌竖两指,引星丹提至额眉中,沉眸一闭,以指尖绘星画月,回手收势之后,轻身前跃靠近吕荷,速念术语一句:“星月窥探——温故”。
瞬间她在空中指击金光直入吕荷眉间。
法术作用之下,明溯的神识缓缓沉入吕荷的生平记忆。
此术法能够让施法者身临其境地旁观他人记忆。
明溯来到了华崛山下,入目是大绿湖依伴几座青山,山脚还有几庭大楼。水上丹青点点,看清楚便是莲花朵朵开、荷叶圆青青的大好夏景。
湖边红顶亭子里,吕氏一家三口正说笑着。
观察下来,玉江塘主吕尚杰与吕夫人宋锦娘彼此恩爱,对独女吕荷教育有方,而吕荷做尽好事,人见犹怜。
她平时乐于施善,救助过破产的人家,帮扶老人做事,节日时分还会在城里置办施粥,天冷了为孤儿寡妇送去暖碳。家境虽富,吕荷仍不缩于温室,倒是学起了裁缝,开了一个制衣铺。
玉江边城里人人皆敬佩吕荷的慈善行为,说她有贵人命,却无贵人气,亲民可爱之人也。
明溯了解到此,只觉如此好人英年早逝,甚是可惜。
很快,到了吕荷遇害的日子。
恰逢中秋佳节,吕荷早上在城中做了施粥,事后去了城郊外的福来庙。
她想着,今日佳节正好为自己的爹娘祈福求佑。
福来庙门前一名主持站着不动,望到打伞前来、粉衣翩翩的吕荷,他的眼神竟然哀怨了起来。
吕荷同他打招呼道:“小女向大师问安!”
主持什么都没说,把她领了进去。
吕荷虽然暗自以为奇怪,但是仅留意祈祷一事。
寺庙内,明溯靠墙而立,面前是背光跪着的吕荷向着三座金身佛像。
吕荷念经敲鼓许久,最后停下合掌祈求道:“佛祖在上,吕氏之女在此祷告。家父家母年岁渐高,身体抱恙,却有意瞒我。我知道在此说情,是自我宽慰,但请保佑我的父母身体康健,就算,就算让我折寿也罢。”
吕荷言毕磕头。
待她返回时,黄昏已近。森林里,吕荷走了好些时辰,路程似乎越发漫长,她的心情变得不安,背后发凉得厉害,慌张地撒了手中伞,奔跑起来。
转眼天暗,吕荷光顾着跑,任树枝刮衣割肉,可她害怕的不是天黑,而是追逐而来的大蛇。
明溯旁观那条乌青的巨蟒,它的行动时而迅疾时而迟慢,看来是享受捕捉猎物的快感。
不过待到吕荷腿软无力,它却突然隐没了。
吕荷以为逃出了蛇口,停下喘着粗气,正想休息片刻。
凭空伸来一只小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吕荷吓得不轻,可见来人是个十有三四岁的少女,松了口气。
少女喊她一声“姐姐”。
“小妹妹,这么晚了,你怕不会是迷路了?”吕荷揽着少女问。
少女笑道:“是呢,姐姐也是吗?”
吕荷略觉尴尬,说:“嗯……我们,快走吧,这里有蛇,很危险!”在说这话的时候,拉着人就要走。
少女任她牵了一会,又笑着说:“是呢,方才,我也看见了……”
“看见一条大蛇!”
没等吕荷反应,少女拽过她,当着面吹了一口气,绿烟糊了她的眼,一阵痛意袭来。
刹那间,吕荷看清现实,大蛇紧紧地盘缠她的身体,她腿间一热,吓得失禁。
蛇狠咬她的细颈,毒牙深入,热血流溅。
她就这样死于蛇口……
明溯垂下眼帘,双眼如镜,倒映着眼前一场香消玉殒,忧郁之色愈加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