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星途》如持

1、第 1 章 1、 火

　　1、
　　火箭喷射口喷出猛烈的火焰。
　　乔恩.克劳德扭过头，透过办公室宽大的窗户，看着远方一艘捆绑着宇宙飞船的火箭拖着的桔红色的火焰，在喷射而出的巨大烟雾中冉冉升空。
　　地面在巨大的冲力下震动着。办公桌上，穿着23号球衣的乔丹跐牙笑着，在弹簧座上欢快的颤动。
　　已经谢顶的主管费奈斯从办公桌前支起他发福的身体，走到桌子另一边，和克劳德并排站在窗前，看火箭升空。
　　费奈斯扶着边框宽大的眼镜说道：“瞧，这是四十四号了。”他没有放下扶着眼镜的手，扭着头对克劳德说：“两个星期后，就轮到你的四十六号了。”
　　克劳德回过头，重新坐到桌子前：“这可是一份巨大的订单啊。”
　　费奈斯有点兴奋：“是啊，是啊”他情不自禁的搓着手“这可是十六个国家一起合作出资的外空探索计划，二十年之类，将有99艘飞船发射到太空，向不同的方向发射。”费奈斯做了个爆炸手势“扑”，他的肥脸随着鼓起的腮帮抖动着“知道吗？总会有一艘飞船，找到合适人类居住的地方的。”
　　克劳德拿过桌面上的文件，默默地端详着。
　　费奈斯继续用手指敲着厚重结实的桌面“这个地球上，所有有制造能力的国家，都在为这个太空计划贡献着力量，已经有四十几个不同国籍的宇航员前进在探索人类未来命运的旅途上了”他用用粗大的手指指向克劳德“你，也是其中的一位。我们将在太空纪念公园，为你，和他们”他指了指虚无的空中“每个人，都建立一座雕像，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都记住你们。”费奈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贴近克劳德的脸，试图在克劳德的脸上找到感动和感激的表情。
　　克劳德面上的表情无动于衷，他找到文件下的笔，旋下笔帽，在一份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费奈斯收起文件，在桌上把文件顿整齐，转身交给正好在这时走进来的中年女秘书。
　　克劳德问道：“我已经有十年没有驾驶过任何飞行物了，也有差不多五六年没有在太空公司工作了，有很多比我合适的宇航员，为什么会想到我？”
　　费奈斯站起身，隔着桌子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乔恩，我们是老朋友了。我刚到太空公司工作的时候，就认识你。你那时候可是这个行业里的偶像。”
　　“走，我们去看看你的飞船吧”费奈斯说“然后，你还有最后一份确认文件要签。”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他们穿过狭窄的工场走道。
　　数以百计的操作、维修人员穿梭忙碌在工场上，工场中央，矗立着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
　　克劳德仰望着它：“这还是我十年前驾驶过的型号。”他有点感慨地说道：“我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驾驶它。”
　　费奈斯说： “朋友，这个事情跟骑自行车一样，只要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记的。”他揽过克劳德的肩膀：“走，我们上去看看。”

　　2、
　　换上了白色的防护服的克劳德、费奈斯和另外几个同样打扮的几个技术人员进到了飞船舱中。
　　飞船舱中严整、静谧，和外面的工场中的喧闹、嘈杂比较起来，如同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行人穿过并不宽敞的走道，在一个个舱室中进出穿行。
　　五六个戴着防护罩的脑袋凑在驾驶舱的仪表盘前，单从外穿着统一服装的外貌上，几乎完全分辨不出谁是谁。
　　“几乎和原来一模一样。”这是克劳德的声音，他伸出手，在仪表盘上轻轻的抚摸着。“我闭着眼就能开这飞船。”
　　“我说什么来着？”这是费奈斯的声音。他扭动着肥胖的身体走出驾驶舱“这种飞船的型号，是最成熟的一个型号，它在太空中工作的时间，是最长的，就象……就象，呃，就象车中的福特，外形怎么变化，内在的精神却还是原来的那些玩意。”
　　一个随行的技术人员按下了几个按钮，打开了一个舱门。舱中满满的全是如同坦克中圆筒弹药架一样层层叠叠的贮物箱。
　　“这是你的生活物资储存舱。”费奈斯向克劳德介绍。“足够你用足二十年。”
　　“这是你的卧室。”他们来到另一个舱前。
　　卧室很小，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费奈斯向舱室中挥了挥手，舱室中的灯光亮了起来，并且变化着亮度和颜色。
　　“多好啊，你看。”费奈斯停顿了一下，也无法接着说出到底好在哪里：“我们还是看下一个地方吧。”
　　这是一个光线明亮的房间。舱门对面的墙壁上，有一扇小小的舷窗，舷窗的外面，不停的闪烁着工场里焊接的火光。窗的下方是一张太空椅，太空椅那淡黄色的皮质，看上去让人感觉柔软，干净。太空椅的旁边，竖立着一个箱式物体，费奈斯按下门边的一个按钮，箱子自动打开了，原来里面是一套多功能健身器材。舱室的右面，是一个宽大的沙发。沙发对面的墙上是一个很大的电视显示屏。
　　费奈斯按下另一个键，舱室正中的地面上升起一个方形的小桌。费奈斯挪动着肥胖的身体在沙发上坐下，手指在小桌边缘一阵捣鼓，小桌的另一边翻起带着几瓶酒的一个小小的酒架，同时酒架的旁边升起一个精致的咖啡壶。费奈斯再按下一个按键，靠近他的小桌边缘，翻出一个类似电脑显示器的小屏幕。随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动，沙发对面墙上的大屏幕显示出各种画面，画面提示出各种选择，有电影、电视、书藉、游戏之类的。费奈斯点了几下，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丛草丛，一只鸭子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费奈斯手忙脚乱的抽开小桌的一只抽屉，拿出一支外形十分炫酷的冲锋枪，对着鸭子扣动扳机，啪啪的射击。鸭子左右飞着，消失在屏幕上方，一只耳朵很长的狗从草丛中露出头来，捂着嘴发出“嘻嘻”的嘲笑声。
　　因为房间并不很大，除了费奈斯和克劳德，其它的人都站在门外，只能探头看着里面发生的事。这时，除了费奈斯，其它的人也都轻声地笑了起来。费奈斯起身走到门边，按下一个按键，小桌慢慢的降到了地板中。
　　“你不会感到无聊和寂寞的。”费奈斯扶着克劳德的背走了出来，房间的门降下，在他们身后关闭。“这间房有重力设计，你会感觉到和在地球上一样。”
　　“真不错”克劳德由衷地说：“看来这飞船还是有很多变化。”
　　“除了操纵系统”费奈斯说道“操纵系统没什么可改进的了。探测系统、信号系统比原来先进得多了，飞船的容积改善了；燃料，你知道的，这个可是比原来先进多了，它会让你飞得更远、更快。”
　　“你将有十天的时间来进行学习和测试”费奈斯说道：“不过，朋友，我看你用不了十天。”克劳德不置可否地做了个摊手的手势算是回答了他。

　　3、
　　一行人回到飞船的走廊中。
　　这时，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机器人。
　　这是一个外形流畅简单的机器人，整个外貌很象那部《机器人总动员》中的那个伊娃，圆圆的脑袋、圆锥形的身体。不同的是，这个机器人的脚部，却是那部动画片中另一个主角瓦力那样的履带。机器人的手臂是粗粗的软管，象钳状一样的结构就是它的手了。
　　机器人站在走廊的尽头，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动作。
　　众人走到它身边，凝视着它。
　　“它还没启动。”费奈斯介绍道：“这是一个智能机器人，你的助手，它将陪伴你度过这次漫长的旅途。”
　　众人开始从飞船的舱口陆续离开飞船。
　　离开飞船时，克劳德回头看了一眼机器人。
　　“对了”费奈斯“你可以给这个机器人起个名字，你们要在一起相处很多多年呢。”
　　克劳德想了想，说道。“阿尼娜，叫它阿尼娜。”这也是一部动画片中的一个小女孩的名字。那部动画片就叫《阿尼娜》。克劳德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过这样一部动画片了，他已经不太记得故事情节，印象中大概是说这个叫阿尼娜的小女孩在学校生活中发生的一些故事，现在克劳德能想起来的只是阿尼娜在校园中奔跑，把另一个很胖的女生的面包撞飞了的这样一个画面。阿尼娜这个名字给克劳德印象深刻，因为这个名字的拼写ANINA是回文，正反念都是一样的。而在那部动画片中，那个叫阿尼娜的小女孩好象不太喜欢自己的这个名字。

　　4、
　　在太空公司的停机坪边，换回了平常衣服的费奈斯和克劳德站在一辆黑色的吉普车边，费奈斯的身边，站着他的那个中年女秘书，她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这里有最后一份确认文件”秘书递上文件夹“克劳德先生，要麻烦您签一下。”
　　室外的风很大，三个人的头发的衣服被风吹得不停摆动。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费奈斯凑近克劳德，大声地问道。
　　克劳德停住的签字的手，沉思的片刻，同样很大声地说道：“把那个卧室，对，就是我睡觉的卧室，取消，改装成储藏室，装满吃的。我只需要那间休闲的房间就够了。”
　　“好的，好的。”费奈斯接过克劳德签好的文件，递给女秘书。他握住克劳德的手“我们不再见面了，三天后，会有人去接你，然后你会呆在训练基地，只到上飞船。”
　　克劳德坐进了吉普车，费奈斯挥着手，对他大声地说：“祝你顺利，克劳德。”

　　5、
　　昏暗的房间中，克劳德躺靠在沙发上，手中握着啤酒瓶，他头发散乱、满脸胡碴。
　　尽管没有开灯，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光却把房间的窄小、物品的杂乱照得很清晰。
　　电视上播放着一部老西部片，克劳德却并没有看电视，他的目光无神地看着窗外。“如果你只有三天的生命，你会做什么？”克劳德想起了不知是谁说的这样一句话。
　　两天前，从太空公司回来时，克劳德想把自己要去太空的事告诉所有认识的人，和他们告别，接受他们的祝福。他打开手机和电脑中的聊天软件，对着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名字，他忽然不知道要和谁说？要说些什么？这些人里面，有他曾经深爱过的人，有他原来的同事，有他的亲人。他不记得多久没打开过这些聊天软件了，也不记得多久没有和这些人联系过了。软件里跳出了很多未读的信息，但他浏览了一下，发现基本上都是广告推销的，还有几个他曾经加入过的群发出的群消息，例如什么歌友会之类的。这使他既失落却又莫名的感到欣慰。
　　是自己先遗忘的他们，还是他们遗忘了自己？恐怕很难说清。这个遗忘和被遗忘的过程，也许是一两天之间，也许是漫长的好多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在两个人之间没有交集了之后，例如不在是同事、不在是恋人、不在都是活着的人……到了那个时候，彼此的疏远和遗忘是迟早的事。
　　克劳德忽然感觉到自己早就去了太空中了。
　　这两天里，放弃了打电话的念头后，克劳德去了他非常熟悉的那间酒吧，多年来，他经常在那里打发时光。进到那光线昏暗的酒吧后，一些熟悉的人向他热情地打招呼，这使他低落的情绪忽然有所高涨了起来，他感到自己并没有被遗忘，有了种自己还在被欢迎的感觉。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后，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自己要前往太空的事告诉这里的人们，克劳德期待着他们听到这消息后，一起欢呼，向他敬上一杯酒。
　　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酒吧的电视上响亮的播出了有关太空公司的新闻，是关于星际探索计划的。酒吧里更响亮的发出了一片哂笑和谩骂，“这帮蠢货”“他们这是在向太空扔垃圾”“哈哈哈哈……”
　　克劳德喝光了剩下的酒，默默离开了酒吧。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起来，克劳德迟缓地找到了手机，是他的大姐爱丽丝。
　　“乔恩，是你吗？”“是我，爱丽丝。”
　　“你又要上火箭去飞行了吗？”克劳德没有纠正她，回答道：“是的”他停了一下，问道：“他们通知你了？”
　　“是的，我是他们能联系到的你的唯一的直系亲属了。”
　　“这次要去多久？”爱丽丝问道。
　　“这次时间会很长，可能要好几年。”克劳德回答。
　　“天哪。”爱丽丝在电话那边说道。
　　沉默了一会，克劳德问道：“汤米和波迪他们都还好吧？”他问候的是爱丽丝的两个儿子。
　　“哦，他们很好”爱丽丝接着缓慢地说道：“你要照顾好自己，乔恩”
　　“我会的，爱丽丝。”克劳德说道：“你也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滴滴地盲音。克劳德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流动，他伸出手指拭去后，借着窗外的灯光端详手指，发现是自己的泪水。

　　6、
　　凌晨，阳光喷薄而出，照亮了世界。
　　“砰、砰、砰”，门外传来了有清晰而礼貌的敲门声。
　　克劳德打开门，两位穿着军装的黑人军人和一位西装革履的太空公司工作人员站在门外：“克劳德先生，我们奉命来接您前往位于太空公司的训练基地。”
　　“好的。”克劳德出现在门口。克劳德的衣着非常整齐，合体的西装配着颜色优雅的领带，头发一丝不乱，脸上也刮得很干净，显得英俊干练，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精神。克劳德提着一只深褐色的皮箱，在他的身后，金色的阳光照在屋内，房间也被整理得一尘不染，床和家俱上套上了白色的防尘布，在床头柜上，摆放着用精美相框装好的两张相片，一张是克劳德穿着军装的相片，那时的他显得年轻和稚嫩，微笑着的脸上满是憧憬和希望；另一张是全家福，是克劳德的父母、两个姐姐和哥哥，克劳德那个时候还被父亲抱坐在膝头。
　　“我们走吧。”克劳德伸手整了整领带节，微笑着对他们说，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6、
　　火箭喷射口喷出的猛烈的火焰。
　　捆绑着宇宙飞船的火箭拖着的桔红色的火焰，在喷射而出的巨大烟雾中冉冉升空。
　　地面在巨大的冲力下震动着。办公桌上，穿着23号球衣的乔丹跐牙笑着，在弹簧座上欢快的颤动。
　　宇航服中的克劳德透过舷窗，远远地看着发射中心的办公楼，他在猜想，费奈斯会不会站在办公室的窗户那儿看着自己。
　　办公楼的窗户前，费奈斯远远地看着拖着火焰和烟雾升空的飞船。飞船消失在视野中后，费奈斯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在一个记事本上做了个记号，然后把笔扔进了网状的圆柱形笔筒。这时，中年女秘书带进来两个年轻小伙子，费奈斯起身笑着向他们伸出双臂。
　　火箭顺利地飞出平流层，推进器脱离，舱内没有抖动得那么厉害了，克劳
　　德解开安全带，同时向那个机器人看去。
　　驾驶舱内有两个驾驶座，副驾的座位没有人坐。那个象“伊娃”的机器人
　　站在副驾座位的后面。它的“脚”，也就是履带上，一定是安装了吸附装置的，因为在火箭升空的时候，机器人就站在那里了，那时太空飞船和地面的角度是垂直的，也就是说，那时候的机器人相当于是站在一面竖立的墙上的，而这个对它毫无影响。克劳德发现它的身上已经被喷上了名字“阿尼娜”（ANINA）。
　　“你好！”克劳德说道：“阿尼娜。”
　　“你好”机器人用一种明显带着电子化的声音回答道“克劳德先生。”

　　7、
　　茫茫的太空中。群星之间，有一个移动的点。
　　飞船显得那么的渺小。它缓缓的穿行在无数遥远或较近的星球中间。

　　8、
　　克劳德穿着太空宇航服，在飞船的外部各舱做常规的检查，他认真地检查着船体上的一些设施，动作缓慢。
　　回到舱内后，克劳德飘移到他的房间前。
　　脱下宇航服的克劳德喝了口水。阿尼娜问他：“一切都还好吗，克劳德先生？”克劳德答道：“很好，阿尼娜。”

　　9、
　　驾驶舱内，仪表盘上不停地闪烁着各种灯光。
　　克劳德坐在驾驶座上，副驾的座位被后移了，阿尼娜站在副驾的仪表盘前，升出它那软管状的手臂，在仪表盘上一边操作着，一边对克劳德报告：“冷却系统正常”“气压正常”“电力系统正常”……
　　在正副驾驶员仪表盘之间的上方，也就是在克劳德他们的头顶上，有一个方形的显示器，显示器上显示出一条短短的绿色直线。这是飞船的飞行轨迹显示器，上面的那短短的线段，就是飞船已经飞行过的地方。

　　10、
　　克劳德穿着运动衣在健身器上做运动，他劲道十足，气喘吁吁。

　　11、
　　阿尼娜在飞船的外面做检测，它敏捷、平稳地附着在船体外行走，履带飞快的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从远处看去，阿尼娜象一个身手矫健的运动员，从船顶快速地绕到船身下方，又很快的绕了上来，再次出现在船顶。
　　忽然，它停了下来，好象是发现了什么。原来，阿尼娜发现了一颗螺丝有些松动了。阿尼娜伸出软管手臂，用钳状的手夹住螺丝，随着手“吱吱”的旋转，螺丝很快被拧紧了。

　　12、
　　克劳德在船尾的某处，检查并维护被保温材料包裹着的电气线路，在完成检查，把各种电器归位后，克劳德漂浮回驾驶舱，他按下一个按键，观察另外的仪表，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副驾的位置上，阿尼娜正在用钳状的手夹着一支笔，在打开的文件夹上记录着什么。
　　在他们的头顶上方，那个飞行轨迹显示器上的绿线，已经明显长了很多。

　　13、
　　克劳德坐在沙发上拿着操纵器，阿尼娜站在一旁，两手中也拿着一个操纵器。墙上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类似打乒乓球的电子游戏。显然，克劳德不是阿尼娜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屏幕上的左边，就显示出一张沮丧的脸，并出现“you lost”的字样。

　　14、
　　克劳德疲软地靠坐在驾驶舱的主驾座位上，双眼空洞无物地望着窗外。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出航前，在训练中心接受身体检查和技能培训的那几天。
　　在那个密闭的空间中，是无法感知是白天还是夜晚的，无论在哪里，都是明亮的灯光。他躺在检测椅上，一个金发的女孩为他绑上检测用的绑带，在他的头上，手臂上贴上各种连着传输线的吸盘。
　　克劳德默默的注视着她，这女孩不是医务人员，她身上穿着的连体衣，显示她应该是在培训或实习中的宇航员，她很漂亮。随着女孩的动作，她金色的头发不时扫过克劳德的脸上，克劳德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女孩注意到了克劳德注视的眼光，她站起身，看着克劳德，克劳德微微向她笑了一下。女孩也回报给她一个甜蜜的笑容，克劳德注意到随着笑容绽放在她脸上的酒窝。“您的状态非常好”女孩看着各种检测身体的仪器说道：“祝您一切顺利，克劳德先生。”“谢谢你。”克劳德看着她笑着回答。
　　“克劳德先生。”
　　克劳德回过头，阿尼娜出现在舱门口。
　　“嗨，阿尼娜。”克劳德问道：“有什么事吗？”
　　“监测仪器显示你的心跳和呼吸有小小的变化，您没什么问题吧？”
　　“哦，不，没有” 克劳德说道：“我很好，阿尼娜。”
　　克劳德重新躺回驾驶座中。为什么这时候自己想起的不是露丝，他的妻子，准确说是前妻呢？他有多久没想起过她了？还有，为什么想起她时，不是思念，而是那种无法形容的淡淡的恼怒呢？他们曾经相处得很愉快，很浪漫，还有很激情。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彼此那样的嗔恨对方了呢？
　　克劳德不知道此刻的心情是孤独、是沮丧，还是别的什么。在他又把眼光投向窗外的太空中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空洞”。

　　15、
　　克劳德坐在沙发上拿着操纵器，阿尼娜站在一旁，两手中也拿着一个操纵器。墙上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双人对打的的电子游戏。显然，克劳德不是阿尼娜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屏幕上的左边，克劳德操纵的那位武师，在一阵激烈的攻击下，身体飞起，慢慢地落在地上，他的对手，高举着双手，和观众们一起发出欢呼。克劳德用手捂住脸，叹息着把操纵器扔到台上。

　　16、
　　克劳德穿着运动衣在健身器上做运动，他劲道十足，气喘吁吁。他很久没有剃头和刮胡须了。头发和胡须很长，长成一片。

　　17、
　　克劳德坐在驾驶座上，阿尼娜站在副驾的仪表盘前，升出它那软管状的手臂，在仪表盘上一边操作着，一边对克劳德报告：“冷却系统正常”“气压正常”“电力系统正常”。。。。。。
　　飞行轨迹显示器，上面的线段，已经明显的显示出了一段长长的弧形。

　　18、
　　穿着太空服的克劳德在飞船外面检查。他仔细地检视着一大片太阳能板，在板区的一个角，他发现一块巴掌大的太阳能板有异样。费了一点力气后，他取下了这块板，拿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克劳德用戴着手套的手捻动它，太阳能板在他手指间被捻成了粉末，这块板已经老化了。克劳德皱着眉抬头望向太空。

　　19、浴室中，克劳德用连接着长长吸管的剃须器将长发和胡须推得精光。
　　桌前，光头的克劳德将糊状的食品挤到一个盘子里，用叉子搅拌。抬头，克劳德发现阿尼娜站在对面，注视着他的动作。克劳德做了个手掌伸向盘子的手势，意思是“请，来点？”阿尼娜的面部显示屏上的两只眼睛变成了“厌恶”的表情，并且果断地摇了摇头。

　　20、
　　穿着太空服的克劳德坐在飞船顶上，望着太空，周围是那样的安静。
　　和影视片中繁星点点的太空场景不同，真实的太空中看不到那么多的星星，只有类似于太阳那样的能发光的恒星才能被看到，而它们的光，不知是从多少光年远的地方，传到人的眼睛里的。除此之外，那些不能自己发光的星体，只有在恰巧被角度合适的光线照射到，然后这光线又恰巧被角度合适地反射到人的眼睛里，才会被看到。所以，就算你明知道空中有无数微小或者巨大的星体在那里，你却看不到它们。
　　但是太空并不是黑色的，那是一种广阔、深邃无比的蓝黑色，而且深浅不一，这应该是位于远处的硕大无比的星云反射的光造成的颜色效果。
　　克劳德望向船尾，他知道，几乎每个宇航员都这样做过。他们试图在船尾方向，也就是他们来的方向看到那颗蓝色的星球，故乡地球。如果看不到，他们会寻找比地球明亮得多的太阳。再看不到的话，宇航员会试着去找有没有其它自己认识的星球。这样的寻找往往是徒劳的。

　　21、
　　克劳德起身准备回到飞船中。
　　这时太空服中的通讯设备传来了阿尼娜的声音：“克劳德先生，有异常情况！”
　　阿尼娜说道：“在飞船两点钟的方向 ，有一个物体在向飞船移动，按它移动的速度，预计在十分钟后到达飞船所在的位置。”
　　克劳德加快了向飞船舱门移动的速度，同时让阿尼娜把不明物体的资料发给他。
　　仅仅一两秒钟，克劳德就听到一声提示音，表示资料已经传送给他了。克劳德抬起手臂，太空服的右上臂，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上面显示了一行字：“飞船内部传送资料”。克劳德点开这行字，不明飞行物出现的时间、方向、体积、速度、密度等信息一目了然地显示出来。而克劳德，根据他的经验，也很快判断出这个不明物体是什么了。这个物体体积巨大，密度却很小，对探测声波的反射不均匀且不稳定。这是被宇航员们叫做“太空沙尘暴”的陨石粉尘。这是陨石撞击行星或者是陨石之间互相撞击产生的极细的碎片。它们依靠撞击后产生的惯性在太空中游走，虽然因为体积很小，一般不会对飞船直接造成致命伤害，但细小的沙尘会对屏蔽掉飞船信号收发，让太阳能电池系统失效，同时还有可能对飞船造成其它伤害。这种粉尘的移动速度一般不快，而这也是它很讨厌的地方，它会在飞船周围形成就象浓雾一样的遮挡，如果粉尘的体积很大，飞船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摆脱出它的困扰。
　　但是这次所遇到的粉尘速度却出乎意料的快。克劳德正在问阿尼娜：“它们还有多远？”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一片巨大的白色物体变幻着外形如同一个白色的魔鬼一般向他这边扑了过来。“我已经看到它们了”顷刻间，克劳德已经被一阵急速飘来的薄雾包裹住了。还没等他反映过来，随之而来的，更是漫天的“风沙”。克劳德的视线完全被遮住了，他无法分辨任何方向。他只能尽量低下身体，挪动着脚，凭着记忆向飞船舱门的方向艰难地行走。
　　更糟的是，粉尘中夹杂着较大的石块，这些石块打在飞船外壳上，发出令人惊惧的丁当声。有一块大如拳头的石块擦着克劳德的头盔飞速而过，这块石头如果击打在他的头盔上，克劳德必死无疑。
　　克劳德加快了向舱门挪动的步伐。可是，一脚下去，他踩在了一块飞来的石头上，顿时滑倒了，立刻就被沙尘裹挟着腾空跌向了太空中。
　　挂在飞船上的安全索拉住了克劳德，克劳德感觉自己被猛地扯了一下，他的心如同跌到了谷底。如果这一扯的力量够大，扯破了他的宇航服，那他立刻就会变成这沙尘暴中的一具木乃伊了。问题是克劳德感觉到击打在他身上的沙尘的力量还在增大，这样下去，就算宇航服不被扯破，安全索的挂钩也有可能被加于他身体强大力量拉脱。
　　克劳德在太空工作的经历中，遇到过无数险情，可这一次，他束手无策，绝望中只能双手紧紧拉住安全索，象一只被大风吹到空中的风筝，无助的随风翻滚。这时，克劳德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吱咔”声，他的身体同时一沉，克劳德明白，这是系安全索的挂钩已经被扯得即将脱离船体了。
　　千钧一发之际，克劳德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东西牢牢抓住了，自己的身体被拖向飞船，然后，一只软管状的手臂环绕住他的腰。是阿尼娜，它出现在风沙疾骤的飞船外面，用钳状的手抓住了克劳德，把他拉近后，用另一支手臂把克劳德固定在了自己的背后。
　　阿尼娜背着克劳德，顶着风和沙尘，艰难地在飞船外壳上行走。克劳德的安全索在飞船上挂钩已经被扯脱了，它的另一头还系在克劳德身上。被扯脱的那头在风中飞舞，带着安全钩和一块船身的外皮不时向克劳德和阿尼娜这边挥打过来。克劳德摸索着按下挂钩的解除按钮，扯下压在身下的安全绳，扔向空中。安全绳象一条飞舞的蛇，立刻就消失在沙尘中。
　　回到了飞船中，迅速的关上舱门后，克劳德瘫软地坐了下来。太空中的那极度的喧闹立即安静了下来，只有一些沙石还打在舱门的舷窗中发出啪啪声。克劳德取下宇航服的头盔，头盔上厚厚的一层灰土。他感激地看向阿尼娜，阿尼娜也是浑身灰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克劳德伸出手，阿尼娜低头看了看克劳德伸出的手，也很快伸出了它钳状的手，和克劳德握在一起。“谢谢你” 克劳德说道：“你救了我，阿尼娜。”
　　硕大的陨石尘变化着边缘外形，移动着，象一个巨大的白色妖怪一样远去了，飞船从白色的迷雾中显示出来。就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22、
　　花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克劳德和阿尼娜才完全清理掉了飞船外壳上的陨石粉尘。
　　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细致和耐心。那些粉尘嵌在舷窗上、天线外、太阳能板和所有连接处的缝隙中，更伤脑筋的是，粘在动力系统喷气口的内内外外。
　　在经过一次次认真地检查后，克劳德才在飞行日志中发送了“太空陨石尘清理完成”相关情况的报告。

　　23、
　　平淡无奇的生活仍在飞船中延继着。
　　克劳德坐在舷窗下的那张舒适的太空椅上。阿尼娜进来了。克劳德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从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上方看着阿尼娜说道：“你知道吗？阿尼娜，我几乎已经看遍了所有的世界名著，和各种通俗小说，还有一些科教书了。”
　　他起身走到沙发上坐下，把平板电脑插回沙发前的小桌上：“我的眼睛，开始要带上老花镜了，幸好度数还不高，我试过了，这种100度的最合适。”
　　阿尼娜说道：“这方面的用品，太空公司准备得很齐全，您需要的东西，我都可以告诉您放在哪里。”
　　“还有，阿尼娜。”克劳德接着说道：“我几乎看遍了五十年代以来的所有的各个国家的电影、电视剧。”他指了指墙上的屏幕：“最近我在看一个用英语配音的东方节目，两个一高一矮的男人在聊天，那个矮个子头光光的，和我原来剃的光头差不多。”克劳德站起身比划着，阿尼娜跟着他的走动，看着他。克劳德说道：“那个高个子头发很多。矮个子经常大声的叫喊smoking（抽烟）、drink（喝酒）、perm（烫头），然后下面的人也跟着一起喊smoking、drink 、perm！”
　　“他们高兴得象过什么节日一样。”克劳德一脸无奈的表情，摊了摊手。
　　“我们来太空多少年了，阿尼娜？”克劳德问道。
　　“十四年了，克劳德先生。”阿尼娜回答道。

　　24、
　　克劳德坐在驾驶座上，阿尼娜站在副驾的仪表盘前，升出它那软管状的手臂，在仪表盘上一边操作着，一边对克劳德报告：“冷却系统正常”“气压正常”“电力系统正常”。。。。。。
　　飞行轨迹显示器，上面的弧形，已经延长为了一个椭圆的一大部分。
　　“我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阿尼娜。”

　　25、
　　“阿尼娜” 克劳德在沙发上坐着，用叉子挑着放在小桌上的一盘面。他凑向小桌上的呼叫器“阿尼娜，你能过来一下吗？”
　　不一会儿，阿尼娜就来到了房间里。
　　克劳德一边吃着面，一边用手里的遥控器指着墙上的屏幕说道：“阿尼娜，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克劳德接着说道：“每次指挥中心发来指令或者是飞船信息接受通知的时候，会顺带着把地球上近期的电视新闻打包发过来。”
　　“是的”阿尼娜说道：“克劳德先生。”
　　“可是” 克劳德说道：“我们距离地球最远的时候，接收到这些消息的时间是97天；我们现在行驶在返程上，接收的时间应该会缩短。可是，你看，这些新闻的日期” 克劳德用遥控器暂停住画面“消息是161天前的。”
　　克劳德接着说道：“这已经是第三次出现这种情况了，前两次电视新闻延迟的时间分别是109天和133天。”

　　26、
　　克劳德和阿尼娜来到了驾驶舱。
　　克劳德点开一台电脑，在上面输入数据，电脑很快有了结果，显示屏上出现了几条曲线。
　　“你看，阿尼娜。”克劳德说道：“我输入了我们飞船行驶的方向和速度、信号传播的速度，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不是指挥中心把发射信息的时间弄错了，就是我们的行驶路线错了，我们……”
　　阿尼娜接着说道：“是的，克劳德先生，我们行走的不是椭圆，而是直线。”

　　27、
　　克劳德惊异地说：“你是说，我们的飞船没有返回地球，还在向前进？”
　　阿尼娜说道：“是的，先生。”
　　“怎么会这样呢？”克劳德感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要停止了。
　　“太空公司就是这样安排的。”阿尼娜的语调一如概往的平静。
　　“难道，难道说，太空公司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飞船回地球吗？”克劳德问道。
　　“我想是的，克劳德先生。”阿尼娜说道。
　　“为什么呢？”
　　“这个我不知道，克劳德先生。”阿尼娜接着说道：“如果按我所知道的资料来分析，回收飞船的费用远大于放弃飞船。”
　　克劳德的心凉了，他明白阿尼娜说的是事实。飞船完成了在太空中探索的任务后，回收的意义不大。回收乃至维修保养的费用非常大，尤其对于象这样一艘型号过时的飞船更是如此。
　　“那这个呢？”克劳德指着头顶上的飞行轨迹显示器说道：“这上面显示的飞行轨迹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显示器除了和飞船上的时钟，没有和其它任何信息接收系统有连接。”阿尼娜回答道。
　　克劳德忽然目光如炬地盯着阿尼娜：“你一直都知道这事吗，阿尼娜？”
　　“是的，克劳德先生。”阿尼娜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我们从没谈论过这事”阿尼娜说道：“克劳德先生。”

　　28、
　　克劳德颓丧地躺在沙发上。
　　“您不舒服吗？克劳德先生。”阿尼娜关切地问道：“您的生理监测系统显示您的血压、心跳、和呼吸都有异常。”
　　“不，我很好。”克劳德无力地说道：“谢谢你，阿尼娜。”
　　克劳德取下搭在头上的一条健身用的毛巾，坐了起来。
　　“阿尼娜” 克劳德问道：“飞船上的物资，食物、氧气，还够用多久？”
　　“差不多十年。”阿尼娜回答道。
　　“也就是说” 克劳德说道：“我还能在太空中活十年，是吗？”
　　“不一定”阿尼娜说道：“克劳德先生，除了您的身体状态，还要考虑到太空中有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情况，也许在食物和氧气耗尽之前您就会死去。”
　　克劳德看了眼阿尼娜，从它脸上看不出任何嘲讽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是哪个混蛋能做出这样的事，他怎么能决定我的生死？”克劳德咬着牙齿说道：“我从地球上面来。”他指着自己的身后，看着阿尼娜说：“我应该死在地球上，死在我的同类之中、亲人之中，我应该死在我温暖的家里；而不是象一只关在笼里的老鼠，饿死和窒息在这什么都没有的太空里，我不能死在这儿!”
　　“哪儿的黄土不埋人？”阿尼娜说道。
　　“什么” 克劳德怔了一下：“你说什么，阿尼娜？”
　　“这是一句东方的谚语”阿尼娜说道：“意思是，对于逝去的人来说，死在哪里，和逝去后所处的情境都一样。在意这个，是没有意义的。”
　　“东方的谚语？”克劳德忽然想起了那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聊天的东方节目， smoking、drink、perm的呼喊声在他耳边响起。克劳德恼怒地在耳边挥了挥手，赶走这无聊的联想。
　　“你这话是在安慰我吗？”克劳德弯下腰，用手指着阿尼娜的脸“不，阿尼娜，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克劳德坚定地说：“我要回地球，我要回去！”

　　29、
　　驾驶舱里，克劳德在各种按键和手柄上操作。
　　他一次次地在不同设备上输入指令，各种设备上一次次地显示出“指令输入无效”的字样。
　　“阿尼娜” 克劳德大声喊道：“你能过来一下吗？”
　　阿尼娜出现在驾驶舱中。
　　“所有的操作都是无效的，是吗？”克劳德问道。
　　“是的，先生。”阿尼娜回答道：“飞船离开地球之前，所有的操作指令都已经输入完成了。”
　　“也就是说” 克劳德说道：“我们这十几年来，各种检查、操作、包括往地球转输资料，这所有的操作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是的，克劳德先生。”阿尼娜回答道：“信息系统探测到的所有信息，飞船都会自动地传回地球。”它接着说：“飞船会依据概定数据导航，如果遇到意外情况，会有相关的指令来处理。其它的输入性的指示，飞船不会受理。”
　　“这个飞船” 克劳德抬头看了看驾驶舱，说道：“这个飞船，就是一个大的机器人，是吗？”
　　“可以这样说”阿尼娜说道：“克劳德先生。”
　　“那为什么安排我们在这？”克劳德问道。
　　“为了让它看起来正常些，克劳德先生。”阿尼娜说道：“无人驾驶的太空飞船，有可能会引起投资人和观众的猜疑。”它接着说：“而且，有些维修，是飞船自身完成不了的。”
　　“那有你不就够了吗，阿尼娜？”克劳德说：“干嘛还要安排我这样一个人来送死？”
　　“为了让这航行看起来正常些，克劳德先生。”阿尼娜回答：“也为了更加保险。”
　　“这些事你也都知道，是吗，阿尼娜？”
　　“是的，克劳德先生，我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可以在生活物资还很充足的时候就开始想办法。”
　　“您没有问我过这方面的事，克劳德先生。”阿尼娜说道：“而且就算您知道了，也对您没有任何帮助。”
　　“你还知道什么” 克劳德看着阿尼娜：“你告诉我，阿尼娜，怎么才能让这飞船调转方向，回向地球？”
　　“克劳德先生”阿尼娜说道：“我没有与此相关的任何资料和数据。”

　　30、
　　克劳德穿着宇航服，抱膝坐在飞船顶上，看着茫茫的太空。
　　克劳德想起了他的“家”。那是唯一在他名下的东西，或者叫“财产”。克劳德用了多年的积蓄，买下那间小小的公寓，只为了在工作、在酒吧豪饮、在外浪荡后，能回到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住在那儿的好处是，酣睡时，没人催房租，也没有服务员打电话提醒他住宿的时间到了。“家”，不应该是旅途上能看见风景的房间，也不应该是太空中心冰冷的宿舍，更不应该是飞船上的休息室，和无边无际的太空。人无论在外面行走多久，都应该回到自己的家的。
　　几周以来，克劳德试过了很多方法来让飞船调头。
　　他关闭和重启了所有的操纵设备。但重启之后的效果是一样的，再次输入指令时，所有的回复还是“无效”。
　　他试着在断开操控系统和动力系统的连接后，手动开启动力系统，设想向不同方向进行动力喷射，并以此改变飞船的飞行方向。可是手动的操作系统完全没有反应。在他满怀希望地按下点火键时，冷冰冰的发动机一点声音都没有。而克劳德却感觉到它们在无声地大笑着嘲讽自己。
　　克劳德花了一些时间，改造了一台平板电脑，并想办法用所能找到的材料做出了一个连接装置。他进入了位于飞船尾冀下方的被称做“飞船大脑”的终端数据仓。这是一个只有不到一平方米的小空间，克劳德用平板电脑破译了舱门的保护密码，然后用工具卸下了一层厚厚的保护板，数据仓才露出了真容。
　　克劳德把平板电脑连接到飞船数据处理终端的插口上。克劳德惊喜地看到，平板电脑监测到了飞船运行的数据。大量运行、变化着的数据和克劳德平时在驾驶仓的电脑屏幕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流动着的信息和指令显示着“飞船大脑”在不间断地对飞船角度、方向等细小变化在严格的控制中。
　　克劳德启动已经在平板电脑中准备好的程序，准备介入并控制飞船的数据处理。但很快，数据仓中就响起了报警声，眩目的警示灯光也闪动了起来。一个提示音响起“请注意，有病毒程序侵入。”而克劳德手中的平板电脑“啪”的一声，冒出了一股青烟，坏掉了。

　　31、
　　此后，驾驶舱中的各种设备的灯光熄灭了，驾驶舱中静寂黑暗，如同一座停了电的城市，显得冰冷死寂。
　　而颇为讽刺的是，那飞行轨迹显示器还绿幽幽的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未封口的椭圆。
　　在这之前，克劳德通过信息传输系统向太空中心发出了无数的诘问。现在，看着这黑洞洞的驾驶舱，他不知道信息系统是否还在正常运行，他那些愤怒的提问是否有回信。
　　他问过阿尼娜怎么办。阿尼娜告诉他不用担心，飞船一切正常，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有一天，克劳德不抱希望地在驾驶舱看了一眼后，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了信息系统接受到信息的提示音。他急忙折回驾驶舱。舱中的所有指示灯和键盘陆续的恢复了光亮。克劳德扑到操作台前，点下几个按键，把收到的信息转到他的房间中。
　　克劳德跑回房间，让收到的信息在屏幕上播放。信息中只有一个压缩打包的文件，是电视新闻，195天前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指示和回应。克劳德明白了，太空中心也是电脑程序在处理与飞船的联系。飞船的数目是那样多，地面只需要有用的探测信息，其它的都不关心。
　　克劳德失望地扔掉电视屏幕的遥控器，走出了房间。

　　32、
　　克劳德颓丧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有些黑色的机械油污。
　　阿尼娜进来了，它问道：“克劳德先生，您还好吗？您的身体监测系统显示您的电解质有些失衡。”
　　克劳德没有回答它，而是问道：“阿尼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请说，克劳德先生。”
　　克劳德说道：“你的声音，阿尼娜，为什么经常不一样？有时候是中年男性的声音，有时候是女性的声音，有时候还是小孩子的声音。”
　　阿尼娜回答：“是的，先生，如果没有经过设置，我的声音就是随机的。一共有二十六种不同的声音，包括模仿一些明星、播音员的声音。在驾驶舱的工具箱里，有一本关于太空船各方面的说明手册，里面有机器人发音的设置方法。”
　　克劳德忽然感到心里有些愧疚，他和阿尼娜在太空中相处了十几年了，他从没有想到过阿尼娜需要什么，例如维护，例如保养。反而是阿尼娜，它却经常的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安排他吃一些维生素类的药剂调理身体。尽管这是出于人类给机器人设置的工作职责。
　　“阿尼娜，你能帮我把那本手册拿过来吗？”克劳德说道。
　　“好的，先生。”阿尼娜转身离去。
　　克劳德想起了露丝，他的前妻；想起了他姐姐；还有他的已经过世的父母和兄长。他想起了在地球上生活时，他的冷漠。想起每次和他们在一起时，他们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在人群中时，他无时不刻不想去往孤寂一人的太空。而现在身处太空中，他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想回到人群中。

　　33、
　　阿尼娜拿来了太空手册。
　　这是一本厚厚的手册，硬壳装祯，精致厚实，象一本字典一样。
　　克劳德认真地查看了目录，果然找到了有关机器人操作的章节。
　　克劳德又随手翻了翻其它的内容。
　　忽然，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悲凉，抬头问阿尼娜：“阿尼娜，如果我在太空船中死去了，你会难过吗？
　　阿尼娜回答道：“克劳德先生，太空手册中，有宇航员在太空航行中去世的处理方法详细说明。”它接着说道：“如果您在太空中去世了，首先，我会检查您的死因，把您的尸体清洗干净，然后……”
　　“不，不，别说了。”克劳德伸手制止阿尼娜“好了，好了，谢谢你，阿尼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