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引七弦》酒圆子

8、百花

　　岁节时候，师傅照例领我们用药材换取生活必需品，我对唐国通往边境的边陲小镇的一家小菜馆垂涎许久，那家的大师傅郑国菜肴做的极其地道。
　　菜馆一楼侧窗附近的小桌，安茶托腮，无奈的看着我戴着半边面具啃着酱猪肘，我盯着外面的热闹看，来往的商户摆动手中物品，卖力吆喝，这个小镇这里相当于个东西大陆的中间地带，所以不少西陆商贩偷渡过来交易物品，也有聪明者千里迢迢穿过荒漠，从神秘遥远的楼国带来东陆不常出现的异域风情。
　　镇子的所有店铺里最热闹喧哗的，是殊家小酒馆，名声传遍九州东陆。鼎鼎大名的繁华酒就出自小酒娘殊罗姑娘之手，她继承小酒馆近十年，独创的酒便有数十几种。因为自幼在小酒馆卖酒酿酒，而且百杯不倒，又是个疏阔仗义的好性子，所以与来往酒客关系极好。而让她九州闻名的就是独家繁华酒，莫说老酒虫，连我这个不爱喝酒的都不免被酒香吸引。
　　一次师傅咬咬牙，花了上百金珠抢了一坛子繁华酒，当然是我垫付的酒钱。于是我争着启瓶，就连外层包裹酒瓶的素色棉布沾了独特一股蜜香，酒气从木塞里争先恐后的弥漫，闻之甜美清郁。抿一口化在嘴里，味蕾间好似感觉百花盛放般层层叠开，甜甜的好似果酒，后劲却极为上头，尤为受九州各大夫人和公主们钟爱。
　　相传此酒之所以出名是因楼国一位舞姬，这位舞姬擅长跳胡旋舞，她有一个癖好，便是起舞之前必要喝上一盅繁华酒，因舞步转圈，快速旋转身体发热后酒气氤氲起来，她脸上浮起绯红云霞皎若明月，借着酒劲勾魂一笑，见过的人形容其眉目间流转媚色，直教人酥了骨头，她细腰跳动裙摆卷起云浪，手链上暗藏机关，时间一到设计好的珠玉纷纷脱手，洒落贵宾怀里。跳乏了卧在台上再饮半盅，余下的半盅酒已是拍出天价。
　　楼国的艺馆开遍大街小巷，尤其是极乐之境山海楼，每逢初五举办三个时辰的山海宴，各国有钱有权的富绅高官不约而同齐聚此地，只为一睹这位舞姬的风姿。
　　“殊罗姑娘，我来向你讨酒喝”我挑了帘子，挤到柜台附近，顺手拿他白花花的帘子擦了擦手。
　　“又想喝什么酒啊”冬日里阳光晒得人暖暖的，殊罗拨弄炭火，烤着梅子酒。
　　她不喝冷酒，今天兴致不错，脸上半坨酒晕。
　　个人有个人的喝法，瞧着角落里几个打着酒酣，膀大腰圆的汉子，桌上累了十几个酒碗，全是用不了几个同伴但酒劲烈的烧白。
　　“甜甜的那种，不醉人的”我蹲在她旁边烤火，顺手摸了两个山栗子吃。
　　她弹了我一个脑瓜崩，“不能喝去那边等姐姐给你冲糖水”
　　“你明明比我小”不好开，都丢给安和。她有耐心剥。
　　殊罗给师傅取了一壶他的最爱相思白，小老头自己取了盘花生米，一边嚼着一边美美的喝着，一年也就喝上几回，边随他，相思白后劲苦涩，喉咙里发苦像药，我不大喜欢。
　　“我听你师傅说，你们要去晋国？”
　　“是有个客人”眼光盯着山栗子我目不转睛“不过应该不太难”
　　安茶扒拉炭，添添火。
　　“前几日我娘给我作了门亲，说是荆家的一位子弟，叫荆楚，也不知道为人如何，想请你们帮我看看。”殊罗难得害羞起来“我小酒馆生意忙，你们此去经过唐国颖川荆家，替我拜访一下吧”
　　“哦~”我同安茶对视，眼中满是戏谑。“是否需要我们探查一下年岁身量，面容是否俊秀，身体有无疾病，脾性如何，前任几何？”“你两真是！”殊罗亮起粉拳“能打听到多打听点，带副画像回来更好，这几日总觉得酿酒酿的累，也该是时候成亲，和夫君一起打理酒馆了……”
　　不等她说完。
　　“殊姑娘可在？”挑帘子进来一位女婢，面色倨傲的很，身着黄色罗裙梳着双牛角的轻快式样，两颊各点红色小点，是郑国女子盛行的样式。
　　殊罗站在她面前，她身量高，低头看着女婢，隐隐有种压迫感。
　　“我们夫人日前来信定你家的繁华酒，你只字未回，为何？”
　　“我不识字”殊罗蹙眉。“酒没了”她一向不喜欢同各国宫廷扯上关系。
　　“你这繁华酒月前刚送了一坛子给郑宫梅夫人，现在我们夫人要就没有了？”小女婢尖声叫嚷起来，吵醒了打鼾的几位大哥。
　　“随你信不信，这酒一年就产二十坛，两年前就定出去了”殊罗盯着她，低头沉声说道“要就定的早些，别在这里扰我生意”
　　“几位大哥不好意思，我给几位送两碗给您赔礼”大哥如梦方醒，粗着嗓子不在意道“殊姑娘大气”“多谢了酒娘”
　　“那我现在下定，总得有罢？”女婢的主人似乎也知道强求不来，一早就安排了另一番说辞。殊罗给他们递酒。“不好意思，繁华酒，至此以后没有了”
　　酿不出来了。
　　我与安茶相视一惊，殊罗三两下打发走那女婢子，我们将她围住，狐疑的盯着半晌，殊罗才同我们和盘托出，她最近眼皮时常跳，头昏脑涨，心绪难平，做事总是丢三落四不说，酿酒也手涩的很，繁华酒酿造时讲究一气呵成，她种出的娑婆花接连坏死，失去了酿造中最重要的一环，味道就不一样。
　　所以不卖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安茶握住殊罗的手，翻开她掌心，赫然出现一道伤。“这是哪来的？”
　　“我也说不清楚，好似是上次打碎酒瓶划伤的”她也是惊奇的瞧一瞧，倒是迷糊的样子，我向安茶摆摆手，同她咬耳朵“这事儿有点奇怪”“应当不妨事”殊罗并不放在心上。
　　师傅招呼我们回去，怕太晚了，我们几个眼神都不好，若是被山上的杂草绊住，摔倒还好有的治，滚下山头就不妙了。
　　“我临走之前你写封信，有什么东西可以托我带给荆先生”我打算出发晋国之前再琢磨一下她的状况，怕出了意外。“到时候我来拿”
　　驴车摇摇晃晃载着我们三人，我们谈论着殊罗的异样，也聊聊她娘给做的那门亲事。
　　“殊罗亲生父母俱在，为何被这小酒馆的老夫妇抱养回来？”我好奇的问道。
　　安茶若有所思道“兴许是觉得父母离异两人都不想要她？”
　　“所幸原来店家老夫妇对她不错，你看她现在过的也确实潇洒”我数次见殊罗，都是一脸笑意，自在随心的模样。“做点小生意，管得了温饱，有三两好友，不时相聚”
　　“再寻一如意儿郎，一同打理酒馆。我瞧着店里来往各种人都有，还是得有个男子在”安茶与我又嘻嘻哈哈笑开了，我笑的过于猖狂，那驴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抖抖屁股想要给这车上这俩聒噪女人甩下去。
　　师徒们喜庆开心的过了第三个年头，安茶同我厚着脸皮得强要了师傅几颗南海珍珠做新年压岁礼物。
　　这种南海珍珠颗粒不大胜在圆润光滑，琉光感十足，师傅藏了好几颗在犄角旮旯的地方，从前我总怀疑是师傅送给师娘的，可知道他终生未娶之后，倒是生出了不少愧疚之意。没想到师傅年轻时候这样穷困，连夫人也娶不上，无怪乎老了还要收徒弟，感谢来自陈王的束脩两份。
　　老头子表达了被抢的无奈，殊罗的酒馆不远有家银饰店，我们便拜托她将珍珠镶嵌在两支银杏模样的簪子上，还寄去了不堪入目的手稿。
　　我二人于丹青一道，真是半分天分也无。
　　二月中，悄悄收拾了小包袱，怀里暗袋揣着所有的银钱，我留下两封信件:一封给师傅，让他注意自己的身子，一封给景黛的接应人，请他在二月最后一日，同我们汇合在荆家附近最大的酒肆，信物便是一株干紫荆花，是去年我夹在那本烂琴谱子里的。
　　粗粗算了下，在殊罗这里呆上两天，再辗转颖川拜访，加起来也需要八九日的功夫。

　　这次再见到殊罗，她似乎又好得很。
　　在柜台前面忙的团团转的是个面生的清秀男子，月白色长衫穿着，倒是像个读书人，收银记账看着利落，就是打酒的时候，着实粗笨的很。不远处，殊罗窝在炭火炉子边儿一口一口嘬着小酒儿，像只慵懒的大橘猫。
　　“我同你们说，前几日有个商贩大哥，曾经给荆家送货过，他说荆家的公子各个儿都俊朗”殊罗捧着脸“想不到有生之年，我也能看着别人的脸吃饭，那可吃的更香些”
　　我却突然想起记忆中的前郑王，那可是东陆第一美男，可惜啊可惜，也不知道荆楚的颜色，比起他来又如何。
　　安茶对着柜台努努嘴“这是？”
　　“哦，我倒忘了”殊罗从柜台回手掏出一个锦匣。又对着那清秀男子说“无风，账不用记得那样详尽，有的赚就行”
　　“那可不成，你这账目混乱，好几笔陈年的老账没有追回，还有”无风抓起好几个奇怪的东西，“你也不看着他们，尽拿着奇怪的来抵账，这成色差点的玉珠也就罢了，还能有点用处，瞧瞧这是什么，破黑石头，还掉渣，也不知道从哪里拾来的”
　　无风看着单薄，讲起来账本的事儿越说越愤慨，声音高的我和安茶都回头去看他，他情绪上来，一掌拍在柜台上，且说这木质柜台都抖了一抖。
　　少年倒是好掌法。
　　“好好好，下次注意下次注意”殊罗自从养父母过世后便无人约束，此刻竟怂的的不行，挑出那几个玉珠“这几个你拿去赏玩，嵌在簪子冠子上都行哈”
　　又扒拉掉屑的黑色石头“这咱丢一边儿去，不看他不管它”
　　有个石头咕噜噜飞快，滚过我的脚边，随手就丢进了炉子里。
　　霎时间火光猛的蹦了两丈高，我抬手护脸，那热浪烧焦我袖口的两圈绒毛，绒毛是我当时挑了许久的，缝的时候也是花尽心思，望着黑黢黢一圈，黄黄的边儿毛，可给我心疼坏了。
　　安茶和殊罗爆发了一阵极其没有形象的诡异笑声，被恼羞成怒的我梆梆打了几拳。
　　晌午，这会儿没什么客人，我们三个女子并着无风闲坐在桌椅上，安茶给我补烧焦的袖口，我吃了殊罗一海碗的酒酿糯圆子，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