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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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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引我的使者是个姑娘,如不是她递上陈王的名帖,我真是只以为她是某个世家的闺秀,那一举手一投足,是长年积累下的从容,早就刻入习惯里。
这样的女子,当是捧在锦缎里的。
“阿茶,我若是到了,你就回去陈国吗?”
“不,我研习剑术,是你的侍从。”
这并非她的真名,我问她唤作何名时,正在渡口店家等船,她是喜茶之人,热气氤氲间,给了一个名字给我。
重生一次,过往姓名已重置,我担着曦和公主的身份,借她的和字,以天下安宁为姓,取出了安和之名。
“这样啊”看来还有秘术师那里多门课程可以选啊,真是很高档的样子。
渡船口来去的人极多,茶香飘的很远,很多人都看着我这桌,大都窃窃私语不敢动。我配了个略显狰狞的半面具,刚取下罩在头顶的斗笠时,还吓呆了一个小孩子。
一位胆大的客人不请自来,他身着胡服深衣,瘦身高个,戴着一个蓑帽,几缕乱发垂在耳边,肤色晒得偏黑。约莫是经过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略抬抬帽沿,下巴野蛮生长出些胡须,但那一双眸子炯炯有神。他向着我拱拱手,这是西陆的礼节。他用微微嘶哑的声音说“闻到姑娘这里茶香,冒昧的过来讨杯茶”
安茶见状看向我,我隔着面纱无奈地点点头,她又取出一个新杯子,我倒了一杯,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享受得端起杯子品了一口。
“还是大晁的茶好”他摩挲杯沿,“姑娘这套茶具上了年头还在用,想来是极其喜欢的。”赵国几年前就盛行四君子杯,以传统梅兰竹菊画入杯中。我这杯子,当初某位姑姑的夫君费了些力气搜来的,结果打赌输给了我。不同于普通杯子将图案绘在杯身,它看起来就像寻常茶馆里的器具。老师傅将图细细琢在杯底,只待滚烫的茶汤荡入杯中,水波晃动,隐隐约约透出下面的图案来。
我用的是兰杯,兰花不易养,最适合湿润又空旷的外面。
“普通杯子而已,用的久了习惯了”我并不想在杯子上多引人注目,眼见着我要乘坐的那船缓缓移动近渡口,安茶收拾起来。“公子是出行了游牧民族归来吧”
“是啊”
“西陆的景色极好,天朗气清,牛羊肥硕。大晁的茶水也香,真是割舍不下啊”明明看到我在收拾行囊,这个男子却还是捣乱似的,不肯将杯子还给我,在他手中随意旋转把玩着。
“终究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的圆满的”安茶笑了笑,拿起登船的号牌。
“姑娘赠茶之恩,”他见我伸手,忽然攥住我的杯子,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被他晃了晃神,没想到他笑起来,神采奕奕,也是个极俊朗的男子“就以这个杯子为证,下次见面时,还报姑娘一茶恩情。”
从皮相中回过神,细想他刚才说的话。这般厚颜,真是此生未见。我又气又好笑。没来得及言语,他却压压帽檐站起来“沿江下去不过五十里就有寒雨,两位别忘了备上雨具”几下便大步走远,上船的人多拥挤,他窜进人群,不多时就消失了。想追都追不上。
“他怎么能这样!”我气鼓鼓的握紧双拳,想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发泄一下,心疼身体就想想便放弃了。心里难受的像是吞了根茶梗,上下难安“阿茶。我刚才是气得失去理智了么,应该把我的杯子夺回来的,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做!”
“好吧,我们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回来!”安茶安慰我道。
“可我都不知道他是谁”我的气焰,像就像被泼了一瓢冷水瞬间消灭了。
果然,临江而去半日就遇到了雨,我坐在船舱里透过窗看着细雨飘零,看着随身带着的七弦琴,幽幽得叹了口气。
我为了一己喜好学习秘术,为了他人的愿望而奏响琴弦,但是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孰是孰非,谁能定论呢?
摇晃多日,我也沿江看了不少美景,吃了很多风味各异的食物。大晁各地气候多有不同,口味也不一样,潜州特色有酸的倒牙的陈醋,我只尝了一个蘸了它的饺子,就捂着腮不去吃它,安茶看着我酸的脸都皱起来的模样,反而开胃多吃了两个。我们还吃过江州渔伯拿手的烤的很辣的鱼,还有些地方做的梅子杏子之类的酱货,我买了几罐在路上,无聊时抿三四个,美滋滋的吃掉了。
不知道这样的老前辈是不是都爱找些偏僻的地方隐居,我同安茶下了船寻路。在唐国和另外几个属于外族的部落边境交界处,有几十座绵延的山峰,兜兜转转走了两日半,终于在吃干粮快噎死之前,瞧见几个茅屋。任谁也不喜欢没事爬两三天去找什么隐士高人,所以后来我们安稳的住了两年多,也没见过几个活人。
而且这个山谷极其隐蔽,据说外面还布下了五行八卦什么的,但是我追问过师父,为什么我和安茶就这么简单的走过来,也没出现什么被困阵中,与守林神兽斗的筋疲力尽,最后被他捡回去,然后收我们为徒的振奋人心的故事。他想了想说可能是阵法太老了,他又不想去花时间修它,哎呀,说到底我一个老头子住在这里怕什么啊。
我们的师傅已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模样了,寒冬时他迎着早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差点把一把老骨架给打散了。吓的我和安茶赶紧把他架进屋里,勒令他休息。对,没错,这里只住着他一个人。完全一对二的课程,我们就一人一本书,我的是琴谱,安茶是剑谱。还由于地方实在是简陋,除了茅屋只一个不太平整的空地,我就坐在角落抚琴,阿茶就在离我几步的地方练剑,师傅会上午指导我们半个时辰,下午指导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就侍弄他的几朵花和一块田。
七弦琴是我用来进入他人梦境的媒介,若我技艺再精进五分,便可以意念游丝幻化琴弦,此时秘术达到巅峰,会怎样,我也不知。
我给我的秘术取了个名字,叫七弦引。
然而在我师傅的眼里,地里随便一株半心草,都要比鬼音穿耳的琴声和抖面条一般的剑法要美得多。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我有时会和安茶调换一下位置,我练几下剑,安茶抚几曲琴。安茶以前当是世家女,琴技不说精湛,至少能听的过去,我从小不爱弹琴读书,头几日拨弄琴弦,七弦琴难过的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声。
阿馥写信过来安慰我,让我放宽心,她说她以前弹琴也是极其难听,吓坏了同窗时期无数好友,导致后来她的琴练得不错了,可知情人一见他抚上琴弦,就尖叫的逃开。
就我所知,知情人士陈王提供,他的小妻子,有几次弹起琴来,是真的要命的。
一本剑谱练来练去腻了,一本琴谱弹来弹去也烦了。我们就到老头子屋里寻宝,寻出的大部分都是菜谱,这让我们有点无语,这里荒山野岭的,除了自个儿种的蔬菜,还有山上的野果野菜,大多也就那几样。最好的就是深潭里的几尾鱼,可那鱼异常狡猾,很难捉到,我们费了好多功夫,就捉到过几条而已。但是本着高人的东西就是好的我们都给背下来了,可惜无法实践,把我馋的。后来还有几本医书,我们想着试手,不能拿对方下手,所以山上的动物们就遭了秧,约莫一年后,连稍微大点的活物都看不见了。
由于师傅实在是看起来蛮脆弱的,我和安茶很担心他突然之间就这样那样了,所以努力学了会医书中的各种急救方法。但是老天垂怜,直到我们出师,他还能拄着拐杖打几圈太极外加种种菜,至于上树摘果子的活计,还是我和安茶的。
师傅老是老了点,但是该教的他还是不含糊,吃完午饭后若是心情不错,坐在藤椅上慢悠悠讲着一些事情,有些风月雅事,有国家之间的战事纷呈,也有他早年游历的奇闻趣谈。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早年寻得那么多好的东西,现在只剩下这茅屋和几本书与我作伴吗?”
师傅幽幽转向外面烟雨霏霏,迷雾朦胧下这看倦了多年的青山,回忆起当年还是不免嗟叹。
“当年年少,如今,物是人非啊”
“再好的珍奇玩物,不过就是一时新鲜”下雨的时候就闲着对弈,我默默落下一子“到最后只是一场繁华,无关风月罢了。”
“到我这个年纪,是真的没那么多珍惜的东西了”师傅拿起安茶的一颗棋子,堵住了我大开四方的路“可惜世人不懂,拘泥于浮尘,而大部分想明白的都是经历太多,千疮百孔,还剩几个能坚持着活下去呢,阿和,你的秘术,若是遇上这些人,请给他们做个梦,编一个稍好的最后一程吧”能在美梦中溘然长逝,算是幸运了。
“平局了”阿茶冲我眨眨眼睛,我睁大眼,看着棋局,师傅那一子拨乱了我开始的好局,我尽力收拾补平,最终还是只能平局。
“师傅,你真不可爱”我一粒粒捡取棋子,再瞅瞅师傅那满脸褶子,无奈的去把碗洗了。
“我一个老头子嘛,要什么可爱”师傅撇撇嘴。
安茶看着眼前这对年龄隔了半个多世纪的师徒俩拌嘴,走出去地里采了一盘菜。
生存使我学会做饭。
今晚,煮菜粥吧。
每隔两至三月,师傅就会带我们前往山的边界,在唐国边城集市卖些山野药材,换取接下来我们要吃的粮食米粟和针线布料,顺带买些零食解馋。或是去些外族部落,寻些皮子,毕竟山中湿寒,冬天还是很冷的。
让行迈靡靡的老年人,做这些缝补针线活计实在是不适合,这两年我和安茶的女红简直突飞猛进,我本来只会绣些花草和做些小手绢,现在缝一件狐皮大衣都不在话下,不过由此我们也知道了当初寻上山的那条路简直就是最偏远的,师傅到现在都觉得我们能够沿着那条路找到他简直奇迹,哼,我当然不会说是我摔下山坡去才隐约看见的。
两年,足够我学全师傅的琴谱,摸索掌握七弦引的要领了。这两年多的日子简直是我心中最好的时候。
阿馥的信每月都有,这个月,送信的黎鸦却来了两回。
我想,尘世大概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