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成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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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透过浅茶色的琉璃渗进室内，我盯着它，很久很久。』
我死了，然后我又活了。
我是只魅，因为我爹也是只魅。
呃，再过两个月后，我才是一只完整的魅，现在嘛，勉强算半只好了。
前些日子我因为贪吃，偷偷瞒着阿爹溜出去买酱肘子，结果撞上了一伙贼人，随后就不知道为何被捅了一刀，还好我亲爹年轻时爱结交朋友，同陈国王上有些交情，又死在陈国境内，他们废了老大的功夫，才将我死后残留的精神游丝捞回来，又临时叫了许多的秘术师助我复生。
其实我并不大懂这些意思。
我看着隐藏在浅色华服里的指尖，呈现透明。她们说，这是我的躯体还没有完全凝结的证明。
铜镜里我的面容如蕴开的水墨画一般浅淡，看不清楚本来的面目。我呆呆的在床上数着床帐上银丝勾勒的花纹，那是几十个秘术师找遍古籍画出来的符文，可以加固精神游丝，听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从小纤弱敏感，精神游丝本就比一般人牢固，所以我死后，才能更容易凝结成魅。
我现在没有记忆，却也知道我这副模样不同于常人，若是出去，能在这陈宫吓坏一群宫婢，可我除了身上这件衣服也没有钱，付不起汤药费，于是只能憋在房里，虽然我才醒了三个时辰。
半夜醒来看到我老爹老娘对我哭的梨花带雨也就罢了，我还没法让我的嘴巴动一下求他们闭嘴，实在是影响不好。还好他们也知道是在半夜，只哭了一会儿就下去了，我就数着花纹数着数着，也不觉得困。
门口看守的宫婢唤了一声“王后到”
于是我就看到王后笑着跑进来，看看我的手，摸摸我的脸。特别好奇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魅是怎么结成的，原来竟是这样的”
我躺在床上动动嘴唇，发现并不再僵硬“我这样是不是特别不好看？我都不知道我以前是不是长的好看”
“当然是好看的，你可是魅啊”王后年岁不大，带着点不谙世故的天真，仿佛在他的理念里，这世上的魅就该是画本上那般容色倾城。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突然浮现出甜蜜的模样“你爹那样好看，你必然不差。你看，我的夫君就是很好看的，所以我也是好看的，我以前，也是被我父王说最好看的女儿。”
我有些哭笑不得“竟是这样的”
王后托腮，看着我艰难的活动手指，对于魅来说，精神灵活多于身体，所以即使我脑海里一直想着怎样活动手指，甚至让它跳个舞，可它也只是翘起来一点点，连弯曲都做不到。
很高兴我娱乐了她枯燥的生活。
我又努力晃晃脑袋，看着她额间花钿的模样，被她的夫君画成了一枝梅花。她原本就长的很好看，这样一画，整张脸鲜活了起来。可见她的夫君是很爱她的。
王后数数手指“等那些秘术师将你融合了记忆的精神游丝同你融合在一起，你就知道了，我以前可是瞧过你的”
也是，听说我死后不到一个时辰，陈王就召集秘术师将我变成魅，那时魂魄还未完全消散，很容易就能聚集起来。也许是因为我爹脸皮足够厚，王后还特别请秘术师保留我的记忆，这样就很有难度了，还需要时间。
就像黎国国主性喜奢靡，连对食物的摆盘都有些要求，于是黎国有位极为出名的厨娘做菜时是将萝卜雕成一朵花，摆在素瓷光洁的盘子上点缀，才让这位国主安逸且舒心。但是现在阿拂的要求，无异于让他们不仅要雕萝卜，还要将萝卜雕成一朵姿态高贵且镂空的花，这一雕，就是半年。其实本质还是萝卜罢了，再好看也是只萝卜，本质不变的东西，做任何的更改，它该是什么味道，便还是什么味道。
我不是萝卜，我只是我，唔，我是是只魅。
胎生的，非自然凝结出来的，我爹我娘跨越了生殖隔离，花了多年意外有了生出来的小倒霉蛋子。
王后同我絮絮叨叨了好些话，例如“以前我多么好看现在却如何如何”还有什么“上天一定是嫉妒好看的姑娘才让她活不长”“总是小小年纪就经历生死”之类的话。总结起来就是：我以前很好看，他还见过别的人这样年纪轻轻就没了的。
兴许是身体不好吧，阿馥絮絮叨叨说了将近两个时辰，喝了两壶茶，去了三次厕所后就趴在我床前哈欠连天。就在我想叫宫女将她送回去时，她的夫君出现了。
果真如她所说，是个极好看的男子，出现的那一瞬间，似乎房门口所有的光都聚拢到身上，虽然后来我发现只是因为傍晚，我的房门又朝西，天边被夕阳晕染出了金色的晚霞，而他穿着黑色常服特别扎眼。
他先是温柔的看了一眼扑倒在他怀里的王后，抚了抚她的发丝，接着就看向我。
“果真凝结的很快，才过了五个月，你就出现意识了”陈王似乎很满意，收回眼神再次温情脉脉的看着阿馥，却发现她正在兴致勃勃的扯住一根他身上的线头，一点一点，已经扯出了一大条缝，他略有些黑线“阿馥，你在做什么”
她有些心虚的摸摸那个缝“啊，夫君，你这里裂了一条好大的缝隙，一定是你没有好好爱护它，呆会你换下来，我给你缝缝”
陈王抚着额“不必了，拿去让绣娘补，若是让你补，这衣服我还穿不穿了”
“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只是一条缝，我一定能缝好的对吧”她努力做出水润润惹人怜爱的模样。
“........”看的出来陈王一脸不想打击她的样子。
阿馥走后我盯了一会儿床帐，发现层层叠叠复杂多样的符文让我实在眼晕，也罢，术业有专攻，想着想着，困了。
整整两个月，白发苍苍的秘术师们耗费心思的将我的记忆同我一部分精神游丝融合完，只待我慢慢回忆，我也将床幔上禁锢游丝的符文图案背的差不多了。
阿馥每天都会过来看我的情况，反正除此之外她也没什么事情做。
所幸我的记忆完完整整的回来了，不幸的是，我是从后面被人捅的，并不能看清捅我的人是谁。
这着实有些难办，据他们的调查，这些人去刺杀的是郑国的长公主殿下，只是我恰巧路过而且长得与他们的盗版画像有那六七分相似，所以误杀了。
听闻这个消息，我阿娘不厚道的笑出来猪叫声。
喂喂喂，你宝贝女儿才刚刚死里逃生，哦不，死而复生好的吧。
每日锻炼身体契合度，我渐渐能够自己僵硬地从床上起来走两步，再多就不行了。铜镜映照下我的面容比以往倒是精致了不少，融合我爹的五官和母亲的脸型，因为是魅而添了几分清灵感，阿馥每每见我都要说一句祸水。
那是他没瞧见我能吃饭后，抱着猪肘子啃得醉生梦死的模样。
七月，我醒来两个月有余，我按往常端坐在床上等着阿馥过来，为了摆正这个坐姿我就练了很久。今日来的却是王上和阿爹，往常他只出现在接阿馥的时候，看来是有事情同我商议。
“阿爹”我扯出一个微笑，行礼这种高难度动作我现在还做不来，除非我想摔一跤，磕破我好不容易才适应的牙齿，哦他们可太贴心了，还修补了我的蛀虫“还未多谢陈王，复我新生”
“倒不必这样拘礼”陈王笑笑，脸色好看不少，眉宇间淡淡忧愁。“我记得你们魅一族，每人生而有些异能，是吗？”
“自然是”魅管这叫秘术，我阿爹的秘术是迷幻，主魅惑人心使人丧失自我，醒来之人可大梦一场不知所云，可天人永隔撕心裂肺。
而我，是梦境中带人走过自己的一生，追溯他的记忆，当然，我知道了他的故事，就可以更改他的记忆，随我可以随我掌控，可甜可咸。我们父女二人两种秘术相似而不一样“陈王意为何？”
“自然需要你帮我一些忙”陈王顿了顿“我复你重生，一是因为我与你父亲交好，二是因为阿馥视你为知己，我不忍她哭闹。你塑造身体时，你父亲取用了天启城开国遗留的一颗鲛人之泪，其通灵效果，对魅族来说施展秘术可事半功倍，这东西，借来你也还不上。我母亲有一位旧友，他年轻时游历九州四海，可教你如何运用你的梦境秘术，届时，天启城主需要你帮他几个忙”
我一直都知道别人帮我的都是需要回报的。“我自知这样大的恩情，也不会无所求”
“你倒是明白”他看着远方的阿馥，低低地说“至于我，也不会太为难你做什么，若你学成，到了时间，为我织一个好梦罢。”每个人都有求而不得，都有执念，即使强大如陈王，也有不得已。
我不知道他为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欠的，都得还。
说着他就走了出去，迎着早日的阳光，散去刚才的忧伤，面向他的爱人，那样温柔。
那温柔中带着怎样绝望和凄凉。
我并没有兴趣打听陈国的秘辛。
不久阿馥欢脱的跑来，二人一阵腻歪。
娘被她拉着去逛园子，瞧她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阿娘好奇极了。
阿馥摆摆手“花园里柳树今年长的好，我们去抽枝条做个花环，顺便带她散散步”哦，是我
我又在被溜了。
按照阿馥的手艺，估计得抽秃一棵柳树。
最终我还是在心里暗暗怜惜了一下王上的花园，然后进行每天的锻炼身体活动。
这样的日子其实安安分分过着很好，只是没几天陈王传了话过来，说是一月后就着人将我带去那秘术师那里。
在此之前，我需要去一趟郑国，替故去的郑国长公主殿下，做一场戏。
这位长公主身份倒是有些尴尬，她的父亲，是郑国的前任王上，由于膝下仅有她一女，无人后继王位，便择了兄长的儿子为下一任郑王。
当今郑国王上是她的表兄，当年这位表兄的父亲谋逆不成，全家流放楼国。还好前任郑王仁善，罪不及子孙。而他们族中郑国王室里，除了他们父亲一辈外嫁他国的公主们，这一代只有这两位小辈，可谓子孙凋零。
听说现任郑王子息也并不繁盛。
而郑国长公主自从父王过世后，经常往各国走动，她的姑姑们久未见过家中亲人，倒是很欢迎她的到访。
同陈王王后依依告了别，在专人的护送下，连着坐了五日的马车，就在我感到快要崩溃的时候，终于到了郑国国都四方城。
先是通知容氏族中，但是容氏嫡系血脉只剩下容浔和“我”，所以我只进宫按例给容浔请了安。还好宫廷礼仪恶补的紧。第二日我安排人准备了香烛祭品，先在宗祠拜了长辈，后去了王陵给先郑王及夫人磕头，最后我去侧陵拜祭长公主的生母柳夫人。
替人拜祭，做完了反而松了口气。
在郑国的日子我在自己宫里安分极了，主要是在寻宝，曦和长公主小时候爱藏东西。我在床脚旁边的小洞里掏出来很多东西，一颗从她父王旧的发冠上取下来的血红色圆玛瑙，还有其他留给我的几样金饰，我还寻到一把短刀，这把刀制作精良，削铁如泥，刀柄两颗蓝色宝石澄净的像天空，我顿时爱不释手。
我又找出几方绣帕将短刀包起来别在腰间。接着只剩些不知道哪几位夫人送给“我”的一些小巧玩意儿，现在想想这些夫人，大多都给郑王陪葬，早就化作一抔黄土，曾经明艳的容颜又有几人记得。连名字都无法记录在族谱上。
古往今来的宫廷里，葬着的是无数泪水。
这些收藏就罢了，我找了个小匣子简单的锁起来，准备带走。宫里的定例一直都有下发，我将钱财都慢慢数好放在贴身的荷包里，毕竟一只魅也是要吃饭的呀，而且最近还有越吃越多的迹象。
一些衣料和珠钗，我挑了两三支，其余打算临出宫前分给一些一直待在这里的嬷嬷和侍女们。白白蹉跎了青春，就用些钱财来稍稍作为慰籍吧。
郑宫的花园向来是极好的景色，百十年间请了无数巧匠雕琢，历任郑王也对花园要求完美，连角落都尽量做的无瑕。同是海棠，陈王宫的海棠粉嫩娇艳，而这里却是高雅清绝。
寻了处凉亭稍坐，侍女端上酸甜的花果茶，春日的阳光暖暖的，这样惬意慵懒的生活若是在话本里，必然有一个绝世的美男子以各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与我一见倾心最后缠绵悱恻非君不嫁什么的，当然话本只是话本。
绝世的美男子没有，娇纵的小姑娘倒是来了一个，约莫五虚岁，想来是现任郑王的某位公主。
“你是谁？”小姑娘穿着茜红的纱裙，在十名侍女围绕中走过来，想来是子嗣单薄的缘故，每一个孩子都这样宝贝，竟带了这么多仆人。
“嗯？你又是谁？”我蹲下来和她平视，虽然这样不太雅观。
“公主......”我的侍女不赞同的轻轻说着。
“既然知道我是公主，为什么不向我行礼！”小姑娘蹙着像极了郑王的眉，我忍不住笑了，他眉眼生的英伟，出现在这个小孩子脸上，竟是可爱极了。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会勾引人的狐狸精”
“哦？我像么？”我摸摸脸，这小娃娃倒是审美不错。
“姑娘，这可是大公主，是王最疼爱的女儿”她后面的侍女昂首“姑娘还是先向大公主行大礼的好。”
她大概把我当成了某位权贵之女，想要拉拢公主进宫做夫人的。
“大公主？是么”我扯扯嘴角，没了心情。王室排名一向看辈分，我现如今的角色同郑王平辈，是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姑姑，做为前王之女，尊贵只在如今的郑王之下。我虽不在意身份，但是作为公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曦和公主自有一个公主的职责，在外一言一行都顾及王室，而如今，王室中人都不记得她，独独生出一种寒心感。
“走吧”不理会后面众人什么心思，我理理衣服走出凉亭。隐隐听到一句“不知礼数”
小道转弯处走来一位仪态万千的夫人，鬓间斜插一枝金步摇，配着婀娜的步调，言笑晏晏。
“公主，这是梅居夫人”我瞧了瞧，浅浅施礼。“梅夫人安。”
“想必，这便是曦和公主了”梅夫人回礼。
“妾身听宫里老人说过，曦和公主姿容非凡，今日一见果真绝色”
“夫人才是。”我向前走了走。
不去看她的神色，我悠悠走回自己宫里。
估摸着陈国接应的使者也应当到了，我提笔斟酌半晌，呈了一篇辞藻华丽，通篇吹牛的家书给我那便宜表兄，意思是我身体孱弱，近日又神思倦怠，得云游道人提点，要远离尘世两三年，静心修养，才能得以好转，所以自请到庭华山上为王室祈福。
没几天他的旨意就下来了，说郑王室不得上天庇佑，子嗣福薄，曦和长公主自请为宗室祈福两年，是有好生之德。同时减税一成，以作表示。
顿时郑国内外一片对王上此举的赞美，顺带夸夸我忠孝贤德，端庄貌美什么的。仿佛东陆中公主“最佳典范”就是我。可惜我这个“最佳典范”在庄重肃穆的进入某个佛室第二天，就遣散周围带来的侍从，卷卷包袱跟着陈王派来的接引者走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成茧
